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溪河无声地流淌着,对发生在它身边的事熟视无睹,人间的悲欢离合它见得
太多了,早就见怪不怪,麻木了。路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漠然地看着
我,有些昏昏然。我心乱如麻,六神无主,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既虚妄又悲凉,
既可怜又可恨,孤独无助,欲哭无泪。我踏着斑驳的光影,独自在河边彳亍。那时
我非常空虚,我爱的姑娘离我而去,爱我的姑娘也离我而去,我到底要什么呢?我
对自己很不满,我厌恶来自于头脑的过于清醒的理智,也讨厌来自于心的软弱的情
感,这些我一概不要,可是我到底要什么呢?我不知道。既然胸腔里已经空荡荡了,
索性让头脑也空荡荡吧,这时候该到来的自然会到来,生活自有其逻辑。
接下来的故事看上去过于巧合,我承认这一点,而且我一点也不想为其辩护,
如果你认为这是我编造的一个故事,那么我要恭喜你,你具有一双慧眼,你洞悉小
说的秘密;如果你信以为真,我同样要恭喜你,因为你有一双读小说的眼睛,你会
从小说中得到快乐。
巧合无处不在,你无法回避。譬如桃子的出现。
这个高大丰满的姑娘像一匹肥硕的母马,健壮,充满活力,性欲旺盛,她有一
双水汪汪的眼睛,有一对饱满的乳房,你永远无法用漂亮或不漂亮这样的词语来形
容她,她拒绝定义。我一会儿觉得她很漂亮,—会儿又觉得她有些难看,一会儿我
迷恋她,一会儿我又想离她而去。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她迎面向我走来时,我头脑中出现的是一匹毛色锃亮、浑身散发着热气的母马,
她喷着鼻息,气宇轩昂地朝我走过来,我往旁边给她让道,我甚至能听到马蹄轻叩
地面的声音,这给我以错觉,让我在第一时间没认出她来。
她是我生活之外的一个姑娘,此前我们仅见过一次面。那是在一个同学的婚礼
上,我们碰巧坐在一起,她说她会看手相,让我伸出左手,我很好奇,就把手伸给
了她,她攥住我的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胡诌起来,说得
驴唇不对马嘴,引得一桌人大笑不止,看得出来她是在拿我开涮,恰好那天我心情
不错,所以不但没有生气,还和他们一起大笑。散席的时候,她很放肆地看着我,
用暧昧的语气说:“咱们还会再见面的。”我想,在这个小城想不碰面恐怕都难。
这不,我们又碰面了。
我虽然没认出她来,她却张口就喊出了我的名字。
我有些恍惚,但那只是一刹那间的事,很快我就把她认出来了,我说:“你给
我看过手相。”她说:“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钻哪儿去了?”我说我下乡了,她
噢了一声,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看得出来。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她
叫什么名字呢,我印象她的名字很好记的,可是这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我就
竭力掩饰这一点。我问她过得怎么样,她说和上次见面时一样,我不记得上次谈论
过她的生活和景况。我不知道她干什么工作,单位在哪里,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对我
来说都是空白,其他情况更是两眼一抹黑。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呢?这个问题一直困
扰着我。我们聊得很好,但怎样自然而然地打听一个姑娘的名字而又不让她有所觉
察对我来说是个难题。我没想到她这时突然问了一个让我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她说
:“你是不是认错人啦?”这个问题吓我一跳,有一瞬间我的思维像短路了一般,
头脑一片空白。我很没底气地说:“怎么会呢?”“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她抛
出了撒手锏,她说,“你说出来我听听。”我急中生智,支吾道:“你的名字就在
我舌尖上,你一激,我竟然,竟然……”她哈哈大笑起来,比第一次在酒桌上她捉
弄我时笑得更厉害,她的腰弯了九十度,好像在给我鞠躬。
笑过之后,她边擦眼泪边说出自己的名字——桃子,她说,这次你可要记好,
否则我会伤心的。
桃子,桃子,这么好记的名字我竟然没记住,活该被她捉弄。
桃子对我这么晚在外溜达感到惊讶。她说:“你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这个问题让我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和她打哈哈。
她却毫不在意,她说她就住在附近,邀请我到她那儿去做客。当然,她没说得
这么直白,她说:“上次你说你爱好什么来着?”我上次说过吗?好像根本没涉及
这个话题,我记得很清楚,看来她又在耍花枪了,她说:“好像是爱好看书吧?”
