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她终于来信了。
拿到信的时候,我没有立即拆开,我把信揣在怀里,感觉这是一个活物,它在
我胸前又拱又撞,像头小鹿,我心中交织着甜蜜、兴奋、焦虑和恐惧,我迫不及待
地想读信,却又害怕读信。我甚至开始生璇的气了,她的信来得这么迟,为什么?
她轻慢和亵渎了我的感情,她让我受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煎熬,而她只是来了
这么一封信,就这么一封信就让我感激涕零,这公平吗?她像上帝一样,她掌握着
我的幸福,她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她不这样说,我就会一直陷入黑暗中。璇,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即使你说你爱我,我还是会恨你,因为你说得太晚了,
你已经伤害了我,你把我放进地狱中这么长时间,现在把我搭救出来就能弥补一切
吗?我看到那些相依相偎的情侣,嫉妒得要命,同时又在心里说:呵,多么浅薄的
感情啊,没有痛苦怎能体会到甜蜜呢?不经历地狱怎么能到达天堂呢?不要以为双
脚踏进一个小溪,就已经全身沐浴在爱河中了。与他们相比,我自认为我的感情要
丰沛得多、伟大得多、高尚得多,因为我在经历无法言喻的痛苦,痛苦,知道吗?
接下来我要说说读信的感受,在我来说,这是终生难忘的体验。信写得很有礼
貌,可以说太有礼貌了,礼貌得让人不舒服。她的语气很委婉,委婉得有些不祥,
我读着读着就感到了委婉背后隐藏着的可怕事实,她还在委婉地兜圈子的时候,我
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我仿佛看到了她写信时的神情,高高在上,带着怜悯,带
着骄傲,带着实施报复时的宽宏大量,甚至还带着窃笑,唯独没有爱。随后的文字
很快证实了我的猜测:她不爱我,她爱上了别人。她转变得可真快呀,昨天还在向
我暗示着什么,今天就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大概也不会
这么快就转移感情吧。她说得既天真又无辜,仿佛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情,是命中注
定的,她只是接受而已。她爱上的是一个工人——我忘记了他具体是干什么工作的
——在一个小饭馆里,可以想象他们是怎样搭讪的,又是怎样走到一起的。她恬不
知耻地说,那个工人还有家室。她告诉我这些仿佛是在表白她的爱情多么伟大似的,
她可以什么都不顾,只要爱情。那个工人肯定说了他爱她。如此而已。她多么天真
啊,她没看出她遇到的是一个无赖吗?他们的爱情不会有好结果的,等着瞧吧。
这件事对我的打击是巨大的,我差点一蹶不振,试想,失去了爱,生活还有什
么意义呢?生活毫无意义。每天的太阳重复着单调的运动,播撒着无聊的光线,生
活死气沉沉,没有一丝一毫乐趣。我出于骄傲,给她写了一封祝贺的信,祝贺她找
到了自己的幸福。见鬼,这就是我干的事,言不由衷,虚伪,荒唐,可笑,甚至卑
鄙下流。在内心里我是爱她的,无论她做了什么,无论她走多远,我都爱她,全身
心地爱她,毫无保留地爱她。她是我的神,她可以犯所有的错误。我爱她。可我告
诉她的是什么?信写得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调侃,仿佛我压根就不爱她,而且从
来没有爱过她。这封信与此前的信是那么矛盾,她不会看不出来的。她应该知道我
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她应该知道的,她那么聪明,怎会不知道呢?但无论如何写这
样一封信是愚蠢的,信寄走之后,我马上就意识到了可能出现的后果,追悔莫及,
我立即又给她写了一封信,让她不要拆看那封信,把那封信扔进垃圾桶里,最好烧
掉,总之,不要看。那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恰恰与那封信相反。可是。迟了,
那封信她肯定看了,她也许肺都气炸了。而后边的信她却没看,她把后边的信给我
退回来了,原封不动。根本就没有拆开过。这就是命运。后来,我又给她写信,她
仍是拆都不拆就给退了回来。
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多么幼稚啊,完全不懂女人的心理,行事既鲁莽又可笑,
