第六章
这天天气并不好,灵子把我带到了落雁峰北坡,这里刮北风,雪凌很大,低矮
的灌木丛挂满了冰凌,这是一个典型的缓坡冻原带,在深灰色的天空的衬托下,原
野白色一片,简洁而凝重。天是灰的,坡是白的,没有其他复杂的地形和色彩,天
空和大地都透出一种神秘的光晕,像是这个世界的极边之地。在天空和大地之间有
一个精灵在滑动,它的翅膀没有扇动,更不抒情,而是僵硬地伸展着。这是一只哲
人一样思考的神鸟,芸芸众生理所当然要远离严寒,而它那缓慢飞行的身影,是神
在空中散步,那应该是那时世界上最深刻最孤独的身影了。
灵子在前面走得很快,我们顺着缓坡向东面下去,那是一片背着风口的地带,
地上开始生动起来,出现了五颜六色的地衣,有雪茶、红雪茶、石蕊之类。灵子介
绍着这些冻原带植物的种种药用价值,其实她讲的这些我都知道,毕竟我在这里当
过知青,算半个当地人吧,落雁山是著名的药山,一些当地老百姓就靠采药为生,
称药农。
石蕊是红色的植物,有金黄色的条纹,边上长有刺和绒毛,美丽极了,美得让
人心魂不定,美得让人心生怀疑,它色彩鲜艳,质地坚硬,就像海里的珊瑚、海星
之类,说不清它们是植物、动物还是原生物,我怀疑这种开在石头上的艳丽一族。
我们终于在岩石上看到了一片山茶花,在寒冷的冬天,看到这些红色的景物,
心里暖和了许多,我们高兴得手舞足蹈,灵子唱起了山歌,好像是刚才唱的调子,
也就是第一次见到她时唱的山歌,只不过她放开了歌喉,高亢清脆的歌声在山野飘
荡:
雁鹅飞过落雁山,
飞了一山又一山,
雁鹅飞起脚杆长,
不歇高山歇平阳,
雁鹅爱的平阳地,
小妹爱的有心郎,
郎是远方来的鹤,
来到这里不敢落,
脚踩枝丫不敢站,
话到嘴边不敢说,
郎是远方来的鹤,
来到这里各管落,
脚踩枝丫随你站,
话到嘴边快点说,
雁鹅雁鹅心好宽,
飞到这方我喜欢。
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山歌了,山歌和恋情是对孪生姐妹,这首唱黑颈鹤的山歌
也免不了妹呀郎呀一番,山歌就是山上唱的,如果在城市在校园在歌厅唱这样的歌
就很不协调了。山上的歌者也绝没有所谓艺术家的气质和风度,但粗犷和生活化的
山歌回荡着山野的魂灵和山民的精神,是他们生活的另一面。黑颈鹤在山歌里出现,
也说明鹤鸟对山民生活的影响,可谓由来久之。据《鹤城志稿》旧制九卷记载:
“鹤:似雁,鸣声嘹亮,秋来春去,飞行成行或人字、一字,叫可占晴,在鹤城西
大雪山落栖,大雪山故名落雁山,雁者,鹤也。”别说落雁山是因黑颈鹤得名,就
是落雁镇从镇名开始,也透出一种黑颈鹤文化,可见黑颈鹤和落雁镇根深蒂固的关
系和情缘。
也许是受我们情绪的影响,灵子的歌声在空中飘荡,云层就慢慢散开了,落雁
镇的房舍隐约可见。一行人从落雁镇方向过来,有的扛着标杆之类的东西,不像本
地人,我们想看个究竟,结果还没等那行人走近,灵子马上躲了起来,后来我才知
道那群人中,带路的就是灵子父亲——猎人,灵子见她父亲就像老鼠见猫,很快就
躲到灌木丛里去了。
猎人告诉我,来人中其中一位是镇长,其余都是鹤城来的测量专家。
他说这里准备利用药材优势建药厂。我知道,药厂其实就等于化工厂,对环境
污染较大,落雁山是块没被污染的区域,应该保持良好的生态环境,不宜建厂。现
代社会,城市乡村,凡是有人的地方都在变,房子变多,空间变拥挤,现代文明的
程度增强了,可环境越来越糟糕,而月亮湖没有变,还和以前一样洁净和美丽。世
界上有些地方需要变,有些地方是不能变的,像月亮湖这样的地方,没有现代文明
的熏染是地球的幸运。月亮湖实际上由湖和湿地两部分组成,东面是块面积很大的
沼泽地,西面才是湖,湖和湿地浑然一体,无论湖还是湿地都被我们人类视为地球
的肺,没有它,我们的世界将会变得浑浊不堪,病毒肆虐。
我向镇长提出质疑,镇长对我说: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落雁镇原来是木
头财政,后来不准砍伐木材就一穷二白了。如果市里在这里建药厂,一可以收地税
;二来老百姓可以采药材卖给药厂加工;三还可以拉动其他产业的发展,这叫坐山
吃山,何乐而不为?
