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一天,灵子来得很早。
她披了一件羊毛披毡来,她说落雁山的冬天不能没有羊披毡,穿什么都不管用,
只有羊披毡暖和,她说这件就给我了,她家很多的。我拿钱给她,她不要,她说你
不是要给我画像嘛,你不收我的钱就是了。
按理说我请她来是当模特儿,我要付钱给她才对,天底下都这个理,学院里请
模特儿报酬不薄。她这样说,显然把我当成街头以为别人画像为生的艺人了。
看见灵子很冷的样子,我忙往壁炉里加柴火,我想我那时的样子也一定像个传
教士,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中闪着宗教的光芒。据说这里以前住过一位很有名的传教
士,他是最先进入中国西南少数民族地区的英国基督教传教士,他把他人生中大部
分时光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直到他最后的时刻,他的墓地就在山背后。当年在他
的感召下,方圆几十里的大多数苗族、彝族都成了教徒,有万人之众,布道的时候,
教徒站了一山坡,这是基督教在中国传教史上的奇迹,他的墓碑上记载着这段历史。
至今石堡室内墙上还留下一些刻上去的英文,写的什么,我没有看懂,当地人更没
有看懂。
把披毡取下来放好后,她抱起雪儿,把带来的麦粒一颗颗喂给雪儿,对着雪儿
自言自语地说这说那,不时用手梳理着羽毛,雪儿眼里有些湿润,也许平时就这样,
但这时我才注意到这种湿润,这种湿润和眼前的情景十分合情合理。喂好食后,她
放下雪儿,雪儿没有躺下,而是奇迹般地站立起来,像一个幼儿突然间长成了亭亭
玉立的少女,它抬起头足有一米五高。神鸟的脚好了,我们的雪儿长大了。分不清
是她的声音还是我的声音,总之那一刻,石堡里的两人同时说着这样的话,“我们
的雪儿长大了”。情绪是会互相感染的,看到我们这样高兴,雪儿在屋子里转了两
圈,像舞台上天鹅湖中的舞者,又像天女下凡。突然只听刷的一声,一阵风过后。
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我们就看到雪儿的翅膀奇迹般的打开,那伸展的翅膀使屋子
一下子就变小了。我们睁大眼睛,就在我们反应过来,准备为雪儿拍手喝彩的时候,
雪儿踉跄了一下就倒下了,灵子赶紧抱起雪儿查看脚伤,雪儿一下子就从亭亭玉立
的少女,变成了襁褓中的婴孩,雪儿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灵子抱着雪儿,我们的
情绪一下子又低落下来。
只有在刚才雪儿站立展翅的时候,我才看到灵子眼中的欢愉神情,那种神情是
跳动的溪流和奔跑的羚鹿,而这种欢愉是短暂的,就像平静忧郁的河流中,偶然跳
动起的几朵浪花,浪花过后,又是无边无声的忧郁。
灵子的忧郁正是无边无声的,她的忧郁是从她的眼神中流淌出来的。我对她说,
你的忧郁很美,她不明白地问我,什么是忧郁。问完她的双眼就盯住我,好像是等
待我的回答,那大大的充满诘问的眼神,简直就是忧郁的海洋。我本想告诉她,忧
郁是一种人的精神气质和精神状态,是一种长期自我抑制和精神内淤的结果,是对
世界的妥协和感伤,是一个人对自己和这个世界没有信心的表现。但我没有这样说,
而是对她说,忧郁就是一朵沉默的孤独的流泪的云,她好像似懂非懂地说,一朵沉
默的孤独的流泪的云?我说这是比喻,忧郁是摸不着看不见的,只能用心才能感受
得到。
我画灵子时就紧紧抓住她忧郁的神情,我给她安排了项光,天光从上面流溢下
