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也像只候鸟,春天离开落雁山,秋天又像鹤一样如期而至。数年下来,圈子
里称我“鹤人”,媒体说我是和黑颈鹤一样飞翔的人,是一名环保卫士,社会上把
我的名字和黑颈鹤联系起来,我也开始“鹤立鸡群”,名声大振。
其实当初我到落雁山,主要是画黑颈鹤,完成一种精神皈依,后来才渐渐有了
一些环保意识,我虽然做了一些环保方面的事,但当时并未意识到,最先还是媒体
发现了我这件事的环保意义。这年春天当我回到省城,电视台《人与自然》栏目要
给我做节目,被我谢绝,尽管如此,多家报纸还是出现了关于我的报道。
回城的日子里,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理从落雁山带回来的画稿,为我的个
人画展做准备,但我尽量不加工修改,保持写生的原汁原味。想不到的是画展很成
功,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美协主席主持,宣传部文艺处、文化部、文联、美协的
领导都到了,还来了很多艺术院校师生和新闻界人士,我在劫难逃地接受了多家媒
体的采访。
画展社会反响较大,一方面画展本身受到美术界的好评,另一方面画展引出了
一个环保主题,这是我始料不及的。媒介称我是环保使者,我的名字在媒体上频频
出现。
画展开展那天,人群中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她看我的眼神,很有些意味。她歪
偏着头,分明在审视我,而且有些大胆,不是熟人不会有这样的眼神,我提醒自己,
我认识她吗?她是谁?其实我并不认识她,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记者,叫卡丁,一个
奇怪的名字,好像是个前卫作家。我感觉到她那双眼睛像魔井一样,我预感到我会
掉进去,事实上我掉进去了,当然这是后来的事。
画展过后,我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这天我正在家里闭目养神,听着美国约翰
·丹佛的乡村音乐。听见有人敲门,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门,来者是位年轻女
子,奇装异服,很另类,想不到的是,她就是卡丁,那双魔井一样的眼睛,使我有
久违的感觉,她说她是晚报记者。
听到美国乡村音乐,她对我说:你怎么老离不开乡村?
我说:我在感受着旋律带给我的画面。
她说:不欢迎我?
我说:我这样说了吗?你是来采访我的吧?
她说:除了采访就不能拜访一下吗?
我说:你用词不当,这里不能用拜访一词,只能是造访。你可以拜访艺术,可
以拜访大自然,却不能拜访像我这样的人。
她说:拜访一个自己崇拜的人,有什么用词不当的。就按你意,我今天用拜访
一词也是极为准确的,你就代表艺术,你的艺术也是表现大自然的,我拜访你,不
同时也拜访了艺术和大自然了吗?
她毕竟是记者,道理就在她口中。
她给我的定位是风景油画家。她认为我的画,表现了大自然神秘而丰富的外光
效果,是二十世纪末的印象派和巴比松,很大气。云南山形地貌奇特、江河纵横、
湖泊众多,应该是出大风景大画家的地方,遗憾的是大风景大画家至今还没有出现,
她说她从我身上看到了希望。
她这样说,不像是个记者,倒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师,指点江山,不过她说
得很有意思,因为这样,我们之间有了所谓的共同语言。她说她和我接触不是以记
者身份,而是以作家身份,不是记录我,而是感受我,扬言要感受和揭示我的内心
世界。
如果是这样,我们的接触就太累了。
我们有过两次神聊,但在第三次,她就带来一个画商,说是要带我走进市场,
我说我的艺术不走市场,画商说他已经疏通好了国外市场,顺藤运作,目前就我的
名气卖个好价钱没问题,我说问题是我不卖。卡丁说何必呢,让自己的画卖出去,
让整个社会认同自己的艺术,产生国际性的影响,这不好吗?这才应该是艺术的价
值。
原来我以为卡丁是个超凡脱俗的作家,她这一说就俗了,我很不愿意再和他们
谈下去,诸如走市场之类的话题,就像一堆臭鱼烂虾。画商后来又找过我,并在原
来的价格上增加了10%,最后他还是摇着头走了,画商说我是个怪物。
卡丁对我的态度非常不理解,她说现在都艺术商品化和产业化了,我还老观念,
最后她向我提出艺术为了什么这样最本原的问题,我的回答显然叫她啼笑皆非。
虽然如此,卡丁没有放弃和我的来往,她说她从未接触过如此固执的人,没想
到她说我越这样我就越有魅力,这是什么?这是男人的气质,她一方面说男人嘛,
就是一条死路也应该走到底,这叫个性,一方面又对我苦口劝导,启发我改变观念。
那次我们共进晚餐后,她醉醺醺地对我说,她和她男人离了,她又纠正说不是
和他离了,是把他扔了。我问为什么,她说他太俗,和我相反,我太雅,雅好,雅
虽然不可爱,但高贵。她还说喝酒不雅,喝茶才雅,于是我们一起进了知青茶室。
茶室进门处是用灰瓦搭顶的槽门,室内全用原始松树皮作装饰,墙上挂了些斗
笠帽、簸箕、蓑衣之类的农具作装饰,古朴粗砺,自有一番农家田野之趣。女服务
员的工作服是蓝底白花的扎染布料,白边领口,对襟样式。她们使我想起灵子,这
是寄托我思念的地方,这里有一种山野田园的韵味,就像到了月亮湖畔,那段时间,
想念落雁山,成了我在城市生活中的一部分。
我找了老地方坐下,要了一杯青茶,我喜欢看开水直冲杯底、茶叶翻卷的景象,
茶叶一片片舒展开来,爽朗通透极了,那是茶叶还原为叶,叶就应该是葱绿美丽健
康舒展的,而不是燥黑皱瘪的样子。
茶叶的清香开始弥漫,一团雾气悠悠荡荡,在空中散步,卡丁靠着我坐下,她
说她要跟我一起上落雁山。我说这怎么可能呢,落雁山是谁都可以上的吗?那是神
山,挺立在城市的头顶,连想象它都必须抬起头颅,就别说上去了,上了落雁山,
不是男人的就成男人了,是男人的就更男人了,女人嘛,和落雁山无关。说到落雁
山,我突然意识到我该上落雁山了。
那个晚上,灵子一直在我眼前晃动,雪儿走后的三年多时间里,我和灵子只见
过一面,那次她告诉我,她考上了鹤城师范,寒假回来度假。我们两人坐在湖边,
呆望着天空,希望从那些飞翔的鹤鸟中,找到脖子上拴着红领巾的雪儿,雪儿再没
有回来,灵子失望地走了,也再没有来过。不过我始终相信或者说有种预感,灵子
会回来的,不管雪儿回不回来,灵子都一定会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我疯狂地默画
着灵子的肖像,大的小的抽象的具象的都画,但色彩就保持着冷调子,我不知道为
什么,是我的心情所致,还是气候环境的原因,总之我认为灵子应该是冷色调的。
有一幅画,我把她和雪儿画在一起,我把她的五官处理得很模糊,而头发却清晰地
散发出蓝青色的光,像黑色的瀑布挂在冷峻的脸上,使人感受到那是瀑布一样的抒
写,面部绝非五官,而仅仅是一种恍若隔世的表情,说是表情不如说它是一段旧日
时光,雪儿就在这段时光中像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这幅画在画展上备受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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