愚不可及。
我们之间有过一个奇迹。那是1990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天热得我恨不得把皮扒
下来。晚上我和朋友在河边吃西瓜消暑,回来时已经九点多了,我骑着自行车,车
后边夹着西瓜刀和报纸。走到门口,门卫说有人找我,并指给我看。于是我看到在
不远处站着的她。刚开始,我认错了,把她当成了一个纠缠我的女孩,心中老大不
快,几乎马上就要把她赶走。其实她们长得并不很像,我为什么会认错呢?后来我
常想这个问题,一个是我要摆脱的,一个是我要追求的,她们之间的共同点是什么
呢?我始终没有想明白。也许这就是生活的神秘之处吧。看到她的一瞬间,我推着
自行车愣在那儿。我的表情一定很怪,她当然不会明白那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她先
和我说话。她说她再等不到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认出她之后,我的心情来了个
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由刚才的嫌恶变成喜悦。她的确很冒险,我们很长时间没联
系了,她知道我毕业后分到了南阳,但她不知道我下乡驻村。如果不是这几天我正
好休假,她岂不是要白等一场。
女人永远是个谜。我不了解女人正如我不了解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相对论太难,
女人太复杂。她见到我像见到老朋友一样,那么开心,那么自由,那么随便,正是
我所希望的样子,仿佛我们之间并没有误会,也没有不快。
那天晚上她没有走,我安排她住我的单身宿舍,而我则拿一条苇子席到楼顶去
睡。她对我信任,我不能辜负这种信任。我那时就是这样想的。至于想没想别的,
我不好说,因为不想是不正常的,毕竟我正处于青春期,情欲亢奋而又压抑。但说
实话,我更多的是想着爱情,当爱情强烈的时候,情欲就退却了。躺在楼顶时,我
看着天上的月亮,对未来充满了甜蜜的憧憬。半夜的时候,我听到动静,因为我一
直没有睡着,我看到她爬了上来。她说房间里太热,她没法睡。我当然知道房间有
多热,里边没电扇,更不用说空调了,而且是西照日头,西边的墙壁热得能烙熟饼
子。用蒸笼来形容这个房间,虽然很俗,却是再恰当不过了。我坐起来,给她让出
位置,让她坐到席上。我们并排坐在一起,我们中间大概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这个夜晚是永生难忘的。柔和的月光、广袤的天空、微熏的和风、星星点点的
灯火等等,都在记忆中永恒。我们坐了一个晚上,一直在聊天,除了聊天还是聊天,
什么也没做,手没有握到一起,也没有相依相偎,别的就更不用说了。现在看来这
很傻,可是那时我感到的却是幸福,心爱的人和我坐得这么近,我能嗅到她身上热
乎乎的气息,汗的成味,肉体的馨香,头发的味道,以及青春少女特有的芬芳,我
们共同呼吸着一团空气,她呼出的气息还带着她的体温就被我吸入肺腑,而我呼出
的气息也同样进入了她的肺腑,我的右胳膊和她的左胳膊距离那么近,我能感到她
身上放射出来的热量,每根汗毛都被那热量吹拂着,像微风中的小草那样摇曳、起
伏。这就是幸福。我很知足。
那时我是爱她的,可以说爱得很强烈,至于有多强烈,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想
我自己知道就够了,没有必要让第二个人知道,包括她——我所爱的人——在内。
那一年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毕业分配很糟,即使如此,我仍然有机会留京,可紧要
关头我做出了一个在老师和同学们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决定:回河南。班主任亲自做
我工作,劝我留京,他说我学的专业回到河南用不上,他让我把眼光放长远些,还
说我会后悔的。我没有动摇。没有人知道我这样做的真正动机,我自己也羞于说出
来。我的想法幼稚得可笑,现在我非常怀疑我那时的智商。我想,如果我们在同一
个城市,我就有机会(也只是有机会)让她回心转意,重新爱我;而要想在同一个
城市只有我回河南,在分配形势不好的情况下,指望她明年从省城分到北京显然是
不现实的。当得知我回河南会被分到南阳时,我也没改变主意,南阳就南阳吧,没
