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发生在我和卡丁之间的事,非常唐突,从情感上和心理上讲,都没有基础,说
是纯生理上的行为,似乎也不太准确,当然对一个主动走近我的成熟女性,一个没
有家庭羁绊的自由女性,我很难做到无动于衷。平心讲,我对卡丁的人并不反感,
只是观念和意识难以融合,她是带着要改变我的想法走近我的,并有强烈的攻击性,
而结果是我输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总归就范了,走了艺术市场化这条路,和她谈
起了卖画生意。我输了但又不服输,总想用什么方式反攻她,我有要征服她的强烈
意识,所以那晚上的事,能不能解释是一种灵与肉的较量呢?总之我找不到一种能
够自圆其说的理由。
卡丁走了,我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轻松下来。但一想起灵子,我又
轻松不起来,我盼望灵子出现,但又怕面对她。卡丁这次来,打破了我在月亮湖的
平静生活,打破了我和灵子之间的那种恬淡、自然而默契的缘分,给我和灵子的交
往造成了心理障碍。
虽然几天之后灵子来了,但我发现她原本明澈的眸子流露出了陌生的神情,少
了些自然的东西。她问,你的客人走了?我说走了。
之后,无话。
看着她低头无语的神态,我突然想起一个人,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在想,她
像我熟悉的一个人,但又想不起具体像谁,这一刻我突然想起来了,是她和梅姑娘
酷似的神态,把两个人重叠了起来。我没有告诉她她像谁,而是告诉她,我当知青
时爱上了一个当地女孩子,她有一副好嗓音,我们一起参加镇里组织的宣传队,一
起到各生产队去演出,还到鹤城参加过会演。宣传队人员除了她,全是知青,一次
去演出的路上,我和她走离了大部队,走散后再没跟上。结果演出时报了节目又找
不到我们,演出就自然少了她的独唱。她的独唱一直是压台戏,队长火冒三丈,他
是镇上文书,权力大着呢,我们都怕他把我们开除出宣传队。虽然排练和演出都不
轻松,但比起回生产队挑大粪挖地要好得多,生产队拿不了满分,在宣传队一天的
工分是满分十分,所以宣传队的女生都要跟他献媚眼,小伙子都要捧着他。几次同
样的事件,发生在我和梅姑娘身上后,队长没有开除梅姑娘,却把我开除了,她再
三跟队长说情都没有留下我,她一气之下也离开了宣传队,和我回了生产队。不久
她父母硬是把她又拖回了宣传队,后来我才知道,她父母收了队长的定亲礼,已把
她许配给了队长,她开始不知此情,等知道后她死活不依。
我没有再讲下去。
灵子问后来呢。
我说后来我就回城了。
灵子好像意犹未尽地问我,她现在在什么地方?我说我不知道。灵子又说你应
该去找她。我说现在找她已经没有意义,她有她的家庭,再说我们都这个年纪了,
见了面又说什么呢?美好的东西珍藏在心里,它永远都是美好的,如果把它翻出来
又不能回到过去,不如不翻它,时过境迁呀,翻出来大家都尴尬,有些事过去了就
让它过去了。
怕灵子再问什么,我就有意把话题岔开,我说这几天已有鹤鸟回来了。她说也
许是没飞走的守海鹤吧。我说不像,守海鹤一般是独鹤独处,来去单飞,要过段时
间才会融人群鹤中,这几天有鹤群了。它们着地时总要在空中回旋几圈,然后警惕
地着陆,而且有哨鹤,我发现晚上有独脚站在水里过夜的,那一定是族长鹤,只有
族长鹤独脚站立,我估计这是一个家族。灵子好奇地问,晚上你看得见独脚站立的
鹤?我说晚上走近鹤鸟它就飞了,怎么能看得见,我是靠经验,第二天早上你会发
现鹤的脚上有冰圈,大多是双脚入水,双脚都有冰圈,一只脚有冰圈的一定是一只
脚站在水里,那就一定是族长鹤。几年来我一直注意观察鹤鸟的习性,并作了记录。
灵子听后大为吃惊,没想到我会如此细致地观察鹤鸟,她建议我出本有关鹤鸟的书,
她帮我整理。我说书是要出的,不仅仅要写鹤鸟的习性,还要写环境与黑颈鹤的关
系,要建议政府退耕还林,保证水质和湿地面积,组织人工投食。
灵子说,她已经把自己这个月的工资拿来全买了玉米粒,准备组织学生投食。
我听她这样说有些感动,我说你的工资解决不了大问题,我明天就回省城把卖
画的事办了,到那时,就有钱买大量的鹤鸟食物了。
几只黑颈鹤飞到石堡门前,我和灵子一阵惊喜,走出门来,那些鹤鸟竟然没飞
走,灵子高兴得手舞足蹈,和鹤儿们说这说那。说来也怪,黑颈鹤是敏感警惕性极
高的鸟类,一般不会接近人类,除了雪儿外,我们是第一次如此近地接触鹤鸟。
鹤鸟飞走后,灵子还呆望着鹤鸟们的身影,她叫我不要出声,像上次一样,她
说她听到了天空中有鹤鸣,我仔细听,的确有鹤鸟在啼鸣。为了一种记忆的延续,
我们赶到雪儿离去的山坡,灵子拿出红飘带在空中舞动,我们都希望,那些飞行的
鹤鸟中会出现红点,然后红点越来越大,然后向我们俯冲下来,结果灵子手都摇酸
了,红点没有出现,雪儿也没有出现。
其实我知道雪儿是不会再来了,也许灵子心里也清楚这一点,但一种愿望是不
会消失的,它会永远留在我们心里。
第二天是星期天,灵子说过她没有课,一大早就来送我。结果我等了很久也没
见她来,我正在纳闷时,灵子的父亲猎人一脸怒气冲进石堡,抓住我的衣领,二话
不说,往我脸上就是一拳,打得我两眼直冒金星,鼻血直流,后面跟来一个人才把
他拉住。他口沫横飞,叽里咕噜不知在讲什么,嘴里一股酒气向我喷来,开始我以
为他是来发酒疯,后来我才听清楚,他骂我是流氓,使了什么魔法叫灵子三天两头
往我这里跑,灵子还是黄毛丫头,他不许我碰她。
当时我都蒙了,好像我真是流氓,没有半句辩解,等我想解释几句的时候,他
不由分说就扬长而去了。不过这样的事,不解释为好,面对一个没有文化的醉汉,
你能说什么,什么也说不清楚,只能是把事越说越糟。
我琢磨出灵子没有来的原因,灵子一定还被他们控制着,如果是这样,灵子就
太委屈了。我本想为灵子讨个说法,但我不能,这个时候我不能出面,否则事情就
会更加复杂。
这个事情发生后,我的意识中,第一次异常清晰地闪出了一个念头。也许这个
念头由来已久,但今天才如此强烈地闪现出来,真的,我很想和灵子在一起生活一
辈子,只要灵子愿意,我马上向她求婚。
有了这个念头,我心中轻松了许多,但同时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毕竟自
己的岁数可以做灵子的父亲了。这种想法虽然只是一闪念,却划痛了我的内心,我
怎么能这样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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