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她夹起这双鞋往宝山元走,她要去找香媳妇。
她找香媳妇说什么呢?香媳妇啊,你对我们家挨才好,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
人。挨才给你们家卖干货,你给的价低分量足,这一年下来收入比种地强多了,说
不好听的话,卖一年干货能娶一房媳妇了。可是有好闺女的人家都嫌我们挨才是个
货郎担子。香媳妇啊,咱们娘俩说话啦,他卖你家的干货不是图挣钱,他是对你心
热哩,这个枪崩货和他的死鬼爹一样,是蒙了罩子的驴,一古脑走到黑的,全身一
根筋哩。所以,你不能给他好颜色,更不能暖他的心,你看在我这个寡妇的脸面上,
把他当成个漏底子烂夜壶,尿也不要尿他行不行?
挨才娘靠在义和桥上歇了口气,从腋下拿出那双鞋来。这双鞋这么好,她也有
点舍不得呀,她的挨才肯定喜欢得心尖子抖哩。但她还是咬咬牙,香媳妇,这双鞋
还给你,你给你男人穿吧。
唉,这样说不行,自己是个寡妇,香媳妇是个活寡,也是个可怜人,本来知道
人家男人不能穿鞋了,这么说话太不厚道。干脆开门见山地说。香媳妇啊,我们挨
才要打光棍了,人家嫌他是个货郎担子,你看咋办呀?我寡妇养儿没结果,刘家的
香火要断了,挨才的死鬼爹要从棺材里拱出来喝我的杂碎哩,你看咋办呀?
下了义和桥就快到宝山元了。挨才娘看到锦绣堂的钱郎中迎面走来。钱郎中说,
挨才娘,心里又害急呢?看你的眼珠子,两只鸡蛋黄哩。不就是挨才小子的事儿么,
那么好的后生还怕说不上媳妇?就是冲着你这当婆婆的,也不愁说个媳妇。隆兴长
的人就是眼窝子浅,种地是营生,货郎担子就不是营生?非得弯腰撅腚挣出屎来才
是正经营生?轻省一点活着就不是正经人?日怪了。一个男人么,活人也就几十年,
做营生省点气儿,在女人身上使点劲儿,有甚不好哩,那才叫活人哩,活男人哩。
到了累死了是个死,轻快死了也是个死,为甚非要累死哩!这样的男人死了以后躺
在棺材里才不屈哩,才舒坦哩。
钱郎中的话说得有点道理,可是挨才娘不爱听。站着说话不腰疼,家财万贯不
如薄技在身,你有手艺哩,你伸出手一号脉银子就往怀里拱,人有病了是不惜财的,
你可以轻省的活人。可我们家挨才除了一身的力气和一副实心肠子,甚也没有,二
十几岁的人了连个人皮都没摸过,搂着炕皮睡着哩,咋轻省哩,吃稀饭还能屙硬屎
吗?
可钱郎中是个热心人,他对着挨才娘的后背说,你想开点不要害急,守寡难哩。
守寡,守寡,你又没守过寡,咋知道守寡难哩?人们都说,好像哪一个人统一
了他们的口径,一个大闺女能守得住,一个寡妇就守不住。好像女人一旦当了寡妇,
就成了贱货,见了别的男人裤带就松了。对于向往男人的寡妇来说,守寡是难的,
心里想男人,脸上还得恨男人,这不是左手和右手掰手腕,自己和自己较劲么,能
不难吗?可是对于挨才娘,守寡不难。
拐进宝山元巷子,算卦的徐老仙远远地就叫她,大妹子,过来,气色不错呀,
来,老哥给你摇一卦。看见徐老仙,挨才娘皱了眉头,这是个直胡同巷子,她想躲
也躲不开。按理说,挨才的爹的死与徐老仙是有点关系的,她应该报复他至少应该
恨他,可挨才娘没有,只是厌恶他。从徐老仙的老婆生孩子难产死了以后,这徐老
仙就要娶她当老婆,她不应。她打心眼儿里讨厌这个男人,就像讨厌一只蛤蟆那样,
有说不出的膈应。但她没有恨他,这是因为她没有爱挨才的爹,她从来没有爱过任
何男人,她甚至觉得当寡妇才好哩。成亲的一个月里她愁白了头,一个晚上她要在
炕上挪好几个地方,怕炕板子夯塌了。挨才爹嘴里的味道,像三伏天的泔水桶,冒
着泡地臭,熏得她闭了气。幸亏他死了。不然先死的是她自己。
她装作有急事的样匆匆往前走,可徐老仙却站在当路,他张开了她最不喜欢的
嘴,露出黄豆芽似的一窝烂牙。他说,大妹子,日本人到了包头城,一甩胳膊就到
我们隆兴长了,你还守的哪门子寡,谁给你立贞节牌坊哩?
