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是个淫雨淋漓的日子,空气中随时能拧出水来,就连我体内那池清水,也有
要涨出来的欲望。
卫生间的门打开,进来的不是我的美丽的女主人,而是一个男人。
我并不讨厌男人来这里,如果是年轻优秀一表人才,同时又具淳厚善良的品德,
那么在我黯然神伤的同时,也会为主人而感到高兴一她可以告别孤独岁月,大胆享
受女人应该享受的幸福。
可惜,我看见是个中年男人。
如果,是个风度翩翩谈吐优雅的极品大叔,倒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毕竟如今
适龄优秀男生是稀有动物,许多罗丽或御姐竞相化作大叔控,投人阅尽沧桑的魅力
男子怀中。
可惜,这个中年男人既非极品大叔,更非艺术家气质的怪蜀黍,而是一个面目
可憎令人厌恶的家伙!
倒——怎会是这种人?本马桶绝非以貌取人之辈,但这位不速之客实在太卤了
——他有着高大魁梧的身材,却穿一件几乎要挤破的DI-OR 西装,看似休闲地打着
白色小领带,实在与脸上横肉很不相称。他的眼神极其傲慢,似乎坟墓里爬出来的
皇帝,全世界都是他的奴仆,何况我这个蹲在地上的马桶!我还听到某种尖厉的啸
声,仿佛来自深深的地下,伴随开门吹人的寒气,散布到卫生间里每个角落。
若非我是不能移动的马桶,就立刻从十九层楼的气窗跳下去,躲避这个令人作
呕的混蛋,哪怕粉身碎骨!
她不可能选择这种人。难道她已经搬走了?不再是我的主人了?因为该死的出
版商拖欠版税,令她无法按时缴纳房贷,此屋已被催债的银行收走?但也不可能那
么快,几个小时前,她还进来享用过我的身体,怎么一眨眼人去楼空换了主人?不
对,卫生间里摆满她的东西,不可能抛下不管就走了。
恐惧地思量间,她却悄悄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厚厚的睡衣,脸色难看地转过头
——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在这个中年男人面前穿着睡
衣?我为主人而抓狂之际,那个男人已粗野地伸出大手,重重地搭在主人柔弱的肩
上,同时轻薄地说,看来你还蛮喜欢这套房子。
太无礼了!我要是一个男子汉,会立马跳起来对这家伙饱以老拳!
但更让我吃惊的是,主人并没有剧烈反抗,或者干脆来个女子防狼术,而是低
头蜷缩到卫生间的角落,像一只落入猎人手中的小母鹿,乖乖地等待宰割。
该死的男人却一把将她拉人自己怀中,就像搂着个小情人似地说,一个月不见,
就变得不好意思了吗?
我今天不太舒服。她皱着眉头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句,好像投入那个男人怀中本
就是她的义务。
不太舒服又是什么意思?但我可以证明,今天她并没有“不太舒服”,这是女
人拒绝男人的借口。
扫兴!男人粗暴地推开她,解开胸口的领带,径直走到我的面前,扯开裤子拉
链……
虽然,这本是我的天职,但面对这个男人的眼睛和身体,却让我无比羞耻。
他没有便后冲水的习惯,也不懂得要洗手的规矩,甚至连拉链都没拉上,便不
屑地走出卫生间,冷冷地瞪了我的主人一眼,仿佛他才是这套公寓真正的主人。
我绝望地看着我的主人,这个美丽的弱女子,代替男人放水冲了马桶,又将我
的盖子放下,痴痴地坐在我身上,抓着纷乱的长发,微微起伏,低声抽泣。
不!你不要哭啊!你的眼泪也会引来我的眼泪。
可是,我又怕这样会把她吓走,只能抑制自已的情绪,不让水箱里的水再度冲
出。
就在她坐在我身上哭泣的瞬间,我已用读心术触摸到了她的心底——他给了她
现在的一切?
竟是这个可憎的中年男人?他才是这套高级公寓的主人?那么她又是什么人?
为什么他要给她这一切?
地球人都已经明白答案了,只有我还顽固地坚持己见,顽固地不愿意相信,顽
固地奢求还能有什么其他可能性!
终于,她从我身上站起来,擦干眼泪低声说道,对不起,我只是一个二奶。
梦,碎了。
梦。
只要是梦,迟早都要碎的。
我的主人是个高级二奶。
这套房子属于那个可恶的男人,所以我的主人混得也不算太好,天知道最后她
还能得到什么!
