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离开隆兴长的这个夜晚,天是那么黑那么冷,他好像奔跑在一只冰冷的铁锅里,
风剪得他身心血肉模糊,骨头像一柱一柱的冰凌碎裂了。天快亮的时候,他窝在一
蓬硕大的直芨后面,歇口气。停止了奔跑的刘挨才一下就跌入了睡眠。他隐约听到
娘的声音,娘喊着他的小名说,才儿,不敢再回隆兴长,远远地走,娘不想你。眼
泪从刘挨才的眼睛里滚出来,瞬间结了冰。挨才抱紧身子想,娘,抱抱我,娘抱抱
我。一股暖流羊水似的包围了他,他的骨头消了。他徐徐地睁开眼睛,看到早晨的
第一缕阳光照在身上。他开始强烈地想家,想隆兴长,想家门后面的半只破水瓮。
可是他没想到,这一次离开隆兴长竟是十年。
他奔跑着只想找到游击队。天亮时他刚跑到义和渠中游,就听到几声巨响,接
着轰隆隆万马奔腾的声音从义和渠上游传来。不到一个时辰,凌讯期的义和渠水夹
杂着大量的冰块。淹没了鬼子的营盘。敌人的坦克大炮被揳进泥淖里,寸步难行。
三十五军和游击队左右夹击,日本鬼子全军覆没。这场战争结束得这么快,刘挨才
将功赎罪的机会没有了。早春刺骨的寒风中他挂念着香媳妇和娘,可是他回不去隆
兴长了。可这时他偏偏碰到了正往狼山上溃逃的王毛仁,他本来想举起长枪结束了
这个狗汉奸的性命,可王毛仁拿的是手枪,挨才没等瞄准,手腕就被手枪打中,他
被一只麻袋劫到了狼山的土匪窝子里。王毛仁和狼山上的胡子合了绺子,当起了山
霸王。
第一晚上他被扔进了一间黑棚里,跌在了一个骨瘦如柴的人身上,这个人就是
小油糕。
当年小油糕的爹娘晚年得子,老两口高兴得要了命。按河套的风俗,人生三顿
糕,出生、成亲、蹬腿,三顿油糕完了日子就过完了。生了宝贝儿子过满月当然要
吃炸油糕。老两口想请全村的人来家吃炸油糕,可是糕面没有那么多,不够全村人
吃。爹就操了面盆到隔壁邻居花大脚家借。邻居家没人,爹就揭开瓮盖子自己舀。
在河套除了土匪是没有贼的,拿了就拿了,说一声,想还就还,不还也行,下次你
过来拿好了。爹舀满了一盆糕面,盖盖子时,就动了一点歪念头。可能是因为有了
儿子了,有儿子就得养儿子,养大儿子还得娶媳妇,作为一个农夫,一切的来源就
是那一点粮食,所以有了儿子以后对待粮食他就手紧了一些。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
出一只手把面瓮的表层捋平了。出门时不料花大脚回来了。没几天,爹还了花大脚
圪堆带帽一盆糕面,可是爹的事情还是在村里传开了。爹羞不过,给儿子起好了名
字就走了。小油糕七岁那年出去找爹被胡子绑上了山。他屡跑屡抓,到二十岁的时
候,他身上没有一根囫囵骨头了,他不想跑了,即使回家了也成了一个废人,娘不
伤心吗?他认识挨才以后,把挨才当成亲人了,他的家在树林子,他给挨才讲他记
忆中的树林子的所有的事情,讲他家的邻居花大脚和柱子。他断了回家的念头。回
家的念头一卸下,他的身体就塌下去了,他的一身碎骨头散架了,是因为没有这个
信念支撑了。
王毛仁严密看守着刘挨才,他说,奶兄弟,我跟你兄弟一场,绝不能让你跑回
隆兴长,那是个要你命的地方。
过了一年,日本鬼子投降了。挨才躺在草垛上,思谋着咋才能回到隆兴长。他
梦见,他回到隆兴长,寻不见他的娘了,地头上没有,义和桥上没有,针线铺也没
有,他站在他家的老院子里,发现老母鸡卧在娘的寿材上憋蛋呢。在后套,人一到
中年就要割寿材,据说寿材做得越早寿命越长,如果儿子娶了媳妇还没给爹妈做寿
材是要被人笑话的。如果哪一家有人暴死,没有棺材,可以向别人家借。被借的人
家是非常高兴的,这里有一个说法,有人借了你的棺材。这个人的寿命就折在你身
上了,这真是一件好事情,借走柏木的还来榆木的也不嫌。走进一个村子,十有八
家的墙根儿下有一口花红柳绿的棺材。这里可能有一点哲学道理,中年人每天能看
到自己的棺材,看到自己的归宿,对于终了那点人人都要早晚遇到的事情就会司空
见惯,就会把死和生看得一样平常,把死和生掺和起来一起过,那死还有什么可怕
呢。一个不怕死的人会活得更长。所以,寿材要早做,哪怕寿材风吹雨淋地没等装
人就沤烂了也没关系,好死不如赖活着,只要能好好活着,再打一口棺材算个啥呢?