来,她的双眼正好处在半暗部,她歪偏着头靠在深灰色的石墙上,目光里闪烁着壁
炉中的火光,两个辫子像对孪生姐妹,心平气和地挂在她的胸前,她穿了件黑毛衣,
整个画面只有她的面部和手是亮色,其余都是凝重的深色,这样就更加加重了画面
的忧郁情调。
一般来说,忧郁是内心世界和精神世界丰富的人才有的精神状态。我不知道一
个农村长大的女孩子,哪来的忧郁,但忧郁和艺术是连在一起的,很多艺术家是忧
郁的,其作品也是忧郁的,忧郁是一种艺术气质。如果说模特儿仅仅是个没有灵魂
的外形,画家是不会找到感觉的,也正是灵子的忧郁打动了我。
这幅肖像画面较大,我用了两天时间,自己很满意,灵子也很喜欢,她说她要
带回去。但这样的画应该属于作者本人,才能显示它的艺术价值,我没给她。我答
应再画一幅头像给她。
那幅画没给灵子,灵子似乎有些不高兴,她撅起嘴,第一次出现娇怩的神情,
她说不给就不给,但要答应她一个事情,她要我教她画画,我自然就答应了。其实
画画虽说并非智力行为,也不是谁最聪明谁就画得最好,画画专业性强,学习者要
具备一定的专业素质,也就是平常大家说的天赋。画色彩不能色弱,更不能色盲;
画形要形感好,并且没有足够的心理和思想准备,是坚持不下来的。如果要成为一
个艺术家,说起来就更复杂了,就不再是简单的画画本身,跟艺术家本人的人生经
历、性格、修养和境界都有关联,所以学画并非易事。当然,一般画画玩玩儿就另
当别论了。
其实教灵子画画,我很为难,我不知怎样教她,是进行严格的基本功学习,还
是趣味性绘画,这是不同的训练系统,如果是专业学习,从素描开始,像达·芬奇
一样,画十一年鸡蛋?还是天天画石膏几何形体?这显然不行,灵子也没那么多时
间,对于一个初三学生来说,中考是头等大事,所以,我教灵子画了些简笔画,画
得很轻松,画了许多黑颈鹤。
那天,我们坐在壁炉前,看着满屋子的画,也有她画的简笔画,我们都没有说
话,面对这些画,更像是面对宗教,尤其在这个昔日的教堂里,油画的光泽里闪动
着壁炉里的火光,透出温暖的色泽。艺术和宗教本身就是一对孪生姐妹,都能给人
温暖和精神慰藉,抚平人们的心灵创伤,缓解痛苦。西方古典油画题材很多取自宗
教故事,其中拉斐尔的画透出母爱和宗教的温情,米开朗琪罗的作品却显示出了宗
教的力量和伟大。
灵子带走我一幅画雪儿的画,她说这样就可以天天看见雪儿了,这本来是件高
兴的事,但听起来总有些伤感,这种伤感,在雪儿离开我们的那一天,被推到了极
致。
那一天阳光普照,平时那些厚厚的云层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一面童话中的天空
就这样一个劲地蓝着,蓝得有些失真,这面蓝色跌进月亮湖,也同样蓝着。我们在
湖岸的山坡上坐着,灵子把带来的红领巾系在雪儿的脖子上,这样我们就能从鹤群
中辨别出雪儿。灵子这样说的时候,抬起脸望着天空,那一片蓝天在她眼里布满了
湿润的乌云,有一丝风从她发髻吹过,发丝飘动了几下,她低下头来,一粒眼泪滴
在了雪儿身上,雪儿望着灵子,她大概受灵子情绪的感染,一动不动,很乖巧的样
子。灵子终于松开雪儿,雪儿站在了地上,它舒展了一下四肢。
原来我希望雪儿早点康复,重返蓝天,这时才意识到雪儿飞走了,一种缘分也
就尽了,所以雪儿翩翩起舞时,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它扇动的翅膀,一下子就把
湖岸的宁静和空气搅碎了,一种声音通过它长长的脖子发出来,像器乐演奏家演奏
的管弦乐,声音古怪而凄凉,不知是高兴还是在和我们告别。
雪儿在我们头顶盘旋几圈才离去,渐渐地,它的身影越来越小,那脖子上的红
