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树林村的人都叫他老油糕。
把自家的树园地侍候好,把邻居家的地也捎带着侍弄。把房子修了,把五保户
家的房子也修了,把路的两旁种了树。担起水桶,给全村没有壮劳力的人家担水。
碰见村里的人,他远远地就打招呼说,二毛旦,今年下甚种呀?二毛旦说,老哈数,
割了麦子种菜,球事不碍。老油糕笑着说,忙不过来就叫我。渐渐地,谁家要是有
营生,人们就说,去找老油糕呀。
老油糕现在惦记的人只有隆兴长的香媳妇了。他对香媳妇的心思就像他头上的
毛发,只要活着就往出长。
树林村的人都说他是个好后生堆儿里挑出来的好后生,就推选他当民兵连长。
一早一晚,他端着枪站在村头那棵老柳树下,面向隆兴长的方向。早晨,他心里说,
香媳妇,香媳妇,你要是也想我,就在树枝上落只鸟。晚上,他心里说,香媳妇香
媳妇,你要是也想我,就把树枝摇一摇。
眼泪从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地方跋涉而来,凉凉地爬上他的脸颊。
一个早晨,他扛着枪在村口遥望着远方。一辆吉普车开道,一队人朝着树林村
走来。老油糕赶紧叫了老支书来迎。这是武装部和剿匪队的人,老油糕的腿肚子马
上转了筋。武装部的同志说,村里的外来户都要注册登记,密切观察,形迹可疑者
立刻上报。老支书咬着旱烟锅子说,有我在树林子,麻雀都别想飞过。这时一个同
志盯着老油糕看,老油糕立刻全身长了毛。他说,这个后生我咋没见过?老支书磕
着烟锅子说,是罗老汉家的小油糕,我看着长大的。老支书带着他们进村了,转身
时,在老油糕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说,好好给我盯着,好好干,我认下你这个好
苗子了,过几年接我的班。树林村的人都知道他是大好人老油糕,不好的事跟他沾
都沾不上。
他提了一只八哥,放在笼子里,每天跟它说话。后来这只八哥天一黑就叫“香
媳妇香媳妇”。邻居花大脚听到八哥的声音叹了口气,她听成“想媳妇想媳妇”了。
老油糕再好,后生年龄也三十过了,家里这么穷,两个肩膀顶着一颗大光头。打发
娘的时候还拉了饥荒,靠那几亩地牛年马月能说上媳妇。村里他这个年龄的人娃都
能放牲口了。俗话说,大后套,吃白面,烧红柳,一人一个胖媳妇。说来老油糕不
应该是打光棍的材料,可这不是误了茬的庄稼,没赶上溜么。
花大脚对老油糕说,老油糕呀,这麦子误茬了就得种谷子,谷子是秋粮,可不
要嫌糙呀。她给老油糕说合过后村的豁唇闺女,她说,闺女人长得丑疵一点,可心
眼子瓷实,下地做营生足顶个男人,真实受,死是个实受。别人割一垄直一次腰,
她割十垄都不抬一下头。她和男人们一齐挖大渠,一锹拥起来一个箩筐放不下。她
吃东西那个香呀,炸油糕两片子摞起来一口下。吃是能吃了一点,可能挣回来呀。
吃不穷穿不穷计划不到一辈子穷。娶了这样的媳妇,白天做营生黑夜下崽,手一路
腿一路,甚也不耽搁。我家柱子要是腿脚没那点毛病,就轮不着当你媳妇了,我娶
定她了。人家嫌我们柱子的残疾。说给一胶车彩礼也不干。你虽然没有彩礼送,可
是你好人才,我把这个好事做了,你娘在底下给我念吉庆哩,柱子说不定也能说个
有胳膊有腿的全乎媳妇。柱子是小儿麻痹后遗症,一条腿迈步之前先拧一个麻花。
他上茅房撒尿时就把那条软腿从后面悠在肩膀上,屙屎时就从前面把脚后跟挂在后
颈上。
花大脚还给老油糕说了邻村的一个地主婆。这个地主婆的帽子其实是虚的。他
的男人本来有一间豆腐坊,生意还不错。日本人来了以后,炸了坊蚀了本儿。长了
心眼儿的男人就想,遇到打仗土地是最实在的,飞机不可能把地炸漏了。打仗一过
