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深吸一口秋天的气息,在城市中秋天的气息不像在田野中那样有种柔和的温
暖,让人想到谷仓和炊烟,城市中的气息永远是污浊的,只是随着季节的变化浓烈
程度有所不同而已,秋天嘛,空气不似夏天那样能熏得人窒息,而是有些淡淡的暧
昧,说不清里边含有多少腐败的成分。我沿着梅溪河独自漫步。这条河从城市中蜿
蜒穿过,其形状颇似手掌中那条代表命运的掌纹,城市命运_ 的秘密就深藏在河流
的淤泥中。往往城中河流的气息就是城市的气息。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气息,绝
不相同。梅溪河的气息是难以描述的,在此选择形容词完全是白费力气,只有亲自
去嗅一嗅才能知道其味道之复杂、含糊、腥膻。我在河边踟蹰,感到有一双眼睛在
暗中跟着我。我看不到,但能感觉得到。河边的垂柳下一对对男女在谈情说爱,没
人关心我。会是谁呢?
我闪进一棵大柳树的阴影中,朝外观察,我没想到柳树后边有两个人在拥吻,
我的闯入令他们吃了一惊,他们只好换一棵树再继续未竞的工作。
我在暗处。我背倚着柳树悄悄祷告:出来吧,出来吧,出来吧……
心诚则灵,于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和我站得
这么近,我不但能听到她的呼吸声,还能感到她呼出的气息热乎乎地吹在我脸上,
她胸脯起伏着,好像是刚跑了很远的路赶来似的。她的心脏跳动得很快。我的心脏
宛如要跟上她的节拍似的,也骤然剧烈地跳动起来。我的脸有些发热。她昂起头勇
敢地看着我,说:“咋,不认识我啦?”
“怎么会呢。”我说,“岚,无论你怎样改变形象我都能把你认出来。”
岚原本有一根乌黑的辫子,一尺来长,沉甸甸地垂在脑后。可是现在辫子不见
了,她剪了个短发,还不是一般的短,而是有点类似男孩子的发型,头发与耳朵上
沿儿基本平齐,蓬松着,欲飞上去一般。她显得比以前挺拔了些。猛一看上去的确
变化很大,甚至给人以陌生之感。她问我好看嘛,我说好看。尽管刚看上去有些不
习惯,可越看越觉得好看,发型这样一改变,整个人都显得更有活力了。裸露出来
的洁白的颈项让人想入非非。后来我贪婪地亲吻了她的颈项,留恋那儿使人迷醉的
气息和不可思议的柔软与光滑,仿佛那儿蕴藏着许多瑰丽的幻梦,叫人神魂颠倒。
乍一见到岚,我心中涌起潮水般的激情,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这将是一次艰难的
会面。我不得不给她一个清晰的答案。而这个答案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将是痛苦的。
这件事发生在1990年。年初,南阳地区各部门都向农村派驻工作组,搞社会主
义教育。下乡是一件苦差事,愿意去的人不多。别人是能躲则躲,而我却主动找到
领导要求下乡,领导看我这么积极就爽快地答应了。领导当然不会知道我是因为爱
情受挫想到乡下躲一躲的。
我们这个工作组共五人,进驻的是新野县白河边的一个村子。那时通讯很不方
便,整个村子只有一部电话,放在村部,电话机快老掉牙了,是手摇式的,摇把上
的黑橡胶磕掉了几块。看上去饱经沧桑,差不多够得上古董级别了。往外打电话要
先摇一阵子,接通乡总机,再由总机转出去。来电话也一样要通过乡总机。这里虽
然提到电话,但这个故事基本与电话无关。我只是想借此说明那时候的通讯条件是
多么落后。我们住在村部,村部和小学连在一起,进出都要穿过小学的院子。小学
有一个食堂,我们嫌做饭麻烦,就在小学食堂搭伙。小学教师的生活是比较清贫的,
一个月的生活费只有十几块钱。我们入伙之后,生活稍有改善,伙食费也随之上涨
了几块,老师们对伙食费上涨有意见,于是又恢复原样。我们在村里住一段时间后,
一个个食量大增,一顿能吃两到三个大馒头。我们轮流休假,一个月一次。
岚是我们工作组所在的那个村的小学教师,她教二年级和三年级语文。这个小
学共有五个年级,每个年级一个班,每个班三十到五十人不等。包括校长在内共有
六个教师,四女两男。除校长结婚外,其他教师都没结婚。四个女教师年龄都不大,
最小的十九岁,最大的二十三岁。最小的就是岚,她也是四个教师中最漂亮的。前
边我说过我们工作组搭的是老师们的伙,真的是一个锅里搅勺把,一日三餐都在一
起吃。尽管如此,互相之间交流却并不多,吃饭时往往是工作组凑一堆儿,老师们
凑一堆儿,各吃各的,各聊各的。工作组中我是唯一没结婚的,不但没结婚,连女
朋友都还没谈呢。但没有人拿我和年轻的女教师们开玩笑,背后也没有。这是不宜
开玩笑的。尽管女教师们个个都很漂亮,我也从未想过我与她们会有什么故事。她
们都工作得很认真,我们很尊重她们,反过来她们也很尊重我们。
和我们联系最多的是校长,他领我们参观过学校的活动室,那是二楼顶端的两
间屋子,中间没有隔墙,看上去像个会议室,正中挂着几个伟人的大幅画像,旁边
墙上有他亲自制作的墙报以及各式各样的规章制度,还有大三角尺、大圆规等教学
用具,屋子中间是一个大案子,案子上堆放了一些作业之类的东西。校长颇为自豪
地说,村级小学有活动室的不多,有这样讲究的活动室的就更少了。尽管在我们眼
中这活动室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但我们仍然夸校长是一个有心人,夸他工作做
得细致。
别的教师,几乎没什么来往。但几个年轻的女教师毫无疑问是一道风景,她们
的存在使这个村级小学显得生机勃勃。
与其说我注意过这几个女孩,毋宁说我欣赏过她们。她们的一颦一笑,她们的
声音,她们走路的姿势,她们的衣着,她们的发型,甚至她们穿的袜子和鞋子我都
留意过。她们是我身边的风景,我怎能视而不见呢。岚是她们中间最美丽的,也是
最会打扮的,衣着既得体又大方,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我免不了会多看几眼。她
没事的时候爱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眺望远方。或者是看天上的飞鸟,或者是看变幻的
云彩,更多的时候可能是遐想吧。她的侧影就像一幅美丽的画。
她眺望远方的时候,我认为她不知道我在看她。但是我错了,她知道我在看她,
而且正因为她知道我在看她,她才站那儿的。她并没往这边看,她怎么会知道我在
看她呢?她可能还有另外一双眼睛吧。
向我揭示这一秘密的是岚的朋友。有一天我收到一个陌生女孩的来信,她自我
介绍说她叫武婕,是岚的好朋友,她之所以不揣冒昧地给我写信,是因为她认为有
必要告诉我一些事情。她说她做了一件错事,当然她给我写信不是为了向我忏悔她
的过错,而是要帮我一个忙。她说我是一个粗心的人,没有发现一个优秀的女孩爱
上了我。但她旋即又表示她并不确定这一点,她说很可能我发现了,但我没有采取
行动。她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是一个胆小鬼。谈恋爱,怎么能让一个害
羞的女孩来采取主动呢?”