色也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冬季的天空。那天的天空似乎特别空阔,一切有形的东
西都将被一种浩瀚消融,连同人的意识和思想。
待我们回过神来,雪儿就彻底不见了,我们互相对视着。
灵子说:雪儿走了,我也该走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再来。
灵子说:雪儿再来的时候。
对于灵子来说,走了的只是雪儿,对我来说,雪儿走了,灵子也走了。
雪儿走了,灵子只来过一次,她带来几幅她画的画,她说,很快就中考了,以
后就没时间画了。我说中考是大事,好好儿应对吧。那一次我们站在坡头,头一直
抬着,头都酸了,也没见到雪儿的影子,当灵子低下头来时,一粒眼泪掉到了地上,
她说如果雪儿有了消息,叫我一定通知她。
我想雪儿是不会再来了,灵子自然也就不会再来了。
本来,到月亮湖的这段时间,我的整个身心都浸润到了这湖光山色的静谧中,
也融进了一种美好的情感当中。这样说是否有些矫情?对于一个崇尚自然、注重精
神生活的人来说,月亮湖给了我一种刻骨铭心的记忆和情结,给了我一种家的归宿
感,家的感觉弥漫在我的精神世界,浸润到我的骨髓当中,我意识到这就是我要寻
找的家,是我寻找了多年的家。但灵子走后,我心里空落落的,心绪开始飘摇不定。
我开始环湖漫步,步点像深山古寺传出的钟声,悠缓而旷远,心绪是步点一样
的随笔散文,没有鲜明的主题和结尾,写到哪里算哪里。这天早晨我不知不觉来到
了东北岸,途经桃花长埂时,我又看到了蓝石头,这么大的落雁山山脉,唯独它蓝
宝石一样蓝着,谁也没有考证它的地质结构和来源,而是一个传说给了这块石头一
个说法。这个传说有两个版本,每个版本都大同小异,都把月亮湖比喻成了少女,
而实际上,落雁峰才像一个躺在湖上的睡美人。当晨雾还没散去,西南岸的雁峰时
隐时现时,就像睡美人在梦中。一般九点的时候,深浓的晨雾才浓缩为两条玉带,
像睡美人胸前飘荡的纱巾,清晰的雁峰倒映在湖中纹丝不动,不仅仅是水中倒映的
森林,还有岸上的树木都沉静在水色中,面对这样的景色,人的心目没有理由不被
滋润。大概是有点逆光的缘故,山色及倒影显得深邃而凝重,呈现出幽暗的色彩,
把阳光中的黑颈鹤衬托得明亮耀眼,黑颈鹤翩飞舞动成闪烁的阳光碎片,抒情而欢
畅。
而我的心情欢畅不起来。
这是一幅蓝绿调子的画面,透出大自然的清新和明丽,甚至透出早晨透明的空
气和树木的气息,如果用钴蓝、翠绿这些冷色,会很好看的,很有苏联巡回画派希
什金等人的感觉。
但我没能动画笔。
雪儿和灵子走后,春天也就来到了月亮湖畔,雪开始以水的形式在落雁山的溪
流里跳动,鹤们开始排成一字形或人字形消失在北回的天空,留下一阵阵鸣叫,回
荡在落雁山的上空。
鹤们走后,月亮湖畔和落雁山的上空开始冷清,偶尔也能看到一两只孤独的鹤
影,它们把头伸到翅膀里,一动不动地站在水中,在我的印象中它们没有动过,像
是一尊逼真的塑像,当地人称它们为守海雁。当来年鹤们归来时,鹤王就从它们中
产生,这是王者必不可少的修炼。这种修炼和道人隐士的修炼没什么两样,道人隐
士具有仙风道骨的风范,而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常用鹤来比喻仙风道骨,所以当我
看到鹤立水中的倩影,我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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