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也许会有人问,到底是什么事,把我急成这个样子,会是什么事呢,我要到落
雁山把事情搞清楚了再说,在此我要说的只能是,谁遇到这样的事,都会急成我这
个样子。
我赶到落雁山,准备先回石堡放东西,再去落雁镇小学找梅姑娘和灵子,但没
想到,刚要进石堡就被猎人堵住,这次他没喝酒,好像也很清醒,但他的眼里,射
出的不是目光,而是仇恨的火焰。我不敢和这样的目光对视,更不敢叫他让路,我
站在原地,头转向一边,两人都沉默着,空气很紧张,好像什么东西会突然爆发。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他说,等把灵子的事搞清楚,就不许我再在落雁山出现,
更不准我再住进石堡。
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有分量,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对他说,不准我住石
堡,你没有这个权力。他说我有权力要你交出我的女儿。我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他
说,你别装糊涂,灵子已失踪几天,一定是你把她藏到什么地方了,现在你把灵子
交出来,你可以走人,要不然,你就别想出落雁山。
灵子不在了?这是怎么回事,我没和猎人多说,说什么也说不清,就忙着赶到
学校。猎人拦住我的去路,我突然大叫起来,那是能把天空和大地吼破的声音,这
时,是该他被我的表情吓住的时候了,也许是他真被我的叫声吓住,他没再拦我。
我来到落雁镇小学,打听梅姑娘家在什么地方,别人说这里没有什么梅姑娘,
只有一个梅老师。我赶紧说对对,就是梅老师。那人说梅老师刚出去,过一会儿就
回来。
为了等梅姑娘,我找了一处能见到她家家门的地方坐下。我很紧张,但绝非因
为二十年不见所带来的紧张,本来,两个曾经相爱的人,分别二十年后才见面,多
多少少有些感慨和紧张,但眼前的事,不允许我细想这些。我所想到的。是那封信
的内容,是灵子现在的情况。我又拿出梅姑娘(也就是灵子妈)的来信看起来:小
明老师:当初我一直叫你小明,是因为你比我小一岁,现在应该称你老师,不知道
你是否还记得。我这个当初被别人叫做梅姑娘的人;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当初一
个为你用野樟藤敷伤口的农村姑娘;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当初为了你而离开宣传
队的那个姑娘,如果你还有记忆,你应该记得。当初文书(也就是宣传队队长)很
快调到鹤城,就把我这门亲事退了,并把我介绍给他的堂兄。他堂兄不在我们村,
所以你不认识。那天晚上我找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事,但我没有,而是把我少女最
珍贵的东西给了你,事后看到你心事重重的样子,我没过多在意,却不知你当时已
经做好了回城准备。没过几天,文书的堂兄把我强暴了,我哭得叫天,把天哭出了
个窟窿,他吓住了,跪在我跟前,说要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我急着去找你,才知
你已返城。
为了补偿,文书把我安排到镇小教书至今,不久我嫁给了文书的堂兄,也就是
灵子现在的养父。二十年过去了,当初那个有副好嗓子、有副青春容颜的女孩子已
不复存在。
几年前,听说一个画家住在石堡,无缘无故的,谁会住石堡呢,我想,一定是
你,后来我在镇上见到了你,老远我就躲了,那一次你到小学宣传普及黑颈鹤知识,
我又躲了,我们还是不见面的好,现在你是有名的大画家,我也没有高攀的意思。
今天我给你写信,也不是重温旧梦,过去了的事就让它过去了,我今天写信给你,
主要是告诉你一件与你有关的重要的事。这件事在我心里埋藏了整整二十年,本来
我想一直隐瞒下去,现在看来,到了非告诉你不可的时候了,我怕你和灵子闹出什
么事来,因为,灵子是你的女儿。
顺祝
梅
1996年11月20日
虽然我没想到,灵子是我的女儿,但当我知道这事后,我就确信无疑,灵子就
是我的女儿。我在落雁山应该有个女儿,这叫孽债吧。灵子很像我,尤其是那双忧
郁的眼睛,也许这是一种牵强的联想,也许是血缘的原因,我和她有种超常的默契,
并总有一种感觉,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总想去关心她,呵护她。
我刚读完信,就听到有脚步声,我发现一个妇人已从我身边走过,留给我一个
驼背的背影,正驼着腰缓慢地走着,走到梅老师家门前停下了,她约停了一会儿,
才从衣服口袋里掏着什么,想不到她竟掏出钥匙开了门。难道她就是梅,当我走到
她背后时,她转过了身来。
