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挨才从义和渠里捞出一只鞋,揣进怀里急匆匆地进了宝山元。红豆姑娘从柜台
上迎过来说,挨才哥,香媳妇让你到后院老柜去,有话跟你说哩。哎,你的货担呢?
挨才用红豆递上来的手巾擦了汗,低了头去找扁担和水桶。红豆跟过来弯着腰
把木桶挂在扁担上,抬起头来看挨才的表情。她说,挨才哥,哪儿不舒坦,跟我说。
挨才别过脸去,挑着木桶走了。
挨才的最后一担水倒进香媳妇门后的水瓮里。平时他倒了水低头就走,从不往
炕上看,也不看香媳妇,他不是来看他们的。他只是挑水。有一次他低着头正要出
门,听到炕上有人哼了一声。他不得不站定。他看见香媳妇的男人像一只蜗牛蜷缩
在炕头上,他的眼睛依然亮,他身上最灵活最健康的部位可能就是眼睛了。他一双
眼睛亮晶晶地捉住挨才的眼睛,眼光里充满了凄凉和善意。挨才的眼睛像扫过麦芒
似的,酸,疼。他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木讷地站着,他可能想说一句安慰的话,可
是面对这样一个活物,任何话都像窗户纸一样的薄。就在挨才想逃离的时候,男人
费了好大的力气提起他的嘴角,他想给挨才一个笑,这是比哭还伤心的一个笑。他
的脸揪扯得有说不出来的丑陋。
挨才再不忍心看香媳妇的男人,也不忍心看香媳妇,他们脸上的一种东西剪子
一样绞他的心。
可是香媳妇对他有话说。他放下木桶,站在门槛边。香媳妇正在给炕上的男人
喂饭,她嘴里说着什么,好像乞求什么,拖着哭腔。可是她的男人闭着嘴闭着眼,
动都不动一下。香媳妇放下饭碗,双手捂在脸上,哭。
香媳妇的男人不想吃饭了。他不想拖累香媳妇了。他想一走了之。不吃饭是他
了结生命的唯一途径,他没有别的死的办法了。
挨才向前一步说,让我来喂他。他想劝劝这个可怜的男人。
听到挨才的声音男人突然睁大了眼睛,他的眼神要把挨才勾过来,吸过来,他
的整个眼眶盈满了哀求甚至是讨好。等挨才靠近他,他扭曲了整个身体,为的是使
劲伸出一只手来。他抓住了挨才的手,他的手凉如坚冰,他想把挨才的手放在香媳
妇的手上,可是他气力不支,他把挨才的手往香媳妇的怀里一塞……香媳妇和挨才
同时躲闪开来。挨才大红着脸退在后面,香媳妇放声大哭。她用两只手交替着打她
的男人,像骨头敲打着骨头,铮铮作响。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着说,你这是干什么,
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从包头到隆兴长,路过西山嘴那个脑包,我们说的话你不记得
了?她反复说着这句话,把她的男人拽起来又放下去,几次三番,最后搂进自己的
怀里,把头埋在男人的身上,他们同时终止了哭声。片刻的安静之后,挨才听到了
咕咕咕的声音,像两只鸽子在叫。男人的脑袋拱在香媳妇的怀里,使劲吮吸着,由
于使的劲大,他一吮吸一抽巴一吮吸一抽巴,那意思是他下定决心要好好活下去了。
这是一个女人抚慰、哺育、娇惯一个男人的最简单的方式。
挨才退到门后的水瓮前,绝望地蹲下。大后套的男人在没主张的时候往往要圪
蹴下来双手抱着头。他看到香媳妇细弱的双臂箍着她的男人,她的后背消瘦得像一
只皮影,单薄得直打战。她的头发看上去那么多,脑后的发髻坠在肩上,像压弯了
头的稻穗。
这个男人早晚会把这个女人吸干的。挨才站了起来或跳了起来。他生出了一个
念头,他要把这个没用的男人掐死。可是他看到香媳妇侧过脸来说,挨才,我跟你
商量点事。
商量,有什么事跟他一个货郎担子商量呢?香媳妇的口气是私下里的,仿佛他
们是一家人。
我想在西山嘴设个销售点,用胶轮车送货,大半天就到了。如果销得好,等时
局安稳了,派两个师傅过去开作坊。
西山嘴?怎么不是别的地方?挨才心想。
你去给我们做掌柜的。你挑货担子太辛苦了,你娘拉扯你不容易,你得让她过
上好日子。
去西山嘴难道是为了我娘?
你回去跟娘商量一下,如果娘同意,你明天就去西山嘴择铺子。
想赶我走,这么急,连一泡尿的工夫都不给?都是我不该,不该告诉香媳妇那
双鞋是西山嘴高家的闺女捎来的。
香媳妇的话慢悠悠地说完了。挨才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只湿漉漉的鞋,说,
你不是要取鞋样子么。
香媳妇接过鞋说,怎么是一只,还是湿的?