至于,那个让我感到恐惧和羞耻的男人,却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面前。他每次
扯开拉链之后,都不会自己放水冲马桶,还得意洋洋地站在镜子前,摆弄着他那数
千元剪出来的发型,用来匹配充满横肉的脸。
他差不多每周来三次,每次都在晚上十点以后,浑身酒气与烟味。干净整洁的
卫生间。就此变得污浊不堪。我也得被迫忍耐他的种种恶习,尤其是他看我的邪恶
眼神。
但是,最最让我无法忍耐的,是半夜卧室传来的声音——我听到我的主人痛苦
呼唤,同时还有那个男人嘴里的咒骂声,那是天底下最肮脏的词汇。
我明白他们在干什么,就像死去的前主人和他的小情人,但也不至于那么可怕。
从卧室发出的各种声音里,我听不到任何欢乐与愉悦,只感觉令人作呕的恶心与恐
惧。这凄惨的叫声贯穿黑夜,难道邻居们都没听到?抑或那些人也有相同嗜好?
作为一颗马桶的脆弱的心,就在这彻夜的可怕声音中粉碎,同时翻滚阵阵泪水,
一遍遍地抽着马桶,却不让卧室里的人察觉。
后半夜,那声音终于停止。中年男人走进卫生间,用肮脏的屁股坐在我身上。
通过对面镜子看到,他露出极度满足的表情,惬意地点起一根香烟。我能看穿他眼
里的一切,那是男人实现征服欲望后的快乐,就像蒙古可汗的野蛮大军,蹂躏被征
服的女人们。人类独有的傲慢而残酷的快乐,建筑在鲜血与死亡之上的快乐。
烟雾缭绕的片刻,再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团蓝色烟雾中,隐藏着一双绿色
的眼睛。将肮脏留给我以后,他将未燃尽的烟头扔到我体内。火星与污水接触的刹
那,发出人类难以察觉的啧啧声,升起最后一缕烟,像死者离去的灵魂。只剩尸体
漂浮在马桶里。
男人对镜子里的自己冷笑两声,便拍着肚子走出去,吹着欢快的口哨。
几分钟后,我的主人来到洗手间。她裹着一件宽大的睡袍,脸色苍白如同幽灵,
眼角红红的,腮边挂着泪水。她一进来就把门锁紧了,恐惧地贴着门后,很快听到
那个男人如雷的鼾声。她松了一口气,毫无顾忌地脱下睡袍,将身体展现在我眼前,
露出一道道血红印子。
我知道她为何发出那些惨叫了,那个变态的家伙对她做些什么?白色的灯光下,
受伤部位的肌肉微微颤抖,还有血丝往外渗透。她从洗脸台拿了些乳膏,小心地涂
抹到伤处。乳膏接触伤口的刹那,她又如触电似地战栗,一定是钻心的疼痛。她死
死咬着嘴唇,忍着不哭出声音来,以免吵醒睡着的畜生。她还有些受伤的部位,是
自己的手很难够着的,只能拼命扭曲身体,尽量把乳膏抹上去。我恨自己不能长出
一只手来,帮她完成这些举手之劳。
差不多擦完,才发现那个男人又没把马桶冲掉,她极度厌恶地揿下冲水按钮。
我才感到一阵畅快淋漓,那些污浊之物冲泻到下水道去,就像把那个男人一起冲下
去似的!可是,她还嫌马桶没冲干净,强迫症似的再冲了几遍,又用卷筒纸拼命地
擦着马桶圈,要擦去那个人身上的一切味道。
终于,我的主人赤着身子坐下,火热的皮肤紧贴着我,几乎要把我烫得熔化。
可她依然瑟瑟发抖,仍未从伤痛中解脱出来,双手交叉抱着自己胸口。我想听到她
的心里话,但我什么都无法听到和看到,她的心底已一片空白。
主人在我身上坐了许久,直到那些软膏渐渐干涸,骇人的伤口也不再流血。她
才打开水龙头浸湿毛巾,轻轻擦到自己身上——她不敢下木桶洗澡,生怕伤口感染。
我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敢为她流泪,强忍一颗悲痛的心,看着她渐渐擦干身体,
怔怔地站在镜子前,面对这张苍白美丽却悲惨的脸。
我在她的目光里看到了仇恨。
她想要杀了他。
但是,我知道她没有这个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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