她猜得不错,我的确爱好看书,我承认。她诡谲地说:“我有几本好书,你要不要
看?”我问她是什么好书,她说:“不告诉你,你去一看就知道了。”我问她这算
不算正式邀请,她说:“你说呢?”今天?现在?她说:“怎么,害怕了?”我当
然不是害怕,只是这么晚了,方便吗?她说:“我一个人住一个院子。”说罢,她
就转身朝前走了,我只好跟上。
我们沿梅溪河走一段就转到了中州路上,路上行人很少,路灯也暗,再者,路
两旁的法国梧桐长得非常高大浓密,完全遮蔽了上面的天空,不少路灯夹在法国梧
桐的缝隙里,光线大部分被梧桐树正在衰萎的树叶遮挡住了,使道路显得更加幽暗。
整个城市都沉睡了,夜晚很安静。她走在我身边,我似乎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充满情欲的热乎乎的气息,她让我想入非非,我本能地知道将有什么事在等着我,
可我毫无经验,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觉得自己是个傻瓜,至少在男女之事上如此。
我以为很快就会到她的住处,可是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还是没到,我不断地问还
有多远,她则不断地说快到了快到了,后来我有些忐忑不安,心想她说住在“附近”,
可我们已经穿越了半个城市怎么还没到呢?
如今回想起来,那天道路之曲折漫长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路越走越窄,
再后来就进入了一片迷宫似的住宅区,一排排二层小楼仿佛是同一个模子铸的,全
都一样,每家一个小院,院门一律安装的是那个时代的防盗铁门。这种防盗门的突
出特点是:大门的主锁在门内,要打开大门,必须先打开门上的一个小窗(小窗加
有暗锁),手从小窗伸到门里,才能打开主锁。住宅区没有路灯,各家各户也都熄
灯睡觉了,窗子全是黑的。这片住宅区不知是怎么规划的,小巷又多又曲折,拐来
拐去的,拐得我不辨东南西北。不要说是没有星星月亮的晚上,就是白天我走进来
也一样转向。
我们蹑手蹑脚的,尽量不弄出声音,如同两个幽灵,尽管如此,还是惊动了某
个院子里的一条狗,狗汪汪叫起来,声音特别凶恶,特别响亮,吓了我一跳。我当
时的感觉像是做贼被发现了一般,我想狗叫声肯定惊醒了许多人,接着会是一片开
窗声,每个窗子后面都有一双或几双窥视的眼睛。他们看到半夜一男一女在一起,
会怎么想呢?可是我并没听到开窗声,大概他们对狗叫都习以为常了,见怪不怪。
那年头城市不许养狗,有关部门还专门成立了打狗队,到处巡逻,见狗就捕杀,不
少人都把狗送到了乡下亲戚家,这种时候还有人如此明目张胆地养狗,真是让人感
到奇怪。她在有狗的那个院子门口停下来,说,到了。狗叫声使我感到恐惧,从声
音中就能听出来,这不是一般的狗,而是高大威猛壮如牛犊的狼狗。我青春期的欲
望此时被狗叫声吓得无影无踪了,我想打退堂鼓,可是不知道怎样向她开口,我不
能在一个女孩面前表现得太差,那样会被她瞧不起的。好在她很从容,她一点儿也
不怕狼狗,她隔着门说:“旦旦,别叫,是我!”狼狗听到她的声音果然不叫了,
换成了讨好似的呜呜声。桃子用钥匙打开门上的小窗,把手伸进去,用钥匙打开里
边的大锁,将门打开。门刚闪开一条缝,狼狗就挤了出来,亲她的手,让她抚摸。
她拍拍狼狗的头,狼狗温驯得像个小孩。我因害怕狼狗,站得比较远。她叫我过去,
我不敢,我让她把狼狗拴好。她拉住狗脖子上的项圈,说:“没事的,你把手伸过
来让它闻闻就行了,它不会咬你。”我硬着头皮过去,战战兢兢把手伸给它,让它
嗅了嗅,它开始时对我还算友好,当我要跨进大门时,它朝我吠叫起来,仿佛我侵