挨才是提前给娘打了棺材的,挨才想让画匠画上龙凤呈祥。可是娘摇了头说,就画
凤,九十九只凤。挨才看见九十九只凤尾摆动了,卧在棺材上的母鸡脱蛋了飞起来,
咯咯地叫。挨才走过去,看见娘穿戴齐整地躺在棺材里,旁边是个衣饭罐。娘死了。
挨才知道这是一个梦,但他还是不敢睁开眼睛。这时王毛仁狼断(撵)上似的跑过
来,拽起挨才说,奶兄弟,奶娘死了,还没过头七,你给娘烧个纸磕个头哇。挨才
挣开王毛仁的手,眼前一片漆黑。他在地上打滚儿,他不喊不哭,心烂了,心烂了。
据王毛仁派人打探来的消息说,娘是躺在炕上无疾而终的,一个外村的干闺女给娘
送的终。坟窿里埋了衣饭罐,坟头上插了引魂幡,是子孙满堂的繁荣。可是娘哪里
来的干闺女呢?健壮的娘这么匆匆地死了,是怕他回隆兴长,怕他惦记娘。
又过了四年,绥远和平解放了,接着镇反剿匪开始,土匪们抱头鼠窜,自顾逃
命。王毛仁把一捆干肉塞进挨才怀里说,逃命哇,奶哥管不了你了。刘挨才背着小
油糕从狼山跑到乌拉山,走投无路,只得先把小油糕送回树林子。小油糕病得厉害,
不行了。临死前,他把脖子上的长命锁摘下来放在挨才手里。后套人生下男孩子就
要做一把长命锁,用布缝一个包着锁子的项圈戴在孩子的脖子上,十二岁生日的时
候,用钥匙开锁,这样的孩子长命百岁。他让挨才到树林子找到他的娘,告诉娘,
他死了,不要等他了。
挨才把长命锁挂在自己脖子上,埋了小油糕,就赶往树林子。他在树林子找到
了第二个家。
树林子是一个长满柳树的村子。村口有一条南渠,渠畔有一棵老柳树,老柳树
下坐着一个白头发老人,手里拄着一截柳树枝。挨才想上去打听一下,远远地就看
见老人睁着空洞的眼睛,脖子往路的方向伸,其实她在用耳朵听,听路上来了什么
人。她嘴里念叨着,小油糕,我的小油糕。这就是小油糕的娘。挨才看见了小油糕
的娘,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娘,娘就是这样等他回来又怕他回来,把心熬死了。挨
才的眼泪喷了出来,他边抹眼泪边喊娘扑在老人身上。老人愣住了,接着她长嗥一
声扔掉手里的树枝,伸出双手在挨才身上摸,她摸到了脖子上的长命锁。她浑身抽
搐着,一头就栽进了挨才的怀里。
挨才背着娘往村里走,一路上人们就知道小油糕回来了。小油糕家的邻居花大
脚抹着眼泪对伏在挨才背上的娘说,罗老婆儿,功夫不负有心人,你把儿子等回来
了,心放进肚子里了哇,可怜介的,好好活着哇。这时挨才才知道小油糕姓罗。花
大脚的儿子柱子拖着一条瘸腿上来端详挨才的模样,说,长成大油糕了,跟小时候
长得不一样了,比小时候可喜。挨才心里犯了愁,小油糕的娘把他当成小油糕了,
这可咋办是好。娘伏在他的后背上,嘤嘤地哭,用枯枝般的手摸他的后颈。拍着他
的后背说,你这个枪崩货,这么多年跑哪儿去了?他真的不忍心对小油糕娘说实话,
只能假戏真做了。他说,娘,我走迷路了,好不容易才转回来。他不能说是从土匪
窝子里出来的,在这个风头上,会给娘带来麻烦的。
这是树林子村分了地主老财的地之后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了,大人娃娃拥着挨才