去,把地翻巴翻巴,浇点水上点肥,照样长粮食。解放前男人得了病,他担心老婆
孩子咋活呀,就卖了作坊置了几十亩地,土改时他蹬腿儿了,老婆正好当了地主婆。
这女人小三十了,可长得细,豆腐吃的。听村子里的男人说,这女人每天早上喝豆
浆晌午吃豆腐晚上吃豆腐脑就豆腐干,睡觉前用豆腐渣搓身子,用卤水洗头发,那
身子油光水滑,连农裳都挂不住,男人上去能滑下来闪了腰。所以他的男人走路的
时候老是扶着腰。前村后店凡是猫着腰走路的,有人怀疑都是从她身上摔下来的。
娶了这女人受用死了,可就是得多操心,防着野男人。不过你是民兵连长,料他没
人敢给你头上抹泥。
花大脚说话的声音很高,河套人说话的声音普遍高,一个村和一个村离得远,
一家和一家离得远。花大脚给老油糕张罗媳妇的事儿树林子的人都知道了。可是老
油糕不接花大脚的茬,让热心人花大脚脸面上下不去。她说,看这个老油糕,不领
情么。有一天,一大早就打雷闪电地下了一场雷阵雨。老油糕正在渠口上打坝,他
怕雨水太大撑破渠口把树林子的地淹了。花大脚连滚带爬地上了渠畔,拽着老油糕
的胳膊往家走,她说,走,赶紧走,家里来人了。老油糕说,谁来了。花大脚说,
回去就知道了,一个女人,袭人女人。老油糕的心跳起来了,他想到了他的香媳妇。
他光脚板子上沾着黄泥巴被拽回家。家里的炕沿上坐着一个女人,胳膊上挎着一个
包袱。她低着头,绞着十个手指头,头发乌黑。她虽然低着头但仍然可以看出她姣
好的面容。
以花大脚为首的把别人家的事儿当成自己家事儿的树林子的热心人们,兴奋得
跳起来,一个个像自己家娶媳妇一样红光满面。一个村子娶回来了袭人姑娘那是一
个村子的尊严,要是一个袭人姑娘嫁到外村了,那就是肥水流了外人田。好大喜功
的花大脚扯着大嗓门儿说,我让大雨截在了瓜棚里,这闺女正好到我瓜棚里来避雨。
一打听,才知道这闺女从梁外(鄂尔多斯)来,家里没人了,想在后套寻个落脚地
方,有碗饭吃就行。一听这话,我首先想到了老油糕,我要是有点私心,我就给我
柱子领回来了。只是我心热嘴多,我应承罗老婆儿给他儿子寻个好媳妇,我不能糊
弄一个死了的人。
正好刚收了黍子,男人们泡了黍米,握着碓杵在碓臼里扑通扑通地捣糕面。花
大脚带领着女人们做油糕。把糕面用水揉了,在屉上蒸,熟了就放在案板上蘸着胡
油搋。拽成小剂子,里边包上甜绵的红豆沙,捏成小耳朵状,哧啦哧啦往油锅里扔。
趁着热吃,外焦里嫩,咬在嘴里忽颤颤的,香得舌头都抽筋哩。花大脚是树林子的
能人,她做一手好油糕,在红白喜事上那是出头露面的人。女人们拿来了自己家准
备说媳妇的新被褥,把两个新人摁在地上磕头拜天地。后套人就是这样的,从不把
自己当外人,好像她们是老油糕的爹娘老子,能做得了主。
老油糕吃了他人生的第二顿油糕,稀里糊涂地娶了新媳妇。新媳妇说她的名字
叫米爱爱。
人们香油辣水地吃饱了,袖口子抹了嘴皮子正意犹未尽地打算闹洞房时,发现
新媳妇窝在炕头上睡着了。这个女人看来是累坏了。人们很是扫兴,肚子吃饱了眼
睛还没饱,只得作鸟兽散,说改天补上。
老油糕裹了老羊皮睡在后炕。他觉得炕一下子窄了,浑身不自在。他刚迷糊,
便有什么东西嘭嘭地从窗户上扔进来,老油糕一摸,是两块西瓜皮。老油糕在黑暗
中嘿嘿笑了两声,这柱子还没睡。早上老油糕要下地,他背着身子穿衣服,新媳妇
还在睡着。他开了双扇门,动静有点大,米爱爱从炕上抬起头来……老油糕回过头
看了一眼炕上的人,他的心一惊,那张脸有点熟,在哪里见过呢?老油糕提着铁锨
一路上想,在哪里见过呢?碰上村里的人,老远就喊,老油糕,你这个唐球货,今
天咋还下地呀,头水要浇透啊。旁边的女人说,你知道个屁;香东西要消停着咂巴
着吃。老油糕龇龇牙,做了回应。他低着头还在想,在哪见过这个女人呢?