这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我开始怎么也不能把这张脸和梅姑娘联系起来,怎么
也不能将这个行动迟缓的妇人,和能歌善舞的梅姑娘联系起来。当她讲出第一句话
时,我才从那张脸上找到了一点点当年梅姑娘的影子,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眼
里开始有些湿润,她望了我一眼就掉过头去,我们似乎没有电影电视里所见到的那
种场面,很快,我们双方都平静下来。
她说你来了。
我说我来了。
她说我们都老了。
我说我们都老了。
她说你来晚了。
听她这一说,虽然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心里还是紧了一下,我不知灵子失
踪的具体情况,就忙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急不忙地对我说,开始灵子和
你来往,家里知道后都反对,我也坚决反对,你们毕竟是父女关系,好在她的养父
不知此事,要不事就大了。那天灵子一早就要出门,我们知道她是去石堡找你,就
不准她出门,后来灵子才告诉我,说是去送你。本来送送也无妨,但事情发展下去
就会有麻烦,我不同意,她养父知道此事,也不准她送你,并说要去找你算账,我
怕出事,就叫了一个人跟在他身后。他回来还一脸杀气,我心里很担心,就背着他
给你写了那封信。
那几天,我们一直守着灵子,不准她去你那里,她虽然没去,但我知道事情还
没完,这种事很难了断的,这事没完,又生出一事。事情出在她养父又打了一只鹤
鸟回来,本来灵子就有气,见她养父又打回一只鹤鸟,就和他大吵大闹,闹得很凶,
我从没见灵子发这样大的脾气,她说这个家她待不下去了。我对她养父打鹤鸟的事,
本来就有意见,又见灵子气成这样,我当然帮着灵子说话,哪不防,我这一说,她
养父就把气撒向我头上,气势汹汹,他一怒之下,就大吼起来:灵子都对,她没把
我放在眼里,她怎样对我,我也怎样对她,她不是我女儿,她是一个野种。我听他
这一说,就差点气晕过去,我怕灵子听见,就强忍住怒火,没和他再吵,他以为自
己占了上风,闹得更凶了。
其实那时灵子就在门外,她一定听到我们的争吵,如果是这样,她就是第二次
听到她养父骂她野种了,并且知道了她的亲生父亲是谁。那晚当我和她养父平息一
点后,我就发现灵子不在了,那只伤鹤也不在了,我估计她抱着伤鹤出走了,我以
为她是在气头上,没想到一去到现在也没回来,也许是她听到骂她野种而伤了心,
并且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所以下了狠心离开这个家。这个事整个落雁镇的人都知道
了,都帮着找灵子。有人说几天前,看见一个女娃子跌进金沙江,还说女娃子和灵
子相像,我们到江里找了几天也没见尸首。我不相信灵子会走这条路,灵子一定外
出打工了,她跟我说过她不想教书,想出去闯一闯。
我听到这里就急了,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不久猎人就回来了,他态度好了许多,也没像刚才那样无礼,但他一字一句地
对我说,你赶快离开石堡,离开落雁山,再让我见到你,我就对你不客气。梅担心
出事,就隔在了我和猎人之间。猎人的态度,使我感觉到如果他再发起火来,就不
是刚才的结局了,看来我非离开落雁山不可了。
我和梅没再说话,而是对视了一眼,这一眼就算我们告别了,猎人并未发现其
中微妙之处。我走出小学,没往回看,但我感觉得到,梅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我离开了落雁山,我只能离开落雁山,我离开落雁山的另一个原因,是不想在
落雁山停留,因为我估计灵子已经不在落雁山了。她出走已有七天,如果她还在落
雁山,应该有点消息的。我不想往最坏的结果去想,那她会去哪里呢,她去省城打
工的可能性很大,但她不一定会找我,我想她会恨我的,恨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当然也许她会找我,并且已经找到了我单位,这样想。我心里就急了,想很快回到
省城。
我回到省城,跟画院坐班的人打了招呼,告诉他们如果有人找我,就马上通知
我,我开通了电话,整天都在焦急的等待中度过,画院的人说我突然头发就白了。
白就白吧,头发白又算得了什么,就是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只要能找到灵
子。可灵子一点消息都没有。这时我才尝到了等待的滋味,才真正理解了什么是骨
肉情深,才感知了一脉相承的血缘和亲情的牵挂,那是丢心掉肝的牵挂。
就在我手足无措、四寻无果的情况下,我感觉到天地到了尽头,人生濒临绝境,
我心里无数次地呼喊,灵子,我的女儿,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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