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是后来的事儿了。婆婆皱了眉,显然是对我的轻慢颇为不满。喜平婶,她养
了一儿一女,女儿嫁得远,儿子就在本村儿娶了媳妇,那媳妇太霸道,和婆婆吵架,
竟然什么都敢骂!有一次,吵完架,喜平婶不见了,大伙儿都吓坏了,到处跑着找,
后来,有人在麦地里找到了她,她原来是一个人在那儿咿咿呀呀,比比画画唱《看
大王》呢。咳,可你们这些小年轻儿懂什么?你们知道她年轻时候什么样儿?八几
年的时候,咱村儿的戏又火过一阵儿,那时候,耍的就是她了。她那是唱什么像什
么啊!不过,要我说,我最喜欢的,还是她的《贵妃醉酒》。当年她唱这出戏时,
你不知道她有多好。我是怎么看,都看不够啊,她只要一出场,就让你的眼里没别
人了,好像满场跑来跑去的,全是她,她那眼神儿,那身段儿……
站在那儿,我看着自己的婆婆,在傍晚的夕阳里,仰着脸,手上举着一把正滴
水的炊帚,眼神迷离,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渐
渐地,眉头舒展,眼里竟放出光来……目光前移,我又看见了那棵古槐,正兀自在
风中婆娑摇曳,背景是稀稀拉拉的几座土房子、农家小院,前景是一头被拴住的、
浑身结满泥痂的老黄牛,正在纷飞的蚊蝇阵里把条棍子般的尾巴慢悠悠地抛来甩去。
那儿,是那么安静,那么破败;那儿,就是曾经的戏台吗?曾经热火朝天、人声鼎
沸、鼓乐齐鸣?
远远地,我仿佛听到庄重典雅的四平调响了起来,是了,那就是《万年欢》的
曲调,一句千娇百媚的“摆驾”叫板过后,盛装的杨玉环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
下,风姿绰约,款款而来。本来已和玄宗约好来花园赏花,可玄宗偏又去了西宫梅
妃那儿。于是,这个擅歌舞,通音律,资质丰艳的女人,先自己闷头喝醉了酒,再
独自来到花园,借助妩媚、癫狂的舞姿,把心底的幽怨宣泄了出来:“海岛冰轮初
转腾,见玉兔呵,玉兔又早东升……”
那么,喜平婶就曾化身为这个女人吗?当年她站在戏台上,向人头攒动的台下
望去,出现在她眼里的,会是寂寂深宫、云霞翠轩?京剧毕竟和许多地方戏曲不同,
鲜有如《锁麟囊》那样讲述家长里短的剧目,大多都是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这
和凋敝、荒凉的乡间,对照如此参差的故事,喜平婶要如何心领神会?
我没有再去搭婆婆的腔儿,因为在心里,我发现,自己很难对此深信不疑。
我亲眼看到喜平婶他们唱戏,已是半个多月以后的事儿了。尽管听了众说纷纭,
我特别想找机会去看喜平婶唱戏,可我无论如何提起,先生嘻嘻哈哈,婆婆顾左右
而言他,和邻居又不可不知深浅,我是干着急没办法。
领我去的人是喜平婶的儿媳妇。大家都叫她兰子。她和我年纪相仿,孩子也差
不多大。我对她,其实早有印象,不过不知她是喜平婶的儿媳罢了。兰子给我的印
象,话不多,很少和大伙儿凑在一起闲聊,却也总被闲聊的人取笑。当然,说取笑
并不恰当,因为大多的时候,大多的人,都是以取笑的口气,来表达自己对兰子总
是来去匆忙的感慨或赞许。比如,有人笑言她那两条黑瘦枯长、走起路来总向后弓
起的手臂为“钱搂子”。兰子这孩子,又要伺候地,又包果园子,还养猪、养鸡,
一心就想怎么挣钱,过日子可真红眼啊。取笑行为的结尾,大多是以兰子的低头远
去,及年长者的此类感叹而告终。
有日子没见喜平婶了。她在家忙吧?那天去大队给孩子打疫苗,又碰上了兰子。
猛然从周围人的谈话里,知道了她的身份,我赶紧凑上去,和她打招呼。
然而,刚才还朝我含笑点头的兰子竟瞬间翻了脸,她眼睛圆圆地瞪着我,一言
不发,满是戒备。
我给唬住了。慌慌张张连忙解释自己是谁家的儿媳,喜欢和喜平婶聊天,因为
好久没见她……
我知道你!兰子绷紧的脸略放了放,却也不再理我了,抱起孩子,她扭头就离
开了诊疗室。我也抱着儿子,赶紧随在她身后。见她一边闷头走路,一边愤愤嘀咕
:我做媳妇的,有什么办法?只能到处跟着婆家沾光,到处丢人……
不是的,不是的,我跟紧她,不住嘴地表态:我婆婆和我讲起过喜平婶,是因
为她特别喜欢听喜平婶唱戏。她对喜平婶他们唱戏,简直是崇拜!