老油糕算是个有老婆的人了。她给他做的第一顿饭是细烩菜锅贴子,等他放下
锹头一进门,正好一盆黄灿灿的锅贴出了锅,一边焦脆一边暄白。他最爱吃锅贴了,
娘在的时候过年才吃。他张大嘴三口两口一只锅贴进了肚。他蹴在炕沿上伸手拿第
二块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女人坐在炉堂的柴火上看他呢。他一紧张就呛了喉咙,扯
着脖子咳。女人颤巍巍地端了搪瓷缸子递到他跟前,缸子里的水抖动着溢出缸沿儿。
最难堪是天黑,老油糕从村头站岗回来,院墙上一颗黑黢黢的脑袋倏地一下就
没有了。那是柱子。自从家里来了这个女人,柱子的眼睛里对他充满了怒火,遇一
点火星就会着。他恨他哩,踅摸他哩。老油糕钻进炕尾的老羊皮袄里,旁若无人地
睡。可他总是尿憋。墙根下的一只尿盆子锈满了尿碱,那个女人来了以后,尿盆子
清洗出了黑亮的粗瓷,天一黑就耀眼地蹴在当地,仿佛是他家里最展劲的家什。老
油糕摸索着下了地,站在尿盆前尿不出来。他倒趿了鞋到外面去撒。他发现墙根下
堆着一个人,还打着小呼噜哩。是柱子偷偷听房耐不住工夫竟睡着了。老油糕踢了
他一脚,嘿嘿地笑。重新钻进被窝里,不—会儿就又尿憋。他想,这个睡在炕头上
的女人咋不撒尿呀,她肯定不好意思弄出撒尿的声音来。这时他听到了匀细了的叹
息,绕过房梁向着他一匝一匝地抽过来,让他浑身酸痛。唉,这个女人跟着他真是
活受罪呀。
老油糕想,就这样用不了半年她自己会走的,大不过吃了我半年饭,我也不亏,
她还给我做了。她可能暂时遇到了难肠事,这里不是她的久留之地,一个长得这么
好的女人咋能白送一个身起炕光的老光棍哩。来时她手里有个包袱,第二天这个包
袱就不见了,不知道她藏在什么地方,里面可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种种迹象表明,
这个女人早晚是要走的。这让老油糕还是释了一口气。
早上老油糕离开炕皮上茅房,刚一退下裤子,柱子的脑袋就像鸡毛掸子冒出来。
老油糕想,柱子怀疑他不是小油糕,他想从他的裤裆里看见什么,才能证实他的真
假。老油糕遮了遮私处,说,花柱子,不去吃饭想吃屎呀!柱子觍着脸说,我看看
你的鸡巴是不是懒得生蛆了,一个晚上都不动弹一下。老油糕说,你倒长着个勤快
鸡巴,就是没地方使唤呀。柱子憋红了脸。拉开打架的架势说,是我让给你的。老
油糕用土坷垃擦了屁股提起裤子说,你要是稀罕她,那我再让给你。这时哗的一盆
脏水向着他和柱子泼来,那个女人提着一只空盆在他们不远处站着,牙齿咬着下嘴
唇。老油糕抹着脸上的水想,这下这个女人该生气走了。
事情远远没有老油糕想的那么简单。这个女人开始垒鸡窝抹粮仓,还挪回两只
水瓮放在墙根下,腌了萝卜蔓菁,太阳一晒,瓮里直冒泡。天一黑,一进院,墙根
下黑黢黢的两疙瘩,像两个武大郎。她把腌菜切了条晒蔫。排在屉上旺火蒸,之后
在通风处阴干。后套人叫红腌菜,比肉都要筋道香甜,提起这三个字后套人就要流
口水。这个女人弯着腰撅着屁股做着营生,嘴里还悠然自得地哼着《方四姐》的调
调。《方四姐》是一出有名的二人台,方四姐嫁到婆家后,婆婆老俞婆对她百般刁
