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陈小美是第一个让顾言在经济上如沐春风的女人。从前和沈南出门,或者姜绯
绯,或者系里其他的女生,总让顾言有莫名的紧张。女生们也不知为什么,个个爱
唱《十面埋伏》,虽然他武功好,身手敏捷,但稍不留神,还是会中了算计。顾言
觉得女人真是奇怪,她们天天叫嚣着男女平等,可一到买单的时候,她们一点儿也
没有平等意识,总是理直气壮地袖了手,等男人掏腰包。
但陈小美从来不这样。和陈小美在一起,顾言完全不必有经济上的焦虑,陈小
美是个喜欢自己付账的女人,也从来不暗示他什么——以顾言的经验,女人是最擅
长暗示手法的,从老树咖啡店经过,就说自己最爱喝老树的比利时榛果咖啡;从鞋
店经过,会说自己最热爱意大利手工皮鞋。有些暗示,甚至不仅涉及顾言当下的钱
包,而且还如蛇信子般的蜿蜒到了将来——沈南有一次就意味深长地对他说,她前
辈子或者是个日本女人,所以每次看到樱花或者穿和服的日本女人都会有眩晕的感
觉,梦想着每年三月,能到日本看樱花喝清酒穿和服吃生鱼。每年到日本看樱花喝
清酒穿和服吃生鱼,那要花多少钱?她以为她嫁了豪门公子吗?怎么会做这种奢华
的梦。顾言对这种过分的暗示从来置之不理的,可即使置之不理,他也被虚惊了一
场,心情因此变得沉重不安——能不沉重吗?总处在刀光剑影、草木皆兵的恶劣环
境里,每时每刻,他都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
陈小美从来不让他走在薄冰上。她的生活习惯十分朴素。她基本上是个贝壳类
型的女人,喜欢蛰居在家。即使不得不出门,也喜欢步行,或者挤公共汽车,总之
不爱打车;她也不喜欢窸窸窣窣地吃零嘴,从前沈南爱吃七块钱一小块的德芙巧克
力,姜绯绯爱吃十块钱一斤的糖炒栗子,姜绯绯说,张爱玲当年最爱吃的零食,就
是糖炒栗子了。言语声气里颇有骄傲的意思,这让顾言好笑,张爱玲爱吃糖炒栗子。
和你姜绯绯又有什么关系呢?张爱玲还爱写小说呢,写出了传世的《金锁记》和《
倾城之恋》,难道你姜绯绯写得出?光抄袭一个糖炒栗子。算什么本事?当然这话,
顾言是不会说出口的。然而她们这种爱好,还是让顾言忧心忡忡,勿以善小而不为,
勿以恶小而为之。她们这种行为,其实就是恶小,恶小加恶小,就是恶大了。顾言
对女人,是能以管窥豹、见微知著的。但陈小美身上没有这种恶小,她什么也不爱
吃,陈小美说,这些东西饭前吃,会坏了吃饭的胃口;饭后吃,会影响消化。况且,
对她来说,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自己亲手做的饭菜了。哪怕只是简单地凉拌
一个黄瓜,或者煲一个红豆粥,都比外面那些乱七八糟、华而不实的东西强。
这样的观点简直让顾言生出几分高山流水的意思来了,顾言要娶的,就是生活
态度这么朴拙的女人,顾言一下子就坚定了和陈小美结婚的决心。虽然严格说起来,
陈小美也不能算是顾言结婚的理想对象。顾言的理想妻子,是《诗经·桃夭》里那
样的女子,桃之天天,灼灼其华,之子与归,宜其室家。陈小美显然没有灼灼其华,
沈南是灼灼的,姜绯绯也是灼灼的,然而光是灼灼有什么用呢?她们都不宜其室家。
而陈小美呢,虽然没有灼灼其华,但她宜其室家。一半对一半,而后一半,顾言认
为比前一半重要。这是当然的,后一半是内容,前一半是形式,内容永远在形式之
上,这是顾言的文学观,也是顾言的婚姻观。
顾言和陈小美的婚姻秘密,差不多就是这样——说差不多,是因为其中有一部
分,尤其细节部分,是经过了中文系好几个老师虚构的。虚构是中文系老师的职业
习惯,一棵树,光秃秃的,很杀风景,要添上树叶,再在枝叶间开花绽朵才好看;
一条鱼,清煮总归有些寡味的,要加了葱、姜、蒜之后,味儿才浓郁。这添枝加叶、
添葱加蒜,是虚构,但虚中亦有实,实中亦有虚,虚实相间,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收发室的老傅头和系里负责保洁的四川阿姨在走廊上窃窃私语过几次,就被系里的