挨才边往外走边说,掉义和渠里了。
挨才娘一路纳闷着回到家里,推开柴门圪吱地一声响,她突然想明白了。高家
嫌我们挨才是个货郎担子,可高家的闺女打春不嫌弃我们挨才,她看上我们家挨才
了。这一发现让挨才娘兴奋得脸颊通红,她靠在鸡窝上喘了口气,一只母鸡起窝了,
咕嗒嗒地叫唤,一声比一声高,像屁股底下着了火。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呀,挨
才娘二十来年再没有比这更得意的事了。这件事情是对她二十来年寡妇生涯的最有
力的报答。她伸出手在母鸡的鸡冠上拍了一下说,看你张巴(张扬)的,哪一只母
鸡不会下蛋么?她摸了鸡窝里的蛋,手心里温乎乎的,直往心里舒坦。她要煮两只
蛋,给他挨才补补。同时她发现,挨才的货担子没有了。这一发现更是让她的小脚
几乎跳了起来,她家挨才不做货郎担子啦。她家挨才很有可能已经和高家的闺女勾
挂上了。
她后悔没有问清原委扔了那双灯芯绒鞋。打春闺女针线做得这么好,要是做了
刘家的媳妇,那在隆兴长是头一份儿的人才,比香媳妇还要展劲,那她刘寡妇守寡
守出金子来了。她瞬间感受到了当寡妇的好处,一个寡妇养了个好儿子,就更有成
色,更能引起别人的羡慕。挨才娘呵呵呵地笑起来,双肩打摆子似地抖动着。
眼下挨才娘家最紧要的营生是连夜做一双鞋,要和高家闺女送给挨才的那双一
样样的。她生了火煮了两只鸡蛋就糊糨子,做鞋衬,挨才甩着大脚板踢开了柴门,
她看见挨才的脸色黢黑,他生娘的气哩。挨才娘掉过脸去,抹掉了一脸的喜色。她
得沉住气,仔细观察一番,锅盖不能揭得太早了。但凡是个寡妇,她都应该有点城
府。你悲悲切切了,说你想男人想得脸都绿了。你喜形于色了,别人猜想你昨晚上
肯定有野男人钻被窝了。穿得邋遢了,说你没有男人就不想活了。穿得光鲜了,别
人会捂着嘴笑,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哩,能不光鲜么。所以挨才娘习惯面无表情,像
一口井,看不见有多深。
挨才径直进了偏房,挺在炕头上,蒙着头睡了。天亮时,挨才娘拿着做好了的
灯芯绒鞋,推开挨才的门,挨才娘踅到炕头上,伸手摸她的挨才,天哪,被窝里只
有一只狗。
为了一双鞋一夜没眨眼的挨才,娘不由得有点心凉,媳妇还没进门呢,儿子还
没挨过媳妇呢,为了一双鞋,对娘就翻脸,就拧劲儿。挨才娘又伤心了。她搂了柴
火,蹴在灶前烧火煮酸粥,一直到晌午还没见到挨才的影子。挨才娘急了。对于一
个二十多岁的大后生,有比吃饭更当紧的事情吗?挨才出事了。这么一想,挨才娘
穿大襟袄的手抖动起来。她挪着小脚上了义和桥,远远地看见人就问,看见我家挨
才了吗?人们都说,没看见,哎呀,真的半天没见挨才,也没听见挨才吆喝“香塌
嘴香塌嘴”。在隆兴长半天听不见挨才的声音是很奇怪的事。挨才娘的腿软了。她
开始往宝山元走,她嘴里喘着粗气,一路上狗们叫着,把她的心叫烂了。拐进香媳
妇的老柜,听得两个女人争吵的声音:我就是稀罕挨才哥,我就要跟他去西山嘴。
我到了河套娘伤透了心,娘是让你来给我帮把手,你再嫁到河套,让我咋给娘
交代呢,让娘咋活呢?
你跟着男人跑的时候想到娘了吗?你喜欢谁就能跟谁,我喜欢挨才哥为甚不能
跟?你还不是想狗占八泡屎么!
红豆你咋说话呢,你看看你姐夫成什么样了,天哪,你到底要怎么样呀?
我不想怎么样,我要去西山嘴寻挨才哥。
红豆,你不要胡闹。挨才在西山嘴有心上人,你不要瞎掺和。
挨才哥不喜欢那个女人。还不是你财迷心窍,把挨才哥打发走,给你的宝山元
开分店。
挨才也没说喜欢你。
还不是因为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两个女人哭起来,香媳妇的男人也嗷嗷号起来。
挨才去西山嘴了?香媳妇这个时候让挨才到西山嘴开分店,是想成全挨才和那
个高家的闺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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