什么,说不定她明年也会分回南阳的,这样我们岂不是在同一个城市了吗?只要在
同一个城市,我们的爱情就有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五的可能性,为了这百分之一到百
分之五的可能性,我毅然选择了回南阳。我是学理科的,当然知道基于百分之一到
百分之五的可能性做出的选择是不够理性的,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即使有百分之
零点一的可能性我也愿意冒险,愿意把自己的前途押上赌一把。这就是我那时的想
法。我不愿告诉任何人。我不想让人们笑话我,在现实生活中一个痴情者总是可笑
的,痴情者只有在小说和电影中才会得到应有的尊重。我是为了她才回南阳的,但
她并不知道这一点。我没告诉她,也不打算告诉她。我不想让她笑话我,也不想让
她感到压力。这完全是我个人的行为,与她无关。就算我在发疯吧。
这天晚上按理说我应该向她诉说我对她的爱,对她的思念,对她的付出,可是
我没有这样做。那些写在信上的滚烫语言她没看到(因为她将信退回来了),现在
有机会说给她听了,我却只字不提那些信和信中的内容,好像那些信压根儿就不存
在。她也没提那些信。我们共同回避着一些东西。她和我谈起了月亮,月亮在我们
头顶,那么明亮,那么柔和,那么诗意,真的很值得谈一谈,于是我们谈到了唐诗
宋词中的月亮,谈到了沧桑、离别、伤感、流放、思念、缺憾等等,月光下我们的
视野极其辽阔,话题也极其辽阔,信马由缰,不着边际。
如今回想起来,这天晚上聊的大部分内容我都不记得了,但没聊的东西却记得
很清楚。第一,我们没聊爱情,我不知道我们是羞于涉及这个话题,还是因为别的
原因;在我来说,过于强烈的东西反而不能够或者不愿轻易道出;爱情,爱情,这
是一团火,它让语言统统化为灰烬。第二,我没问她来找我的目的,她像是从天上
掉下来的一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而且还住下了,仅仅是为了来看看我吗?如果
只是以老同学的身份出现,南阳我们班有好几个同学,她为什么没去找那些人,而
是找到了我?她站在大门口等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如今这都是不解之谜了。第三,
我们没问对方的情感生活,我没问她与那位工人的恋爱情况,她也没问我谈朋友了
没有;那位工人是否存在?我是后来才如此怀疑的,因为据郑州大学的老乡说,从
来没见过那么个人,甚至也没听说过,会不会是她虚构的呢?我始终没有向她求证
过,没这个必要;那天晚上如果她问我谈朋友了没有,我会怎么回答呢?我多半会
说我谈了,而且还会虚构一个让心爱的美丽女孩吃醋,这是什么样的心理在作祟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之间宁愿欺骗,也不愿流露真情。另外,我还知道我们彼
此都明白谎言中包含的情感,但都不说破。当她说她有可能分到郑州时,我感到心
头像插了一把刀子,但我却故作轻松地向她表示祝贺,随即我们就回避了这个问题。
我们不谈这个话题,我不感兴趣,她分配到哪儿和我有什么关系?在大学毕业生分
配形势普遍不好的情况下,她能分配到省城自然是值得祝贺的,而我也确实祝贺了,
这就够了。
我不想让一个女孩为我做出任何牺牲,她如果认为大城市比小城市好,那就让
她待到大城市里好了。
前边说过,那天晚上聊的大部分内容我都不记得了,言下之意,是还有一小部
分是记得的。其实,这一小部分我不但记得,而且永远也忘不了。说来奇怪,这一
小部分既不涉及我们之间的情感,也不涉及当下的境遇,表面上和我们没什么关系,
但深究下去又与我们息息相关。丧钟为谁而鸣,它为你我而鸣。如此良辰美景,不
知为何,我们不谈爱情,却去谈论死亡。这个话题让我们的心变得沉重,让月光照
耀下的世界也变得沉重,也许是本能使然,我们借着这个话题打量人生,看到了人
生的底牌,底牌上面写满了苍凉和无奈。她说她的一个女同学不久前跳楼自杀了,
这个女同学各方面都很优秀,不但长得漂亮,学习也好,谈的男朋友是本校的研究
生,仪表堂堂,令人羡慕。她本人又考上了研究生。可以和男朋友一起继续读书。
谁能想到她会自杀呢?可她就是在这时选择了死亡,从一幢高楼上跳了下去。“她
的死让我无比震惊,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死,她看上去那么成功,那么幸福,简直
让人嫉妒,可她竟然自杀了,真是难以理解。”一个生命的陨落让我们忧伤,她的
