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刘挨才思谋了一个黑夜,天麻麻亮他就到了宝山元。红豆提着两只沾着红豆馅
的手,眼圈青青地看着他。红豆说,这么早就来了,香媳妇一夜没吹灯,等你呢。
挨才没理红豆的话,拐进后院的老柜,站在窗户外。听得里边香媳妇说,挨才来了?
挨才挪了挪脚,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香媳妇下了炕开了门,她怀里抱着小闺女朵朵,
一只手里拿着一双鞋说,我学着那只鞋的样子补做了一只,要不可惜了的,你试试
合脚不。挨才听得香媳妇怀里的朵朵喘着粗气。好像是病了。挨才接过鞋看了看,
几乎一模一样。他底子对着底子一比,左脚比右脚长一个韭菜叶。心里一股暖湿的
黏稠的东西涌上来,他的眼圈红了。他说,我去西山嘴了,现在就动身。我去寻我
奶哥,让他给我寻个门面。准备好了我捎话来,这边就送货。
挨才把鞋塞进羊皮袄里,走了。
他听得香媳妇喊他,红豆喊他,他几步就甩出宝山元,红豆和香媳妇在争吵什
么。
过了晌午,挨才就走近了西山嘴,接近村口时,他看到一个硕大的半圆形的破
脑包,有半人高的石垒,经幡没了颜色,他想一定是很长时间没有人朝拜了。放羊
的人可能经常在里边打盹儿,还有一些压塌了的麦秸草。他脱下老羊皮袄,埋进脑
包的麦秸里。他要穿着新夹袄进村,万一碰上老高家的人,他得看上去展油活水的
样子,给他娘长脸。
他刚藏好羊皮袄,就听得村子里枪声大作。他的心紧了,日本人来了。他看到
村子里一炮黄尘,鸡飞狗叫,他赶紧圪蹴在麦草上,思谋着该咋办。
透过脑包上石头垛的缝隙,他看到一个姑娘披头散发地跑过来,她跌倒又爬起,
几次三番。她没力气了,向着脑包爬。刘挨才跳出去,想帮她一把,姑娘发现有人,
赶紧把脸埋在地皮上,她见不得人了。挨才抬起她的胳膊把她拖进脑包里。
她趴在麦草上,两只裤管浸透了血。这个姑娘被日本人糟蹋了。
挨才听到嗡嗡的声音从东边响起,天上的飞机经过了西山嘴的上空,一直向西
飞去。挨才明白,这是包头的日本鬼子在飞机的掩护下向隆兴长方向进犯,因为傅
作义的三十五军就驻扎在隆兴长附近。起风了,黄风卷起野生的沙蓬打在人身上,
痒着疼。
挨才猫下腰拽出他的老羊皮袄,盖在那个姑娘身上说,姑娘你想开点,你爹娘
养了你还指望你哩,千万不敢寻短见。我得回隆兴长救我的娘,我走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大队的人马和卡车开过来,这是西山嘴通往隆兴长的必经之路。
挨才看见他的奶哥王毛仁扯旗放炮地在带路,他狗仗人势挥着两只瘦胳膊,十足的
汉奸相。挨才浑身的血液涌向头顶,他的头发直立起来。人马和卡车本来已经过了
半圆形脑包,一个鬼子突然折回,提着裤子向着脑包跑过来。挨才赶紧趴下,他伏
在姑娘耳边说,别动别出声,有鬼子。他感觉到姑娘的身子抖动起来。从脑包石垒
的缝隙里,他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屁股,撅在脑包的外围,哼哼唧唧地肚子疼哩,因
为风大,他张着的嘴被噎得直打嗝。挨才慢慢站起来,他们之间隔着半人高的石头
垒,他搬起一块石头,结结实实地向鬼子的脑袋砸去。鬼子一屁股坐下去,红白脑
浆吐出来,连一个响屁都没放,死了。
挨才跳出脑包飞跑出几十步。
姑娘往破羊皮袄里缩缩身子,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摸出了一双鞋。她
认出了这双鞋。相亲的那天,她在厢房里舔破了窗户纸,她看上了这个好后生。挨
才和媒人一走,她就往村东头的瞎老汉家走,挨才给瞎老汉挑过水。平时很少有人
到瞎老汉家的,瞎老汉家门前的一条黄土路上肯定有挨才的脚印。她在黄土路上仔
细量了挨才的脚印,她又听娘说挨才是个左撇子,左撇子的左手和左脚通常要比右
手右脚大一分。她在灯下偷偷给挨才做鞋,鸡叫头遍的时候,她停下手中的活计,
