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刘挨才对香媳妇的好,隆兴长人的理解本来也是善意的,一个大后生稀罕一个
小媳妇,这个小媳妇那么袭人,说来也不是多大的一个事情。人们碰见刘挨才也开
玩笑说,挨才,你每天往宝山元跑,香媳妇的手你摸过没有。刘挨才嘿嘿地笑着说,
那摸过么。大家问怎么摸的。刘挨才就放下货郎担比画着说,她往我手里塞油锅盔
我说不要不要,就这样。于是大家就笑弯了腰。大家又问,那你不想娶媳妇了吗?
刘挨才搔搔头说,过几年我娘老了,给我娘娶一个。大家又笑弯了腰。
可是自从乔掌柜的病加重了以后,隆兴长的人开始眼红了。原来这寡妇儿子刘
挨才这么有心计,他爹死得早,连他爹的心眼儿都长在他身上了。单等这乔掌柜一
闭眼,他又得人又得财还得一个闺女。
起初人们看不到乔掌柜了,锦绣堂的郎中不停地出人宝山元。香媳妇身上背着
孩子在店里,进货点货结账。乔掌柜的病是香媳妇生了一个闺女后开始加重的,先
四肢无力,肌肉萎缩,最后就瘫了。从锦绣堂打听来的消息说,这病就是把人给废
了,人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香媳妇对乔掌柜的感情很深,深到让她一夜之间舍弃了父母走上了不归路。当
年香媳妇的失踪搅动了包头城,香媳妇的爹为了遮羞护脸,就做了假象说闺女死了。
这一招断了香媳妇回家的路。现在与自己百般恩爱的男人缩成了一个羊羔。她一只
胳膊抱着闺女,一只胳膊搂着男人,可她的心没有死。她想再雇佣两个伙计,不能
让宝山元倒了。一个晌午,一个十五六岁的闺女来到宝山元,她拿着一个包袱,穿
戴齐整。她说,她叫红豆,听说她的母亲改嫁到了隆兴长,她是来找娘的。她会做
点心馅子,她想在宝山元边做工边打听她母亲的下落。香媳妇一听她是包头口音,
人长得干净,心里喜欢,正好眼下也缺人手,就留下了。交代了店里的规矩,红豆
就捋胳膊抹袖子上锅台了。没想到这小女子真能干,有章法,有技巧,馅子做得那
个好,简直赶上了店里的掌勺师傅。到了最后一道工序,是锦义园祖传秘方,掌勺
师傅“点馅”,她就出去了,到后院抱孩子,洗尿布。可是有一天掌勺师傅突然病
了,伙计们等着包馅下炉,香媳妇赶紧给闺女喂奶,侍候男人屎尿,看着就天亮了。
她从后院出来刚要进厨房,听得厨房里有动静,她拉开门缝,看到红豆正在锅台上
忙活哩,从空气中的味道和红豆的动作,香媳妇看得出来红豆在“点馅”哩。这么
说红豆知道宝山元的秘方。香媳妇纳闷儿了。这个红豆到底是哪里来的呢?她进了
红豆住的房间,打开她的包袱,里边是一根金条和自己母亲戴过的两只玉镯。香媳
妇哇地哭出声来。原来包头的娘日夜想念闺女,听说了闺女的近况后更是心如刀割,
于是就派红豆来隆兴长帮她的闺女度过难关。
香媳妇有了红豆就有了娘家人,她的心一下子滋润了。天一亮她就进了店里,
看到的第一个顾客就是刘挨才,她对着刘挨才绽开水淋淋的笑脸。晚上最后一个看
到的也是刘挨才,他给香媳妇摸着黑把家里的店里的水瓮挑满水。挨才看到香媳妇
的男人像一只山羊羔蜷在炕头上,眼睛竟然亮晶晶地看着他。有时还提起嘴角想笑
一笑,脸上的五官便乱了方位。
刘挨才给香媳妇家担水没背着隆兴长的任何人。除了担水,隆兴长的人也没看