崇拜?兰子用鼻子冷笑了一声,停了脚步,回过头来,她挑衅般地瞪我,那你
呢?你也崇拜?你愿意和我去看看他们怎么唱戏?
从村委到喜平婶家,路倒不远,可我们却一路走得辛苦。那几天因总下雨,路
面泥泞不堪,我们两个又都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已是傍晚,天还没黑,
家家户户都开始忙活烧饭了,路上很安静,没什么人。可我们刚刚拐过弯儿,就几
乎在听见唱戏声音的同时,远远看见了正唱戏的他们。他们竟然是在房顶上!三个
人,都是寻常的农家打扮,一个高高坐在凳子上,在操琴。另外两个,站在那儿,
你一言我一语,边比画边唱。胶东这一带,家家户户的厢房房顶都砌成平的,方便
晾晒些粮食什么的,有时太阳落山了,还会有人跑上去乘凉。可他们怎么这么会想
办法?竟然会想到,要离开这满地恼人的泥泞,上到平展、开阔而又风凉的平房顶
上唱戏去!
我有些震惊,慢慢地,越走越近,他们也越来越高,让我不得不仰头张望。
“非是我这几日愁眉难展,有一桩心腹事不敢明言。萧天佐摆天门两国交战,
老娘亲押粮草来到北番。贤公主若容我母子相见,到来生变犬马结草衔环。”
“你那里休得要巧言改辩,你要拜高堂母就我不阻拦……”
我知道,这是《四郎探母》中脍炙人口的一段唱:《坐宫》。喜平婶便是那一
千多年前辽国的铁镜公主,大度、爽快、通情达理的番邦女子,站在那儿,正听那
个已和自己结婚数载,连孩子都生了的驸马,吐露他自己原来一直撒谎,真实身份
竟然是金沙滩一役中战败的北宋名将杨四郎这个实情……毫无疑问,一眼看上去,
眼前这个站在平房顶上的公主显得有些别扭。她容貌太老,衣着太邋遢,身材也太
臃肿,但她自己显然相信自己就是铁镜公主,她的眼光并不直视“杨四郎”,却一
丝一毫都在关注着他,在随着他的讲述而瞬息万变:疑问、体恤、愤怒、英气逼人
……这种种变幻的表情让她明亮的眼眸波光流转、浪滚波翻。而她的站姿呢,却是
在较劲儿,高高跷起的兰花指在和手腕较劲儿,手腕在和肩、肘较劲儿,肩、肘又
在和腰身较劲儿,腰身还和站成丁字步的双腿较劲儿……这么较着劲儿,她竟然就
硬生生地,把自己已明显粗笨的身材,摆出了一种弱柳扶风的婀娜形态,摆出了一
副翩翩欲飞的轻盈韵致……
我呆在了那儿,为这个“铁镜公主”迷惑。虽然我从小就是个对外在形象很敏
感的人,而无论来自艺术作品,还是自己周围,都不乏体貌姣好的女子,可那一天
喜平婶带给我的震撼,却还从来没有过。站在那儿,被她甜、脆、水、亮的行腔细
细密密地牵引、缠绕,我向她看过去的目光,溢满了倾慕。是啊,我如何会想到呢?
这个年过四旬的农村妇女,她让我那会儿的脑海中涌现出来的词儿,竟然全是:妩
媚、娉婷、妖娆……
平房顶上,大量高亢、豪迈的西皮快板过后,机锋愈显,再入高潮,她和“杨
四郎”一句赶着一句的对唱也越发精彩:“公主叫我盟誓愿,双膝跪在地平川。我
若探母不回转……”
“(白)怎么样啊?”
“罢!黄沙盖脸尸不全。”
“(白)言重了!”