犯了它的领地。桃子紧紧抓住它的项圈,不让它扑向我。桃子训它,甚至威胁不给
它喂食,都没太明显的作用,为此,不得不给它拴上铁链子。作为补偿,桃子从冰
箱里拿出两根肉骨头扔给它,又给它倒了一点狗食。桃子帮狼狗开脱,说它是饿的,
平时没有这样不听话过。狼狗啃起肉骨头时,我绷紧的神经才稍稍有所放松,一颗
悬到嗓门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我猜测这个夜晚将要发生点什么事,可我不知道这件事如何发生。我非常胆怯,
再加上受到狼狗的惊吓,我几乎不敢存什么非分之想了。再看看桃子,我看不出她
身上有任何情欲的迹象,她对我像对待一个姐妹一样,心情平静,行动自然。你看,
她此时关心的并不是情欲,而是肚子,她说她饿了,问我饿不饿,我说有点,于是
她开始张罗着煮方便面。煮好后,她端着锅,我拿着碗筷,上到二楼。二楼共三间
房子,最里边的一间是属于她的,我们就在她的房间里吃饭。吃饭中间我弄清了两
个问题,一是关于这院房子的,我想知道现在房子里是否住有其他人,因为大多房
间都关着门窗,黑灯瞎火的,不知道里边是否睡有人。她说房子是一个亲戚的,亲
戚外出,她帮着照看房子和狗,她又说这条狗是有证的,打狗队不能打。最后她明
白了我的意思,说:“你放心吧,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没有其他人,夜里也不会
有人来的。”二是关于书的,她邀请我来是要让我看几本好书,可我扫视一下她的
房间,没见哪儿放有书。我问她书在哪儿,她说先吃饭吧。她可能认为我不解风情,
不明白书只是一个幌子,三更半夜了还提如此煞风景的问题。后来我没再提书的事,
她也没再提。其实,我何尝不知道书只是一个幌子,但我那时比较紧张,不知道如
何拉近两个人的距离,我原本以为两个人在一起会有一些亲呢的语言和动作,可是
我们之间没有,连一点儿暧昧都没有,我们像是两个无性别的人,这种情况下,我
才愚蠢地提到书,我的潜台词是:你叫我来既然没别的,那就把你说的好书拿出来
吧。我这个问题多多少少影响了她的情绪,她有些不高兴,我看得出来。她没吃多
少就不吃了,将剩饭端下去喂狗。收拾了锅碗之后,她说:“我睡这屋,你睡外边
那个大房间。”
得,我想,不会有什么节目了。我有些失望,但没表现出来。
她将我领进大房间,拉开电灯。所谓的大房间其实是两间房,中间没有隔墙,
大间里放着一张硕大无比的床,睡下十个人没一点儿问题。床上放着好几床被子,
都叠得很整齐。我问她平时谁在这儿住,她说是几个女孩(至于这几个女孩为什么
那天不在,我似乎是问了,她也回答了,但我如今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了)。她抻开
一床被子,被子很干净,隐隐散发着少女的体香。她问我这个床睡不睡得下我,我
说足够了。她说厕所在楼下,又说,如果我夜里不想下楼,二楼前边有一个一间房
大小的平台,上面种有许多花,我可以在那儿解决问题。我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她
已将热水准备好了,我们分别洗了脚。该睡觉了。她忽然征求意见般地对我说:
“我也睡这屋,好吗?”她说得很自然,语气也没什么变化,好像我们之间不存在
性别差异似的。
我虽然内心欢喜,但说话的语气和她一样平静,我只说了一个字:好。我之所
以如此,并不是有什么心计,而是胆怯使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该做些
什么,女孩总让我感到难以捉摸,你永远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你也不知道她说的