见刘挨才进香媳妇的老柜。人们就说挨才对香媳妇好,可没看见是咋好的。
刘挨才每天清晨提货天黑了缴钱,风雨无阻,逢年过节卖得好了,晌午也来。
可他们很少说话。每天就这么一点事情,不用说话。今天刘挨才迎着香媳妇的笑脸
走过去,脚步是那么轻,因为他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
挨才是前天在村口碰到西山嘴的脚夫的,他大老远就向挨才招手,挨才以为他
要买干货,就颠儿颠儿地凑过去了。脚夫把一双鞋扔进货担里还挤了一下眼睛说,
这是打春姑娘捎给你的。说完就走了。挨才放下担子,把扁担搭在货筐上,坐在扁
担上把这双鞋拿在手里端详,心还是忽悠起来。这鞋做得真可喜呀,除了底子,鞋
面子上找不到针脚,用手拨开看,针脚藏在灯芯绒的沟槽里。那式样全隆兴长都没
有,包头的大盛魁未必买得到。没想到打春针线做得这么好,对他挨才这么好,老
高家两口子倒塌熄火的,能生下这么心灵手巧的闺女,他离开高家时说的话肯定伤
了人家的心了。挨才摔下旧鞋把新鞋蹬在脚上,天老爷,太合适了。和常人不同,
挨才的脚左脚比右脚大一点,这可能与他左撇子有关系,每次穿新鞋左边总是有点
挤脚,可是这双鞋哪只脚都舒服,又得劲又好看。挨才又把鞋脱下来,底子对着底
子一比,天哪,左脚比右脚大半个韭菜叶。这个晚上挨才躺在炕头上心里直嘀咕,
这高家的闺女是咋知道他脚大小的。听到娘拉长了呼噜,他又把新鞋套在脚上,藏
在被子里。半灯油一尽他就睡着了。鸡叫三遍起了床,喝了酸粥就咸菜,娘催着上
工。挨才磨磨蹭蹭的,他想穿上新鞋到宝山元,他想让香媳妇看看穿着新鞋的挨才
是个什么样。可他又不想娶人家打春当媳妇,凭甚穿人家的鞋。临出门,他还是趁
娘不注意把一双大脚蹬进了灯芯绒鞋里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娘还送了你家细花
布哩,还有两只锅盖哩。
今天香媳妇发现刘挨才走路的姿势很拘谨,和平时不一样。她从头到脚打量了
一下这个后生,发现挨才穿了一双新布鞋,并且这双鞋和隆兴长男人们穿的牛鼻子
鞋有点不同,这是一双松紧口灯芯绒鞋。
香媳妇说,哎呀挨才,你这双鞋好看,是买的哇。
挨才立刻不自然了,他双脚机械地倒腾了两下,涨红着脸说,是做的。
做的?你娘眼睛都花了还能做这么好的鞋,让我瞧瞧。说着香媳妇就弯下了腰。
挨才的脚像扑上去了一窝蜜蜂,他的脑袋嗡嗡地叫起来。
挨才嗫嚅着说,不是娘做的,是西山嘴……挨才在香媳妇面前藏不住事。
香媳妇直起腰来说,挨才真是好福气。哪天闲了让我替个鞋样子。
挨才今儿真快活,他挑着担子上了义和桥,赶紧坐在桥墩上把新鞋脱下来,别
在裤腰带上。他舍不得穿。他光着脚片子啪叽啪叽地走着,嘴里唱起了爬山调:
山羊绵羊喝水哩
我和妹妹亲嘴哩
红莲豆嘴嘴白生生的牙
海棠花脸蛋蛋亲死哥哥呀
穿上红鞋圪扭扭走
早晚你脱不了哥哥的手
刘挨才正唱在兴头上,迎面走来了温二蛋。
温二蛋的爹温老蛋是个劁猪骟蛋的,据说他的手艺到了出神人化的地步。他从
不强行把牲畜按倒在牲畜的嗥叫声中施以刀工。他先用手深情地抚摸牲畜的皮毛,
神情像对待他妻儿一样,再抚慰它们的生殖器,让它们进入沉迷状态,直到牲畜的