一位老师虚构成了一篇小小说,叫《看红杏如何出墙》,发表在校报副刊上。傅师
母读了之后——傅师母是师大附小的老师,是有文化的女人,有阅读习惯,且平日
最爱阅读的,就是各种报纸,对报纸上的文章也有很好的理解力。老傅头家里因此
鸡飞狗跳了一个多月,直闹到陈季子把那位四川阿姨打发了为止。
所以,顾言的婚姻历史,以及他关于婚姻的独特见解,经过陈季子,经过赵志
勇,又经过姚丽绢,再到其他老师那儿,就不再是一棵光秃秃的树了,也不再是一
条清煮的鱼了,而是枝繁叶茂花团锦簇,五味杂陈浓香四溢。
在中文系的老师里面,对顾言最不理解,或者说最鄙视的,是俞非。在俞非看
来,顾言这个男人的脑子一定进苏打水了,不然,不会作这么荒唐的选择。男人的
人生两难,从来只有江山和美人之争,不论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都是男人本色。
最理想的,是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当然,大多数男人,这两样其实都够不着
的,没办法,老天没有给他觊觎江山或者觊觎美人的现实条件,只好老老实实地守
一个平庸的女人守一份平庸的日子,聊胜于无嘛。可顾言却因为他的什么狗屁婚姻
观,放弃了沈南和姜绯绯。放弃姜绯绯也就罢了,而放弃沈南,那近似于男人自宫。
听赵志勇说,沈南绝对是天生尤物,有着和舒淇一样的花瓣般的红唇,有着和叶玉
卿一样惊涛拍岸的胸,是他们学校半数以上的男性师生意淫的对象。而陈小美有什
么呢?会做家传的胭脂鸭,那胭脂鸭陈季子已经吃过了,姚丽绢也吃过了,味道还
不错,但也就是不错而已,和福膳坊的酱鸭差不多,和知味堂的芙蓉鸭也差不多。
可想吃胭脂鸭,不会上福膳坊吗?不会上知味堂吗?一个男人,哪至于为了它,以
身相许一辈子呢?
这话,俞非问过马理智,当然,不是设问,只是反问,不过是想和马理智分享
一下对顾博的鄙视。一般情况下,马理智都是能和他分享的,但这一次,马理智却
有些不高兴,马理智说,我又不是顾博,我怎么知道?你有兴趣,直接问顾博呗。
这是在噎俞非了,俞非突然明白过来,马理智一定多心了,以为俞非在影射他。毕
竟姜琳娜也不是美人,马理智和她结婚,显然也是别有用心。可俞非真的没影射的
意思,毕竟师大的外事处处长和胭脂鸭不好比的,外事处处长在某种程度上,可以
算江山了,虽然是姜琳娜的江山,但马理智娶了姜琳娜,也就间接地打下了半壁江
山,不然,他马理智凭什么隔个一年半载的,就能到法国或美国去访学呢?而胭脂
鸭算什么?
马理智让他问顾博,俞非当然不会问。他俞非又不傻,哪至于当面去得罪人。
再说,就算俞非想问,也几乎没有机会的。两人虽然也是同事,但同事和同事之间,
关系也不一样,有俞非和马理智这样近的同事,能在一起飞短流长,胡说八道;还
有陈季子和姚丽绢那样关系更近的同事,近到了肌肤相亲(这么说,俞非是没有任
何根据的,完全凭的是诗人直觉。但在男女关系方面,俞非向来很迷信自己的直觉
的,因为到现在为止,他的直觉几乎百发百中);当然,也有关系十分疏远的同事,
差不多疏远到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他和顾博,就属于这后一种。因为教
研室不同,没有客观上不得不交往的必要;而道不同,不相为谋,也没有主观上要
交往的需求。俞非是系里有名的逍遥派,除了偶尔搞个文学讲座,系里其他的活动,
他一概是置身事外的。人生苦短,为五斗米折腰的事儿,不到山穷水尽,还是少干
为妙。而顾言,却热衷于各种为五斗米折腰甚至一斗米折腰的事儿,本来大学老师,
完全是脑力劳动者,从事的是精神领域的工作,但顾言却把这劳动变了性质,生生
地从一个脑力劳动者变成了一个体力劳动者,一星期上二十几节课,那劳动强度,
绝对不比在工地上搬砖头的民工弱。他不仅在中文系上课,还到外系去上课,不仅
上文艺理论课,还上什么文学写作课,他顾言,一个搞理论的,懂什么文学写作呢?