她想不起挨才长什么样了,仔细在脑子里搜寻,想得眼珠子都疼了。鸡叫二遍的时
候,她脑子里突然清晰地出现挨才挑水的样子,他习惯性地咬着下嘴唇,脑袋朝左
肩上歪一点。他是多么仁义的一个后生。
她双臂强撑起身子,看到了挨才飞跑的身影。她张开了嘴……她认出了挨才,
她一只胳膊朝挨才的方向伸着,她说,挨才,我是打春,你是找我来的吗?你带我
走吧。
这时挨才回过头来,他看到那个姑娘抬起头张着嘴看着他。风大,背风,他没
听见姑娘说什么。
这是一个袭人闺女。挨才向着脑包跑回来。姑娘赶紧把她的脸埋进羊皮袄里,
身体又开始发抖。她以为挨才听到她的喊声回来了。
挨才从鬼子身上扒下了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揪下帽子,扣在头上,拾起长
枪,他看都没看打春一眼,像一个日本鬼子那样匆匆地跑了。
姑娘再抬起头时,黄风卷起了黄土路,天和路分不清颜色了。
八年以后,在树林子,那个长满柳树的村子里,挨才看到了这张脸,可是他想
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挨才知道西山嘴通往隆兴长有一条大干渠,挖大渠的时候他走过。现在刚开春,
渠畔翻浆,鬼子的卡车不能走,可是人步行没问题,这是一条既快捷又安全的路。
挨才飞奔在渠畔上,心里想着她的娘和香媳妇。有一阵他觉得自己像太阳一样烧起
来,焦渴、燥热,心快要着火了。他在河床里踏碎一块冰,塞进嘴里,又开始飞跑。
他想起脑包麦草上趴着的那个姑娘,她血淋淋的裤管,她因蒙羞而绝望得几近哀求
的脸。这张脸渐渐地变成了香媳妇的脸,他看见香媳妇的裤管淋漓地滴着血,他的
脸变形了,眼眶子里进出来的泪水飞出去,瞬间被狂风风干了。他后悔离开了隆兴
长,他应该在接过灯芯绒鞋时抱住香媳妇,连同她怀里的孩子,把她箍在离心最近
的地方,贴着,这是比铁还坚实的承诺。离村子五里远了,这里有村里人提前挖好
的地h 洞(防空洞),在离地h 洞不远的地方,用尽了全身气力的挨才跪在地上喘
气,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香媳妇。
挨才从隆兴长一走,傅作义的三十五军就开始疏散隆兴长的群众,把粮食牲畜
全部带走,坚壁清野。青壮年加入抗日游击队,妇女和老弱转移进地卜洞。安全起
见,全部不许出入。香媳妇的闽女朵朵正在出麻疹,烧得厉害,又咳又喘,命若游
丝。香媳妇急得嗓子一下子哑了,他的男人躺在孩子身边,啊啊地叫,眼睛冒血,
使不上劲。挨才娘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用搪瓷碗烧了点面糊,娃病着,不能吃凉东
西。香媳妇一大早把挨才派到了西山嘴,让他挨才躲过这一劫,虽然她自己的脑袋
别在裤腰带上,好在他挨才捡了一条命,她占了大便宜了,她高兴。她不知道日本
鬼子是从西山嘴过来的。挨才娘是生过娃的人,有经验,她把朵朵挪到自己怀里喂
米糊,她在香媳妇耳朵边说,天将黑了,你到沿渠畔的地方挖一些芦草根,熬了让
娃喝了,能催疹。没有别的办法,就看她的命了。香媳妇颤巍巍地站起来,找了把
铲子出了地卜洞。她往河边走,有水的地方有芦草根。她在渠畔下一个潮湿的地方
蹲下来,挖。挖到第二个土坑的时候,铲子被什么东西绊住了,香媳妇轻轻叫了一
声,看见芦根了。
挨才看见香媳妇蹲在渠畔下,低着头在做什么。挨才的眼泪冒出了眼眶,他扔
下手里的长枪,连滚带爬扑向香媳妇。
香媳妇在被扑倒之前,看见了一个日本人,帽子上的帘子被风刮得贴在了脸上,
她没看清这个人的脸面。她还没有喊出声。就被压在了身子下面。她赶紧闭上了眼
睛,想用眼前的一片黑暗躲避这场灾难。
挨才终于把香媳妇搂在了怀里,他真惜疼这个女人呀,他真稀罕这个女人呀。
他嘤嘤地哭着。眼泪鼻涕糊了香媳妇一脸。
香媳妇感觉到抱着她的这个人身体是那么温暖,他的双臂衬在她的身子下面,
怕硌着她。她睁开眼睛,看见了刘挨才。
挨才,你这身衣裳吓死我了。你咋回来的?香媳妇伸出手给挨才抹眼泪。