喜平婶挺胸低头,轻舒手臂,伸手过去,娇嗔地搀起她的驸马。可那不知何时
已跪在地下的“杨四郎”竟然把全身的重量都向“公主”靠过来。我一惊,这才发
现,原来,这“杨四郎”竟然是个残疾人,一条腿是跛的……
几乎与此同时,喜平婶发现了我们。她显然还沉浸在戏里,没能全出来,这会
儿竟然用了夸张的舞台动作表达惊讶:她的眼睛陡然圆了,倏地一亮,张开的嘴也
紧跟着圆了,头猛地向后一躲,愣怔怔地,万般无奈地轻轻摇晃着脑袋,她傻在了
那儿……慢慢地,她眼里的光波渐渐散尽,如熄灭了的灯,暗了,冷了,也木了…
…一点点地,让自己的滑稽表情定了格。两行清泪也不知何时,如虫子般,从她的
眼里拱出,蜿蜿蜒蜒,挂到了脸上……
当然,同时傻在那儿的还有“杨四郎”。不过他的反应快些,已经能一跛一跛
地向琴师走过去。那操琴的老者一直是腰杆儿笔直,高高地跷着二郎腿儿,闭着眼
睛,仰面朝天。他直到现在,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还拉得起劲,还在不断地用一
遍遍重复拉那段儿过门儿,来催促唱戏的人继续往下唱。
过门儿越拉越快,琴师的脸也越仰越高,下颌几乎已和脖子仰成一条直线了…
…尴尬的静默在此时,已如一张无边无沿的大网,悄然张开羽翼,弥漫铺展开去,
似乎想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牢牢罩住,可胡琴婉转、激昂,依然在一声紧过一声地做
着对抗。站在那儿,我只感觉自己的心一阵又一阵,越缩越紧……被这铺天盖地的,
戏曲音乐的“气场”所震慑,我不由得暗自感慨:一个深潜入艺术作品里去的人,
他的内心,该会有多么的骄傲!
可是,一个人该如何在自己真实的日子里获得骄傲?
被“杨四郎”扯了一把,拉琴老者的身体猛地一颤,顷刻醒来,他一眼就看见
站在院子里的我们,刚才的那些沉迷和骄傲,顿时如灵魂出壳,烟消云散了,像是
给人抽了筋,他的脖子、腰杆儿全软了,挺不直了,哆哆嗦嗦地把琴夹到腋下,他
弓着腰,站起身,耷拉着脑袋,朝我们走来。当然,和他一起走下平房的还有“杨
四郎”和“铁镜公主”,他们当然都既不是公主也不是驸马,他们只是三个最寻常
的中年农民,头发都乱蓬蓬的,灰着脸,趿拉着糊满泥巴的塑料拖鞋,胡乱挽着裤
腿儿,都畏畏缩缩地、灰溜溜地走成一列。他们沿着平房的台阶慢慢下来,不时抬
起头,朝我们看过来的目光里,除了局促,只有谄媚。
兰子,我,没什么事儿,刚唱……走到我们面前,喜平婶的眼光如做贼一般东
躲西藏,她向兰子低了头,开始了轻声嘀咕。
没什么事儿?兰子的声音直直地向上蹿着高儿,还伴有压抑的哭腔,很刺耳,
惹得两个小孩子也都跟着她,直着嗓门儿号哭起来。兰子一边一颠一颠地哄孩子,
一边略低了声音,朝喜平婶道:你真好意思说!你的孙女,唯一的孙女啊,还没满
百天呢,她爹就出去打工了,就我一个人带她,家里还又是鸡又是猪,你说,你好
意思说你没什么事?
兰子,“杨四郎”向前走了一步,心平气和的神情,一副要往自己身上揽事儿
的架势。你婆婆说的真是实话。我们真没唱多久。不信,你自己想想,这不是连看
热闹的人,都还没出来……
呸!兰子咬牙切齿地扭头吐了口唾沫。看都不看“杨四郎”一眼,我们自己家
里人说话,还轮到个外人在这儿乱掺和了?有人有本事不要脸,就不替别人想想?
有空在一块儿搅和也就罢了,你们也得偷偷摸摸的啊,我这当小辈儿的,只要能忍
的,我都装成不知道了。可你们现在,竞都能蹬鼻子上脸,蹿平房顶上去!还有人
好意思提看热闹吗?这种热闹,谁惜得看?
喜强兄弟,喜强兄弟!拉琴的老者过来拖“杨四郎”已高高抡起的手臂。我们
家兰子的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和小辈儿人一般见识啊。喜强兄弟,你,你
消消气,先回,回,好不好?
喜强悻悻地把手一甩,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我当然也是外人,也得走,忙不
迭地哄着抽抽噎噎的孩子,我也落荒而逃。临拐出门,我到底扭头扫了一眼身后,
这才发现院子里的局面已然改观:孩子已被喜平叔抱在怀里了。喜平婶和兰子,左
一个,右一个,都瘫坐在房门口的水泥台面上,在各自低头抹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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