难。她不停地让四姐到井上挑水,水桶是尖底子,一歇息水桶就翻,不得不重新去
挑。挑回来的水只要前面的那一桶,后面的那一桶脏,倒掉。
一大早起来,花大脚要去别的村去抓猪儿子,她说,爱爱,把今天的饭给柱子
做上,做稠一点的,柱子今天要修猪圈。我给你们也捉上一只,我们一个猪圈里养,
两个抢着吃,长得快,翻过年你坐月子,猪蹄子下奶。米爱爱看上去很高兴,忙着
从口袋里掏钱,花大脚推搡着说,以后你多拔点猪菜就行了。收了工老油糕往家走,
他的肚子饿了,他心里嘀咕,这米爱爱说是梁外人,可做饭是后套的做法,说的也
是我们后套话,难道梁外那个地方和我们后套一样吗?她还要养猪,养一口猪要一
年呢,她不走了吗?进了院子,他抽了抽鼻子,没闻到饭味儿,却听到花大脚家的
猪圈墙下有人大笑。
说大笑是不准确的,应该是浪笑。米爱爱在墙外,胳膊拄在墙头上,柱子在墙
里,奓着一双泥手。可能是柱子想撒尿,手上有泥,就让米爱爱把他的裤带解开,
把他的一条软腿扔在肩膀上。米爱爱趴在墙头上浪笑,屁股颤得像两盆凉粉儿。如
果不是亲耳听见,他不相信是从米爱爱嘴里发出来的。记得在狼山上的胡子窝里,
奶哥王毛仁的压寨女人长着一张糊了海纳花膏的血盆大嘴,天黑一上灯,她就发出
这样的笑声。
米爱爱是个不正经的女人。老油糕皱了眉头。好在她还不算是他的女人,他没
碰过她,也不稀罕她,所以也不是很生气,只是有点丢人打脸。
米爱爱从柱子的表情看出老油糕回来了,可她笑得更加放荡,她把腰肢扭得吱
吱地响,好像是笑给他听的扭给他看的。柱子说,嫂嫂,老油糕回来了,做饭哇,
我饿得那条腿也软了。米爱爱说,别叫我嫂嫂,叫我爱爱。
米爱爱转身回家来,端了面盆盛了面,脸上又变得面无表情。老油糕戳在她身
后说,你走哇。
米爱爱和面的手一下都没有停顿,好像没有他这个人,她干脆就没把老油糕当
个人。
老油糕像被人扇了耳光一样满脸通红,他压低声音吼,你走,赶紧走。
米爱爱拿起擀面杖推面,两只奶头紧锣密鼓地晃悠。
老油糕一把夺过擀面杖扔在柴火上,说,赶快拿上你的包袱,现在就走人。
米爱爱抬起头来,把眼光放在老油糕的脸上。他们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对视。
她的眼光是一把结了霜的刀明晃晃地向他伸过来,直抵脑门。
老油糕瞪着眼睛攥着拳头,可心还是打了个冷战。她的脸是那么威严,这不像
是一个坏女人的脸。倒像是一个结怨很深的仇人,报仇来了。
米爱爱收回目光,弯下腰捡起擀面杖,用嘴吹了吹,擀面。
老油糕想,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该收敛一点了吧。可是晚上给五保户碾米回来,
家里的胡油灯挑得贼亮,米爱爱竟然穿了一条露着大腿的旗袍,在炕上演《方四姐
》哩。她演的是篡改了的方四姐,方四姐把屁股后面的那桶水调到了前面,让老俞
婆喝。或者她干脆两桶水前后调了几个个儿最后每桶水里都啐了唾沫。圪蹴在地上
的柱子怀里抱着一条腿,哈喇子流了一下巴。看到他进了门,柱子跳起来和他撞了
