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可你是刘挨才。
你想干甚?
不想干甚。就是想嫁给你。
你为甚非要嫁给我?
我天生就稀罕汉奸和土匪。
可我不稀罕你。你走,你不走我就走。
这是我的家,我在这里拜过天地,我不会走。你想走走好了。只要你迈出树林
子村一步,我就去告发你。让你地底下的娘气得再死一次。
你讹诈!
呵,我讹诈你甚了?你除了假借的名字香喷喷的挺好听,你有甚呀?
这是一个仇敌。她了解了他的一切底细,冠冕堂皇地潜入他家里来消灭他。他
不能让这个女人把他逼入死角。他恶狠狠地说,你是一个妓女!
刘挨才的脸上闪电般地飞上来一个耳光。刘挨才抬起货郎担子的腿把对方差点
踹进炉膛里。他还是不解恨,两只脚轮替着在她身上踢得风雨不漏。踢着踢着,他
突然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是那么瘦,硌得他的脚疼。
刘挨才停下了,在门后的水瓮里舀水喝。在大后套男人打老婆就像喝酸粥就红
腌菜、吃羊肉就大蒜那么自然,打倒的老婆揉倒的面。打老婆就像逛窑子,过程畅
快淋漓,事后就有点后悔。男人白天打了老婆晚上肯定要跟老婆睡觉,用满足自己
身体的方式向老婆的身体道歉。可原则上讲,这个女人还不能算是他的老婆,打人
家就有点没有道理。
那个女人没吭一声没动一下。刘挨才喝完两瓢水,气捋匀了,他吓了一跳,这
个女人死了吗?
他伸出一只手拽起这个女人。就在这时,这个女人迅猛地跳起来,左右开弓给
了他一糖葫芦的耳光。那声音嘹亮得像大年初一的一串鞭炮。刘挨才愣住了。
只见那个女人摇摇晃晃地摸着炕沿上了炕,背对着他脱下了衣裳,她的后背一
片乌青。老油糕看出来,她的后背上不全是新伤,还有旧疤,像一个个害了眼病的
眼睛。这让老油糕有点无地自容,一个大男人打人家干什么。她换了一套干净的衣
裳穿上,下了地。挨才以为她走呀,着实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是她抹了嘴角的血,
拿了盆和面。她旁若无人地和面,晃动着一对大奶头,没有一点声息。
刘挨才的心往脚后跟沉。这是一个时刻在养精蓄锐的女人,只要她一息尚存,
绝不放弃与他的殊死搏斗。
他想到了自首。自首可以一了百了。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他想象了他自首以
后的许多种结果,最坏也就是一死,并且能死在隆兴长。最让他心痛的是两个娘。
隆兴长的娘怕他回隆兴长,为了绝他的念头,才及早死的。树林子的娘知道,他不
是小油糕并且小油糕永远回不来了,为了让他一直冒充下去,才死的。这两个娘像
两只秤砣挂在他心上。
米爱爱的饭做熟了,是一盆油汪汪的焖面。焖面就是在烩菜上面蒸面条,最好
有腌猪肉,油要多,菜要多,面要精,在后套是招待戚人的,人人都爱吃。两个人
看着一盆焖面,谁都不动筷子,天就黑了。直到鸡窝里唯一的一只鸡打起呼噜,米
爱爱点亮了胡油灯,她热了焖面,满满盛了一碗,跪着向挨才挪过来,放进挨才的
手里。她说,你想自首吗?如果自首了,小油糕就是你杀的,娘也是你害死的,杀
人灭口,你长上一百只嘴也说不清楚。
挨才端起碗大口吃焖面,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他哽咽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把脸埋进碗里抽搐。米爱爱挪过来靠近他,把碗和筷子夺下,下地拧了手巾给他擦
了脸,挨才哭得更厉害了,他有说不出来的伤心,不知该向谁诉说。米爱爱伸出一
只手在他胸口搓着,用很低的声音说,缓一缓,缓一缓……这是隆兴长的娘经常说
的一句话。他吃饭噎着的时候,娘就在他胸口搓着说缓一缓缓一缓。挨才放声大哭
了。她赶紧把挨才揽在怀里,用嘴捂住他的嘴。等挨才平静下来,她红着脸指指墙