我以为见不着你了。挨才哽咽了。
挨才,可怜你老惦记着我。日本人来了,我们今天看不见明天了,你要是稀罕
我,你就做一回男人吧。
挨才的脸埋进香媳妇怀里,压在脚心里的一股火苗蹿起来直冲天灵盖。他抱紧
香媳妇来回打了两个滚儿。仿佛一个身上着了火的人,必须要打滚儿灭火那样。
——不要动,我开枪了。
他们同时僵住,抬起头来,看见红豆端着一支枪站在他们后面。挨才赶紧把香
媳妇扶起来,香媳妇下意识地整理衣裳,其实她的衣裳一点不乱。她弯下腰把芦草
根拾进衣襟里。
红豆看着天就黑了,出来看看香媳妇挖上芦草根没有。走到渠畔下,就看见一
个日本人抱着香媳妇在地上打滚儿,吓得她一屁股坐下,正好坐在一支枪上。她端
起枪,定了定神,她看见日本男人稍嫌瘦小的军装抽上去,露出一截老棉裤,还有
一根红布裤腰带。不对呀,在河套,几乎所有的男人都穿着这样的老棉裤系着这样
的红裤腰带,红裤腰带是避邪的。枪在她手里她胆子大了,她举起枪对准了日本男
人的屁股。
她看见穿着一身日本军装的刘挨才把香媳妇扶起来。她扑上去甩开胳膊打挨才,
刘挨才,你干什么,你不是个人。来人哪,刘挨才假装成日本人糟蹋中国妇女。
香媳妇抓住红豆的胳膊说,不要乱喊,挨才他没有。
红豆甩开香媳妇说,没有?那就是你俩串通了干这种不要脸的事情。
挨才上前挡住香媳妇,仿佛红豆说的话是一把刀,刺伤了香媳妇。红豆,你不
要胡说,与香媳妇没有关系。
胡说?你们抱在一起打滚哩,你的红裤腰带都露出来了,我都看见了。
这时地卜洞里的乡亲们都围过来了。他们看到穿着一身日本军装的刘挨才和满
脸羞愧的香媳妇,什么都明白了。
温二蛋颠着一身白肉扑向刘挨才,男人们抹胳膊撸袖子都要动手。这时挨才的
娘拨开人群站在挨才面前,说,刘挨才,你给我说实话,你糟蹋香媳妇了吗?
挨才嗫嚅着说,没有。
挨才娘又转向香媳妇说,香媳妇,我们家挨才糟蹋你了吗?
香媳妇摇着头说,没有。
挨才娘转向大家说,那怎么能说我们家挨才糟蹋中国妇女呢?
温二蛋在地下啐了一口说,呸,他们抱在一起驴打滚儿,亲嘴,脱裤子。他穿
着日本人的衣裳,他是个汉奸,他奶哥王毛仁就是个汉奸,他是日本人派来踩盘子
端我们老窝的。
徐老仙站出来说,穿日本人的衣裳不一定就是日本人派来的,打滚儿亲嘴也不
能叫糟蹋妇女,说不定那是两相情愿。徐老仙说这话有他的用意。他要把挨才和香
媳妇拉扯在一起,生米做成熟饭。如果挨才娶了香媳妇,他再娶上刘寡妇,那他不
就成了宝山元的爹了么?
大家的目光锥子般一齐扎向香媳妇。温二蛋从地卜洞里把香媳妇的男人扛出来,
挂在他的一只肩膀上,对着香媳妇说,你男人骨头软了耳朵没聋,让他听听你们的
丢人事儿。挨才上去把香媳妇的男人夺过来,放在香媳妇的怀里,说,去,回地卜
洞去,给朵朵煮芦根水。香媳妇的脸伏在她男人的身上泪眼婆娑地走了。
锁子、温二蛋一些男人们要用绳子把刘挨才捆起来押到三十五军处置。
刘挨才对乡亲们说,隆兴长的人都知道我喜欢香媳妇,我就是稀罕这个女人,
我在西山嘴杀了一个鬼子扒了这套衣裳,我就是想利用这套衣裳得到香媳妇。我让
香媳妇受了委屈,我很抱歉。我不想死到乡亲们的手里,你们让我走吧。
挨才跪下给娘磕了个头,提起长枪,走了。娘追上来,四眼狗也追上来了,娘
把一双鞋塞进他怀里,恶狠狠地说,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回来,哪里能活人就去
哪里,我不死你就不能死。四眼狗跳起来往他的怀里扑,他把狗塞进娘的怀里,走
了。
温二蛋扯着公鸭嗓子吼,刘挨才是个汉奸,他穿着日本人的衣裳端着日本人的
枪,他是个汉奸。温二蛋冲上去拽挨才的胳膊,挨才端起长枪说,再过来我就毙了
你。
刘挨才跑到了一个土坡上,他双手卷成喇叭向着地卜洞喊,香媳妇你等着我,
香媳妇我等着你,香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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