眼神视他为亲人。为了显示他手艺高超,出刀的时候他就闭上眼。牲畜们只轻微地
呻唤一声,雄性的东西就没有了。他出东家进西家带着他的儿子温二蛋,温二蛋的
手里总是端着一只搪瓷碗。主家的牲口一呻唤,温二蛋就伸出搪瓷碗。就热下肚叫
吃红蛋,在主家的锅里开水里一焯,撒了盐消停吃,叫吃白蛋。据说相间着一个红
蛋一个白蛋地吃,味道相得益彰,能香塌脑门囟。可能是这牲口下水不好消化,温
二蛋从十二岁起就敲寡妇门跳闺女窗。十三岁那一年是温家的一个坎儿,温二蛋糟
蹋了村东头一个跑青牛犋(逐水而耕的流动地户)家的一闺女。正是抢收时节,天
气热,闺女在家做米凉粉,等收麦的人回来吃。她把米粉放了蒿籽打成糊,用一块
镰刀片把滚热的米糊糊在水瓮壁上,一层凉了再糊一层。她听得有人进来了,以为
是邻居闻到胡麻油炝蜇门(野韭菜花)的香味定锅(蹭饭)来了。在河套,饭是伙
着吃的。闺女一手端着米糊一手拿着镰刀片直起身来,就被一个人从后面抱住扔在
了地上的一抱柴火上。一个庞然大物向她压过来。闺女怕洒了米糊不敢挣扎也没来
得及喊,就在对方揪下裤子的一刹那,她想起了手里的镰刀片。只听对方惨叫一声
就在地上打滚儿,后来就没有声息了。闺女把温二蛋拖出门去,她怕别人看到这个
场面坏了她的名声。门外的一头驴正在打盹儿,她就用一根绳子把温二蛋和驴拴在
一起,给了驴屁股上一擀面杖。驴拖起温二蛋就向村外跑去了。天黑了,温老蛋看
到温二蛋从门外爬进来,裤裆里血乎拉碴的,他伸手一摸,空了。一口气没上来,
温老蛋就气死了。废物温二蛋吃不上红蛋白蛋了,可他留恋那只搪瓷碗,他在衣裳
上缝了个大口袋,装着搪瓷碗,馋了就拿出来闻一闻。村里的人取笑他说,闻碗管
甚用呀,闻自己裆里呀。温二蛋是个实心人,坐在地上弯下腰,可是够不着。
刘挨才看见温二蛋像一只白面口袋挪过来,觍着脸说,货郎担子,你唱得这么
高兴,是香媳妇的男人死了吗?
刘挨才起初没听清他嘴里胡吣个甚,温二蛋就又说了一遍。
香媳妇,他的臭嘴竟然敢说香媳妇!这狗日的把香媳妇弄脏了。
刘挨才悠起扁担向他的南瓜脸砸去。温二蛋像一只蛤蟆扑向货筐子,货筐子翻
了,他从地上搂起糖麻叶往他的嘴里塞。刘挨才厌恶地冲着他的屁股蛋子踹了几脚,
说,你要再敢提香媳妇我就摘了你的下水喂野狗。可温二蛋却抬起了圆盘大脸,双
手举起货担子扔到了渠里。他倒腾着阔嘴巴,叽里咕噜地说,你喜欢香媳妇爷也喜
欢香媳妇。刘挨才的脸一下子憋得通红,他抬起脚把温二蛋踹下桥去,咕咚一声。
温二蛋从齐腰高的水里站起来,嘴里还在倒腾着糖麻叶,说,你打死爷,爷也喜欢
香媳妇。
刘挨才空手进了家门,躺在大炕上,心疼。心疼两筐糖麻叶,心疼货担子,心
疼娘,心疼香媳妇。
娘看着儿子太阳这么高就下了工,她挪着小脚过来摸儿子的头。她看见四眼狗
嘴里叼着一双簇新的灯芯绒鞋,倒腾着耍哩。
哎呀,挨才娘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的家做鞋,七仙女下凡了。这七仙
女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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