走,挨才不知道家在哪里,顺着人群走,就到家了。这哪是一个家呀,比猪圈高一
点,几根柳条插成窗户。窗下一个鸡窝,靠鸡窝一口棺材。炕上的席破成三片,一
只老羊皮黑黢黢地卷在炕头。挨才把娘放在炕头上,花大脚生起了火,抱来自家的
酸米罐子,给这娘俩熬酸粥。花大脚往炉膛里添着柴说,罗老婆儿,你放开小油糕
的手,赶紧寻钥匙哇,谁们家娃二十几岁了还不开锁,想带着锁娶媳妇呀?其实花
大脚是想验证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小油糕。一句话提醒了娘,娘爬向后炕在席底下摸
出一把钥匙。花大脚点亮胡油灯,揪开糟布露出一把锈成疙瘩的锁,说,哎呀,锈
死了。娘颤巍巍地用钥匙寻着锁孔说,不害事,当初他爹在锁心里点了胡油外面浇
了腊。娘像一个明眼人那样,深信不疑地就把锁打开了。
花大脚彻底相信这就是小油糕了,想来也没有人到穷得底朝天的罗家来冒充儿
子。她说,这下可好了,有地有人了,明天就让小油糕到树园地下种,我家有白欧
柔种子。明年就要甚有甚了,娶媳妇生孙子,红火死了。要想捞稠的,慢下勺头子,
十几年不白等,一下子就冒成个大后生。这话惹得罗老婆儿又哭了一场。喝酸粥的
时候,花大脚说,给小油糕起个官名吧。娘说,早起好了,叫罗来宝。
刘挨才心想,喝了这碗酸粥,我就变成罗来宝了。
挨才喝第三碗酸粥时,娘用耳朵听出了动静,儿子咋用左手吃饭呢?舔光了第
三个碗沿儿,看见娘窝在老羊皮里睡着了。他用袖口把娘腮帮子上的口水擦了,挨
着娘就睡下了。快天亮的时候,窗口一片白光,屋檐下唯一的一只鸡咕咕咕地叫着,
憋蛋呢,这种久违了的声音让他找到了家的妥帖。挨才感觉到娘的手向他伸过来,
在他的脸上摸着,凑过脸在他的脸上闻着……挨才的眼泪流出来了,他一骨碌爬起
来,跪在娘的跟前,抓住娘的手说,娘,小油糕他……娘捂住了他的嘴,她用风吹
在窗户纸上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挨才耳边说,不要说话,我都知道,托梦来了。
她把那只钥匙塞进挨才手心里说,不要离开家,要不爹回来找不到家。说完她又窝
在挨才的身边睡下了。
天亮以后,娘不在炕上了。挨才揭开锅盖,锅里温着一碗酸粥。
他到处寻娘寻不见,全村的人到处寻娘寻不见。他绕着村子喊,娘,娘,娘。
他听到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应着,哎,哎,哎。他分不清这是隆兴长娘的声音还是树
林子娘的声音。最后挨才站在那口棺材前,他想起了亲娘走的时候他做的那个梦。
他轻轻地揭开盖子。
娘躺在棺材里,旁边放着依饭罐。
跟他做的那个梦一样。
挨才扑在棺材上。棺材还温着,依饭罐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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