个满怀。像挨了一杀猪刀那样,他哭号着奔进自己家,他提起油灯柄子砸在花大脚
身上,他骂着,你这个妨祖娘儿们吊死鬼,把你儿子的媳妇让给了别人家,你到老
油糕家炕头上睡去,让老油糕给你养老去。
老油糕看到的场面让老油糕马上想到了米爱爱的身份,她可能是一个妓女。他
虽然没逛过窑子可她见过窑姐,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妓女大多都半睁着眼皮乜着
眼珠,永远睡不醒总想打哈欠,她们都穿着旗袍,那是她们的工作服。正好折腾了
半晌的米爱爱累了,打了一个懒洋洋的哈欠,身子拧成一根油麻花,挨才更加认定,
妓女就是这样的。解放后,人民政府对妓女进行社会主义改造,这个所谓的米爱爱
很可能就是逃避改造隐姓埋名到了这里混吃混喝混睡的。他受骗了。他被讹了。
他要把她休了。
合作社里开了扫盲班,天一黑,民兵连长老油糕不是在村口站岗放哨就是到扫
盲班认字。旗里来的王工作给大家教“社会主义”四个字。王工作问,大家知道什
么叫“社会主义”吗?有的说,社会主义就是社会很复杂,主意自己拿。有的说社
会主义就是斗地主分田地死了老婆赶紧续。王工作正在解释什么是社会主义的时候,
挨才突然问,休书昨写哩?大家哄堂大笑,都新社会了,思想还那么封建,还想摆
字摊代人写休书,投机倒把。
有一天,旗里的王工作在扫盲班上讲话,他说今天我们不认字,今天我们学习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
这是195]年底。婚姻法简直就给了刘挨才当头一闷棍。结婚双方自由,离婚双
方自由。他本来想从扫盲班学几个字,一纸休书把那个女人扫地出门,这下完了。
他想到了走。他要回到隆兴长。香媳妇的成分肯定划得高,日子肯定难过。他
要带着香媳妇走,到一个没有人间烟火的地方,他必须和香媳妇一起活或者一起死。
他给树林子的娘添了坟敬了香,拿了娘留给他的长命钥匙和烂羊皮袄。出门前,
他想,他以后就不用叫老油糕了,可又觉得对不起树林子的娘。
他一只脚在门槛外一只脚在门槛里,听到柱子在墙根下唱:
我妈养下个苦伶仃
空口袋子站不稳
老天爷爷倒栽葱
天生少根顶门棍
老油糕想,这花大脚为人太实诚,要是把米爱爱给了柱子,不是两全其美的好
事情?真要离开树林子,刘挨才真是舍不得。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娘和树林子的
乡亲们接纳了他,并把他当成了世界上最好的人。他收工回来吃上两海碗肉臊子白
面条,四仰八叉挺在热炕上,窝在娘的老羊皮里打呼噜,活着真好呀。他已把这里
当成了他的家。离开树林子就像当年离开隆兴长一样,他像新掉了一只牙,空空落
落地疼。但他还是下决心走。刚迈出门槛就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刘挨才!
这个名字好久没人叫了,仿佛生了锈。回过神来,他哗地冒了一头冷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