声音幽幽的,带着无限的惋惜和伤感。我看着远处青灰色的天幕,心中有说不出的
苍凉。多年后,我从央视上看到一个类似的故事,几乎就是这个故事的翻版,才明
白是抑郁症夺走了这个优秀女孩的生命,她内心的痛苦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我谈到
了一个诗人的自杀,后来这个诗人非常有名,他就是海子,我记得我还背了海子的
一首短诗,名为《半截的诗》,我记不太确切了,大致是:
你是我的
半截的诗,
半截用心爱着,
半截用肉体埋着。
我们无法想象海子卧轨时的心理,恐怕没有人知道他那时都想些啥。老托尔斯
泰描写过安娜的卧轨,安娜是他笔下的人物,他洞悉她的心理,她的自杀并不是深
思熟虑的结果,而是临时的决定,她从两节车厢中间钻进去后,她害怕了,她说:
“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呀?为什么呀?”我清楚地记得这可怕的发问,因为我读
到这儿时是那样地震撼,仿佛我就是安娜,火车正要从我身上碾过。据说海子也是
从两节车厢中间钻进去的,他最后的时刻有没有恐惧?几年后,我读到海子的朋友
回忆海子的文章,谈到他的自杀,说原因是多方面的,并非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使
然。那天晚上,璇不知海子为何许人也,但她为他的命运而叹息。她叹息的时候,
目光投向极远处,神思仿佛已在千里之外……
渐渐地,月亮不那么明亮了,她仿佛倦了一般,要回去休息,正悄然隐遁。这
时,另一种光线降临了,代替月光,君临天下,于是城市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丑
陋的部分也展现无遗。东方露出了鱼肚白,然后是朝霞满天,预示着一轮威力无比
的太阳即将驾临天空。毫无疑问,一个火热的白天又要开始了。
这个奇异的夜晚之后的事情也必须写一写。早上,我和璇回到房间,房间里的
空气还是热烘烘的,这热烘烘的空气让我们困倦,我们一夜没睡,此时头脑昏沉沉
的,但并无睡意。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不安的气息,肉体对命运有一种本能的觉悟,
我们有些慌乱。她提出要回县城老家,我没有阻拦,我说我送你。她答应了。临出
门时,我拥抱了她,这是渴望已久的拥抱,我感受到她身体的弹性,闻到蒸腾的气
息,她的皮肤细腻光滑,看上去呈健康的红褐色,纤细柔软的汗毛生动异常,每一
根都有自己的生命,都在张望和倾听,不愿错过人生关键时刻。但我们也仅仅是拥
抱而已。我想吻她柔软的唇,她把脸藏在我的颈窝里,不让我吻。我只好吻了吻她
的脸颊。她紧紧地搂抱着我,我们静静地待了—会儿。人生会有几个这样的时刻呢?
你的心因幸福而战栗,也因悲哀而抖动,你清楚地知道你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一
些美丽的时刻将一去不返……
回到县城已是中午,天空往下喷火,街道灼热,空气仿佛在炉膛里加工过一般,
热浪滚滚,街上的烫金招牌都快被烤熔化了,狗伸长舌头趴在树荫里喘气,猫眯起
眼睛打量着尘土飞扬的街道。我们走在街上,她戴着我的遮阳帽,我擎着她的花伞,
那种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我看到一缕阳光落在她的手臂上,我多么想亲吻那缕阳光
啊,那缕阳光是幸福的,它落到我身上我就也是幸福的,如果我是那缕阳光该多好
啊!我用手指在她的手臂上轻轻弹了三下,她看看我,妩媚一笑,并没理解其中蕴
涵的暗示、祈求和呼唤。我是在玩琼瑶小说中那种以此表示“我爱你”的把戏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的意思要含混和暧昧得多,也玄妙得多,其实,我自己也不
清楚这举止的真正意义。我们在县城吃了饭之后,我把花伞给她,她把遮阳帽给我,
约好后天我到她家找她,送她回郑州。我们在离她家只有几十米远的地方分手,我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堵高墙的背后。第三天我去她家找她,她母亲告诉我她前一
天已经回郑州报到上班了。
生活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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