我正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开始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说:“我无意中偷看了
岚的日记,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她爱上你了,而且爱得非常深,也爱得非常痛
苦。她在日记中写道她经常站到走廊上装作眺望远方,为的就是让你看她,而她转
身的时候也能装作无意地看你一眼,这是她的幸福,也是你们之间的秘密……”接
着她谈到岚如何爱我,如何为此受煎熬,等等,“作为朋友,我不忍心看她陷入痛
苦之中,我希望她能够幸福,而她也应该得到幸福。”她说岚是她认识的所有女孩
中最为优秀的一个,“她长得漂亮你是看到的,更重要的是,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那是世上最珍贵的。”接着她说岚非常高傲,她不会轻易看上某人,更不会看上一
个平庸的人,“既然她爱上了你,那就说明你是一个非常卓越的人,值得她去爱。”
她说,她还真想见识见识岚爱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岚如
此倾心。最后她说:“幸福就在你面前,去抓住它吧!”
她在信上还说岚并不知道她给我写信,她希望我能为她保密。
本来我对偷看别人日记的行为是很反感的,可这次不同,因为牵扯到一桩涉及
我的秘密,我有一种揭开谜底的快感,同时心中涌出一股爱的暖流,就没去计较武
婕的手段。
我反复把武婕的信看了几遍。这是个下午,我看信的时候不时地抬头朝岚平时
站的地方张望,如果她一如既往地站在那儿,我能从她的姿势中看出她是否知情。
可是,她正在上课,二楼的过道空荡荡的。
我给武婕回了一封信,信的内容我已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很委婉地说出了我的
看法。那时一个人一旦参加工作,他就像奴隶一样被单位捆绑起来,要调动工作是
很难的,有时难于上青天,所以有不少夫妇两地分居十几年乃至几十年。我的表哥
表嫂正在经历这种痛苦,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两地分居对人的折磨。我对武婕说,
我认为这事不大可能,不是情感的问题,而是要面对现实,而现实中有难以克服的
障碍,所以我希望她把这件事忘掉,最好是不要让岚知道。
她对我提出了保密的要求,我对她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我把信投出去了。我以为这样就万事大吉了。日子又一天天地重复着,我还是
要多看岚几眼,她也还是经常凭栏远眺。因为知晓了秘密,这时候再看她,心中便
有一些别样的感觉,像揣着头小鹿。她愈发地显得美了,通身放射出一种柔和的光
芒。她会看到我吗?我常常这样想。过了一个礼拜之后,我发现情况有些异样,岚
好像病了一样,脸色很难看,周一她竟然两顿都没有吃饭。晚饭的时候她出现在食
堂里,她不和任何人说话,盛了一点点儿饭,就回自己的宿舍去了。礼拜二她请了
病假,回县城去了。她家在县城,父母都是干部。
我本能地感到她这次生病与我有关。那两天我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好像自己
做了特别不道德的事一样。肯定是那封信惹的祸,我想,那是一封多么不负责任的
信啊,我怎能那么轻描淡写地就打发了一份痴情呢?到礼拜三,我的猜测就得到了
证实。这天我收到了武婕的信,这是我急切地盼望的一封信。
她没有保守秘密,她把我的信拿给岚看了。我能理解她的动机,尽管愚蠢,但
她是出于好意,是为了朋友。能指责她什么呢?
但后果很严重。
岚把她的日记烧了。武婕给我描写了岚烧日记的情景,透过武婕残酷的文字,
我看到一个女孩把日记一页页撕碎,她浑身颤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把日记点着,
如果不是武婕夺下燃烧的日记,她的手就会被烧伤。她的痛苦无法用语言表达。
“我拦不住她,怎么也拦不住,”武婕说,“我真担心她会寻短见,你没看到她的
表情,那么可怕,简直和疯子差不多。没办法,我就让她烧,她烧了日记或许会好
些,但愿她能把你忘了。”接着她开始了对我的指责,看得出来她很气愤,但又竭
力克制着,所以语气中虽然火药味十足,但没有攻击我,更没有骂我。她给我还留
着面子。最后她说:“你最终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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