明摆着去糊弄学生骗几个课时费,他这样的行为,实在降低了上课的格调。不仅上
课,还有阅卷,各种各样形式的阅卷,公务员的、高考的、自考的,只要有机会,
顾言夫妇都十分积极地参加。改一份卷子也就一块钱,有时还没有,一天下来,那
些熟练工,如姚丽绢,也就挣个三四百,而生手,如陈小美,只有一两百,为了这
一两百,一天到晚重复机械地劳作,这在俞非看来,近乎是工蚁般的忘我境界了。
然而,那些女老师热衷于这样的劳作,俞非是从不批评的,女人嘛,即使是女
大学老师,爱扎堆聊天的本性还在那儿,所以很难说她们参加阅卷纯粹是为了挣钱,
一边阅卷,一边聊些家长里短,或学校的八卦,这样,物质的收获有了,精神的收
获也有了。劳动的意义升华了,她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了工蚁般的身份。
但顾言呢,还是工蚁,且是一只可以评上劳模的工蚁。姚丽绢说,顾言在改卷
时是几乎不说话的,他认为一说话就降低了改卷的效率,本来一小时可以改三十份
的,一说话,就只能改二十份了,而陈小美,二十份都改不到。他替陈小美掐过表
的,有一次,陈小美和姚丽绢聊起了拔丝苹果的做法,陈小美对其他的论题一般不
感兴趣的,但论题一旦与厨房相关,她就会滔滔不绝欲罢不能。结果,她那个小时
里,就只改了十份卷子,十份卷子也就是十块钱,顾言说,她那一小时创造的劳动
价值,和姚丽绢家的钟点工是一样的,姚丽绢家的钟点工一小时也是十块钱。他那
么一说,所有其他女老师们都笑得花枝乱颤,但陈小美羞得满面通红,之后好长时
间,陈小美没有说一句话。
俞非就不明白了,一个文学博士,怎么可以这样俗不可耐呢?
假如他是顾言的朋友,他会建议顾言读读庄子的,至少应该读读《红楼梦》。
那么努力干什么?到头来,还不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当然他们不是朋友。中文系的老师都知道,俞非不喜欢顾言夫妇,而顾言呢,
也不喜欢俞非,或者说,鄙视俞非,只是顾言的鄙视是很隐蔽的,隐蔽到全中文系
只有陈小美一个人知道。
鄙视的理由至少有两个,一是俞非的学术状况,另一个是俞非的婚姻状况。
一个学者,总应该做些学术研究的,应该有论文和课题,而俞非,顾言在网上
检索过他的东西,几乎什么也没有,除了早年写的一些诗歌,以及后来的一些诗歌
批评。诗歌顾言没有兴趣,诗歌批评呢,顾言蜻蜓点水般看了几篇,都是些随笔类
的个人感悟,完全没有理论价值。就凭这点东西,顾言不知道,俞非是如何成为教
授的,又如何得到写作教研室主任那个位置。当然,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写作
教研室,除了俞非,剩下的,都是些在校报副刊上发表文章的主儿。但不管怎么说,
顾言还是看不起伪学者俞非的。
还有俞非的婚姻。俞非独身,快五十岁的人,竟然还是独身。顾言认为,一个
男人除非有生理上的障碍,否则就不应该独居,姑且不谈人性和道德(一个不结婚
的身体正常的男人,总会有道德的问题的,尼采不结婚,所以尼采找妓女,并因此
染上了梅毒;俞非呢,听陈季子说,从年轻开始,就绯闻不断,且和他闹绯闻的女
人,全是三十多岁的有夫之妇,二十岁时是三十几岁的有夫之妇,五十几岁还是三
十几岁的有夫之妇,他有这不道德的癖好。这也是必然的,仓廪实,然后知礼节。
一个家徒四壁、饥肠辘辘的男人,势必会惦记别人家的仓廪),从经济的角度看,
一个人独居也太浪费了。别人三个人合用一个卫生间,你一个人也要一个卫生间,
别人三个人合用一个冰箱一台电视,你一个人也要一个冰箱一台电视,这太不经济
了。婚姻可以实现资源共享,降低生活成本。不管宏观地从整个社会经济来考虑,
还是微观地从个人的经济来考虑,还是从生态、从能源意识出发,一个人,都必须
结婚。这是责任,也是良知。
所以,不结婚的俞非是不道德的,也是不经济的。
这也是顾言婚姻经济学观点之一。顾言的婚姻经济学经过陈季子、姚丽绢等人
的大力宣传,在师大现在很有些知名度了。不仅中文系老师知道,其他系的老师们
也都知道了。大家有事没事经常会拿它打趣,比如古典文学教研室的老师们说起《
红楼梦》,教研副主任沈长明突然问,你们知道贾宝玉为什么娶不了林妹妹吗?这
个谁不知道呢?都是研究古典文学的,但大家不做声,等着听沈长明的高论,沈长
明平时不怎么爱言语,一言语,就总有些冷幽默的,果然,沈长明的话,让他们那