听说日本人在包头城烧杀掠抢糟蹋女人,照着徐老仙的意思,日本人要来了就
不用守寡了,或者日本人来了这辈子的寡就白守了。挨才娘的脸憋红了。
徐老仙说,你看我们这么大岁数了,该做的事也该做了。你看我做的是来钱的
营生,手里倒是有两个钱,可没个女人搂揽,这光棍的松零流了。
挨才娘会骂人哩,一个多年的寡妇都有过人的功夫。可她今天没工夫吵架,她
侧过身子躲开徐老仙向前走了。徐老仙跟在她后面还在说,大妹子,你这是去宝山
元么,你咋死心眼呀,那香媳妇的男人是个棺材瓤子,蹬腿是早晚的事儿,你就让
挨才好着她。用不了多久挨才娶香媳妇我娶你,我白得儿子挨才白得闺女,多省力
气的买卖!
挨才娘的肺气炸了,她就是个寡妇还让她儿子再娶个寡妇,茅坑里生豆芽,扎
下这臭根了吗?她转回身去抬脚就把徐老仙的算卦摊子踢翻了。她说,徐老仙你再
敢在我跟前说话,我就废了你的二两筋。你要实在憋得不行,把你嘴里的肥上到我
家地里去。
挨才娘坐在宝山元门口消消气,便看到香媳妇背上背着孩子,怀里抱着男人出
来晒太阳。她把她的男人放在一只笸箩里,铺了褥子,这样身子底下通风,不会起
褥疮。她靠在男人身边给孩子喂奶,她的男人啊啊地张着嘴像另一个孩子往她的怀
里拱。快落山的太阳红彤彤地照在三个人身上,香媳妇怀里的两个人每人叼着她的
一只奶头。香媳妇的脸上有一点安详也有一点凄凉,她的胸脯微微地起伏,她在叹
气。
挨才娘的心忽悠地就软了。香媳妇的男人成了香媳妇的孩子了,他像一个婴儿
依恋母亲那样依恋她。一个女人,可以舍弃财富,舍弃男人,也可以舍弃爹娘老子,
可她能舍弃她的孩子吗?香媳妇的男人变成了香媳妇身上的肉和血,她疼他。唉,
香媳妇是个多么好的女人,一般长得袭人的女人轻佻,可香媳妇心地是那么厚实。
她家挨才要是能娶上这么好的女人,刘家的祖坟上冒青烟了。可是香媳妇再好,以
后也是个寡妇,挨才是个出产新(崭新)的大后生,娶个寡妇,即使像香媳妇这样
的寡妇,还是有点糟心。挨才看上的是香媳妇这个人,可别人会以为刘家图宝山元
的财哩。可话说回来,香媳妇如果不是个寡妇能嫁给挨才吗?再说了,寡妇咋了,
自己不就是个寡妇么,谁天生下就想当寡妇哩。寡妇经受过艰难,受过艰难的女人
知道疼人。
挨才娘站起来往回走,路过徐老仙的摊子,看到徐老仙圪蹴在条凳上,像一只
上架的公鸡打盹儿呢。她抬起腿来又一次踢翻了摊子。等徐老仙糊里八涂地从地上
爬起来,挨才娘已经走远了。他看着刘寡妇的背影说,这个妨祖圪旦母夜叉,看我
哪天把你收拾进炕洞子里去。
走上义和桥,太阳落山了。挨才娘又拿出布鞋端详着。不知怎么她又想起她的
死鬼男人。如果香媳妇的男人在闭眼的时候也不让香媳妇改嫁,那她家挨才不就白
等了么?男人就活的几年年轻,人过三十天过午,再耽搁上几年,她家挨才不就白
活男人了么?还有,即使是香媳妇和挨才有缘分,他们成亲后也得住到宝山元去,
他们不可能撇下那么大的家业住到刘家的两间土坯房里来。住到人家家里就相当于
倒插门,女婿可以倒插进人家家门,没听说当婆婆的也能插进人家家门去。那我这
个大活人往哪儿搁呀?我刘寡妇守寡就是为了守个儿子,如果儿子成了别人的,我
刘寡妇捉了个雀儿没毛了,还图个甚么。刘寡妇从桥柱上站起来,不行,明天再托
媒人给挨才提亲,挨才只要娶了媳妇,一挨新媳妇的身子,还记得什么香媳妇臭媳
妇。她咬咬牙,把布鞋扔进义和渠里,她要断了挨才对香媳妇的念头。
鞋子扑通一声落水,便听得挨才甩着大步上了义和桥。远远地他就喊,娘,你
看见我的新布鞋了吗?
挨才娘板着脸说,扔渠里了。
挨才跺着脚说,这鞋咋惹你了?
挨才娘说,香媳妇有工夫给你做鞋,我就有工夫扔进义和渠。
挨才听了娘的话,甩掉衣裳就从桥上跳了下去。
挨才娘伸长脖子往河里瞅,挨才在河里扎猛子哩。挨才娘伤心了,如果是娘掉
下去,儿子都未必这么义无反顾。寡妇养儿伤心哩。不一会儿,挨才手里提着一只
鞋伸出头来说,谁给你说这鞋是香媳妇做的,这是西山嘴老高家的闺女捎来的。
挨才娘纳闷了,老高家不是嫌挨才是个货郎担子么,咋还捎鞋过来?她想问挨
才个究竟,可挨才从水里爬上来,穿上衣裳走了,朝宝山元去了,他要给香媳妇挑
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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