外面,意思是怕柱子家听见。
这时他们听见门上有哧啦哧啦的声音,像有谁在抓门板,抓得很急。米爱爱下
了地打开门,呼地扑进来一条狗。米爱爱惊叫一声,把狗搂进怀里,嘴里叫着什么,
好像是狗的名字,之后对着嘴舔。像久别重逢的亲人那样,狗和人都嘤嘤地哭。看
来这曾是女人家的狗,找她来了,找到她了。女人唤它“才儿”,可是才儿是挨才
的乳名。挨才看到,这也是一只四眼狗,跟他家的四眼狗长得像。他家的四眼狗是
母狗,这是一只公狗。
就在刘挨才犹豫不决的时候,传来了土匪头子王毛仁落网的消息。老支书蹴在
树园地的地楞上,咬着他的烟锅嘴子说,听说那狗日的还长得方头正脸,好人一样。
剿匪队抓他的时候,他自己给自己喝断头酒哩。他在狼山的一个地卜洞里香油辣水
儿地啃着一条羊腿,就着一头大蒜二两小酒。枪抵着他的脑袋瓜时,他头也不抬地
啃完羊腿,把指头挨个儿舔了,你猜他说了个甚?嘿嘿,这狗日的说,太阳想吃我
你们也想吃我,我是唐僧肉吗?这狗日的疯了。几年来他东躲西藏,最害怕的就是
太阳和人,他让太阳和人逼疯了。这狗日的心狠下水硬,散伙逃命之前,他怕有人
出卖他,就把几个贴身弟兄都杀了,听说还有他的奶兄弟。他给他们堆了坟,上面
还种了柏树,立了碑……
老油糕的脸白了。
老支书添了一锅烟说,老油糕你咋了?
老油糕说,吃多了,肚子拧着疼。
老油糕想,散伙的时候没杀人呀?他背了小油糕是最先跑的,这么说他跑了之
后王毛仁把别的弟兄杀了?杀了就杀了,为啥还立了碑呢?
老支书谈兴未尽,咽了一口口水说,这狗日的快挨枪子了,那狗血肯定是黑的。
挨才说,他立的碑上写名字了?
老支书说,没听说有名字。那狗日的可能不会写字。
挨才知道王毛仁不识字,可他还是想问,听了老支书的话,他的心落了下来。
万一王毛仁立了假碑写上小油糕的名字,那就糟了。
一时间树林村的人都在议论王毛仁就要挨枪子的事儿,拼凑起人们的各种说法,
刘挨才得出了两个结论。一是王毛仁没杀他的弟兄们,坟是假的。这样做可以掩护
弟兄们隐姓埋名地活下去。二是他和小油糕走了之后,他杀了弟兄们,逃出去的人
越少,活着的人处境越安全。
王毛仁枪毙以后,人们对剿匪的事情就淡了,似乎王毛仁是大后套最后的一个
土匪。
刘挨才惶惶的日子稍稍安定了。
米爱爱到花大脚家串门儿,做针线。花大脚拿着米爱爱做的夹袄,啧啧啧地大
惊小怪地说,哎呀,我的乖乖,这是七仙女缝的衣裳么,针脚都寻不见。看不见针
脚是后套人衡量一个女人针线的最高标准。她在挨才面前抖动着手里的夹袄,吸溜
着嘴里的口水。她这么夸张地说一件衣裳,意思不在这件衣裳上。她是想让挨才知
道他娶了一个好媳妇。对于一个男人,还有比娶一个好媳妇更好的事情吗?那老油
糕理应对好媳妇好一点。她这是在敲打这个不知好歹的男人。
可是米爱爱从来没有给他做过鞋。
冬闲时,村里的人组织起来到五加河挖退水渠,老油糕自然是队长。他带着壮
劳力一走就是半月二十天。往往是太阳落山才摸回家里。一进门,米爱爱不在,她
拔红柳去了,或者捋蒿籽去了。老油糕心里就有点空。揭开锅盖,里边是一大碗焖
面,还温着。村里的人不知道挖渠的人啥时回村,都是见人回来了才添柴做饭。可
老油糕每次回来锅里就有一碗焖面。吃焖面时,老油糕想,米爱爱估摸着他快回来
了,就做焖面温在锅里。不回来她就自己吃了,回来了她自己就不吃饭了。老油糕
吃了一半放进锅里,给米爱爱留着。如果天黑了,米爱爱还没回来,他就猜想她是
不是走了。想到米爱爱走,他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的腿还是不由自主地迈向村头,
看到一个黑影背了柴往村里挪。他的心呼地暖了。他就跟在她的后面,他们一起回
家。进了院,她放下柴,一开门,狗就扑进她怀里,她坐在门槛上,脸伏在狗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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