个点的美人王红梅乐不可支了。沈长明说,因为不经济呀,林妹妹有肺结核,也就
是痨病,要常年用人参养荣丸养着的——那人参可不是我们学校门口药店里的萝h
参,十块钱就能买一支,那是人形带叶参,千年的,一丸吃下来,小户人家,还不
得倾家荡产呀?就是贾府,也架不住她这么吃呀。所以,按顾博士的婚姻经济学理
论,宝哥哥无论如何是不能娶林妹妹的,就是娶傻大姐也不会娶林妹妹,人家傻大
姐至少身强体壮,不用看病吃药。他这话,传到他的导师老孟那儿,只剩下一句了,
就是宝哥哥会娶傻大姐。老孟气得半死,老孟研究一辈子《红楼梦》,最常引用的
是鲁迅那个观点,焦大不会爱上林妹妹,马克思的阶级论嘛。但他的学生沈长明却
说什么宝哥哥会娶傻大姐,怎么可能呢?这不分明是和他唱对台戏吗?老孟才退休,
精神很脆弱,沈长明这一弄,突然就让老孟有人走茶凉的伤感了。又比如,哲学系
的罗小群,有着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却能吃,一顿饭能吃下半斤红烧肉,外
加两青花小碗饭,被她老公戏称为“七把叉”。她老公对赵志勇说,要是早学习过
顾博士的婚姻经济学,恐怕就不会和罗小群结婚了。划不来呀!人家老婆吃半碗饭,
他家罗小群呢,倘若桌上没有一个大荤大油的菜垫底,一口气下来三碗饭那是没问
题的,你说,那是什么概念?养一个罗小群,等于别人养三妻四妾呢。
甚至师大的学生,都知道了顾博士的婚姻经济学。毕竟,婚姻经济学比什么《
政治经济学》《环境经济学》有意思多了。那些东西枯燥无味,老师讲过了就讲过
了,雁过无痕,叶落无声。但顾博的婚姻经济学不一样,它活色生香,极有勾魂摄
魄的魅力,哪怕老师只是在课间闲谈时偶尔提到那么一两句,结果那一两句就成星
星之火了。学生们孜孜以求,自觉自发地要把它弄个一清二楚。概念,内涵,要点,
意义,他们归纳总结,举一反三,而且还活学活用。理论总要指导实践嘛。男同学
有时不想买单了,或者假装不想买单了,就说,我们这一次按顾言的方式好不好?
女生当然叫他去死,有的女生呢,就婉约一些,嫣然一笑之后,说,行呀,假如你
能有顾言那十分之一的帅。这一招更狠了,尤其对那些长相丑陋的男生。女同学呢,
现在流行看菜谱,她们说,这是狐狸精的必修课,狐狸精的课程也要与时俱进的,
不同时代的狐狸精,要有不同的武功,在妲己时代,要懂房中术;在杨玉环时代,
要懂霓裳舞;现在呢,是陈小美老师的厨房时代,在厨房里,不懂房中术和霓裳舞
没有关系,没有倾城倾国的绝色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弄出倾城倾国的菜来。陈小美
是榜样。榜样的力量无穷。
这些话当然有些促狭,有些不严肃,但这也无伤大雅。这是师大的风气,也是
时代的风气。师大的学生喜欢用这种戏谑的方式来谈论他们的老师,而后现代人的
特征就是要游戏和娱乐,要解构严肃和神圣,化庄于谐,化雅为俗。何况顾言的婚
姻与他的婚姻理论本身就充满了周星驰那样的无厘头娱乐因子。生活是乏味的,上
课更是乏味的,他们要在这乏味中,生出一些快乐来。然而他们不敢在顾言的课堂
上找乐子,顾言是严厉的老师,不苟言笑,又十分铁腕。他那门课,总有三分之一
学生的分数在六十分之下。顾言刚到师大的时候,女生们还不知道顾言的脾气,以
为他和其他老师一样,会对女生,尤其是漂亮一些的女生在政策上更怀柔一些,中
文系的男老师,不是更懂怜香惜玉吗?所以女生们在听课的时候,在准备考试的时
候,都有些敷衍。功夫在诗外嘛!所以考后那些得了四十几分或五十几分的女生会
纷纷躲到宿舍外面偷偷给老师打电话,企图用美人计。然而美人们在顾言那儿个个
铩羽而归,四十八分的还是四十八分,五十八分的还是五十八分。顾言在中文系开
创了史无前例的美女重修纪录。之后顾言的课,学生们就再也不敢怠慢了。即使心
不在焉,也要假装出在焉的样子,而且脸部表情还会是有些谄媚的。如今的学生都
很精明,很世故,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也懂得柿子要挑软的捏的道
理。懂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也懂得柿子要挑软的捏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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