我听他这一通理论,气从心生,但我没有和镇长过多地论理,既然是市里的决
定,应该向市里进言。
等那一行人转过山埂不见了,灵子才出来,我看她脸上被划了一道印,她说是
刚才躲进姜刺丛里被划破的,不过就是点浅印,有一点点血痕。看到不远处长着几
棵野樟藤,我就有了主意,找来一块锋利的石块往藤上划,里面冒出白色的液滴,
我用手蘸了两滴往灵子伤处敷去,这样就可消毒了。她奇怪地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她说她妈也这样告诉过她,按说这是当地的土办法,外地人是不知道的。自然我没
有告诉她我在这里当过知青。
她这一问,我就想起了知青时的一段往事。
那是一个春天,地里的野樟藤疯长,眼看一块耕地就要被钢筋一样的藤蔓网住,
生产队的队长带领我们打歼灭战,用镰刀和铲锄把野藤除掉。这是我们下乡后的第
一个春天,我还不会使用镰刀,不小心把手弄破了,鲜血直淌,梅姑娘赶紧过来,
捡起一根还冒着乳白色液滴的野樟藤,竟然往我伤口上抹,她说抹上就好了,止血
消毒。果然一下子伤处就不淌血了,她说这是她家的祖传秘方,是她父亲告诉她的。
她父亲是远近有名的药农,对中草药的功效很熟。
说梅姑娘是当地人,谁都不会相信,当地少女十五六岁就不长高度了,显得矮
胖,脸色褐黄里透红,皮肤粗糙,而梅姑娘脸色白里透红,皮肤细腻,身材苗条,
虽说不太漂亮,但透着一股清丽与文静。她比我大三个月,她说她当我姐,但我从
来没有叫过她姐,直到后来我们的关系发生了质变也没叫过。
那一天,她给我伤口涂野樟藤液时,我们还不很熟。我的手指第一次被一个少
女触碰,我的手在她手里捏着,蚂蚁在我心头爬着,也许就是有了这样的第一次,
才有了后来的故事。我们的手有过鲜为人知的更深切的触碰。想起那个晚上,首先
我就想到了冷,那是一个奇冷的冬天的晚上,我们宣传队到一个生产大队演出,回
来的路上先还不觉太冷,但随着演出热情的淡去,寒冷开始向我们身上一个劲地涂
抹。我们意识到天在下着凌子,那是一种能把地上任何一种生命结成冰凌的细沙一
样的飞降物,落到物体上会发出沙沙的响声。我想那时我们站着小便,也会连成一
根弧形的冰棍,我不敢去摸耳朵和鼻子,生怕碰掉了,那种冷是刀子刺进肉里、刺
进血管和骨头一样的冷,在翻上一个山梁时,我终于坚持不住,哭了。那时我十七
岁,与其说是知青不如说是个孩子。
这时一个身子向我靠过来,我闻到了一股少女的体味,我知道她是谁,但我们
谁也没有讲话,那时没人讲话,大家的嘴都冷得失灵了,冷得牙齿碰牙齿。她开始
用前肩抵着我的后肩背,给了我一个温暖的依靠,这样我的肩头,能隐约感觉到她
更为丰满的部位,一股暖流从她身上传到我的身上。随后她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显
然她的手要比我的手小,但那时我感到这是一只长者的大手,她用她的手包裹我的
手背,捏了捏,这一捏暖到了我心里。但我没想到的是,她包握着我的手直接插进
了她裤包,我们两只交叉在一起的手,在她裤包里很快就出汗了。当然这是后来的
事。
当初她给我弄伤口时,大家说她是赤脚医生,她还害羞地把卷起的裤脚放下去,
弄了个大红脸背过身去。
灵子没继续问下去,但她一定觉得我很奇怪,用她的话说,我是一个奇怪的老
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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