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开玩笑的。此前我从未和女孩单独在一起过,对我来说,女
孩的肉体是一个巨大的秘密,这秘密压迫得我透不过气来。
她又抻开一床被子,看来要一人一个被窝了。两个人在一起,也许只是说说话
吧,然后就各睡各的。不要再往那方面去想了,我对自己说,她虽然看上去不拘小
节,可她其实是很单纯的,再那样想就是对—个姑娘的亵渎。
她说:“别看我脱衣服。”她关了灯,室内一团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
看不见,既看不见人,也看不见床。我们在黑暗中脱衣,但听衣服剥离身体的声音,
偶尔衣服上迸出一道静电,在黑暗中神秘地一闪即逝。我穿着秋衣秋裤钻进被窝,
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在些,才能掩饰冲动。我上床之后,感到她也爬了上来,我以
为她要越过我,去钻进另一个被窝,可她却揭开我的被子钻了进来。她脱得精光,
她的皮肤擦过我的手臂,就像砂纸擦过火柴头一样,我被点燃了。那种感觉是难以
描述的,如果强要描述,用“惊讶”这个词也许能稍稍形容一二。是的,非常惊讶,
惊讶之后我感到惊慌失措,一瞬间我僵住了,身体硬邦邦的,不会动弹。桃子对我
的秋衣秋裤很不满,没有征求我的意见,就把它们扒了下来。她的动作有些粗野,
如果我不配合,她大有将我的秋衣秋裤撕成碎片之势。当然,她连短裤也一同扒了
下来。说实话,我喜欢她这样,那时我有一个很自私的念头,即这样可以把接下来
要发生的事的责任推脱掉:这都是你要的,不是我强迫的。再者,她的主动行为正
好掩盖了我的不知所措。那时候对于性,我是既渴望又畏惧,我无数次幻想过和我
所爱的女孩发生性关系,也无数次幻想过和爱我的女孩发生性关系,但就是没想过
要和一个既不爱我也不被我所爱的女孩发生性关系,所以我有些不知所措。我完全
听她的,很乐意由她来引导我。她拉过我的手,放到她的乳房上,我想她很为有这
样一对坚挺饱满的乳房骄傲吧,但她的乳房让我感到悲哀,我竭力想将抚摸她乳房
的感觉保留下来,可那种感觉总是转瞬即逝。再者,当她穿着衣服时,乳房将衣服
高高顶起,胸部的衣服绷得像绣花撑子上的布,让人浮想联翩,可触摸的感觉却与
想象大相径庭。原来乳房属于头脑,单单想起来就能让人战栗,现在却只属于手掌,
并没有给我触电般的感觉,你说能不让人悲哀嘛。拥抱也一样让我感到悲哀,两个
赤裸的身体抱在一起,冲动是毋庸置疑的,但相伴而生的另一种感觉却是悲哀。我
身高一米七五,她看上去比我还高些,而且也比我健壮,她庞大的身躯让我感到自
卑,我出于自私和贪婪的动机,想将她的身体搂入我的身体中。也就是说,我想将
自己的胸腔裂开,把她搂进我的胸膛里,让她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可当我拥抱时,
我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那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身躯,存在于我之外,尽管我此时拥
抱着。但并不属于我,也不可能属于我,什么也改变不了这种状况。接下来,她将
我拉到她身上,我知道该干什么,可是我非常笨拙,她不得不继续充当老师,手把
手地给予指导。我刚进入她的身体,不幸发生了。我先是听到门发出轻微的吱扭声,
我还以为是风将门吹开了,她怎么没上门呢,多么大意啊!接着我感到一股寒气直
透脊背,我被恐惧攫住了。黑暗中,我感到一种东西无声无息地进了屋,往门口看
去,我看到半空中飘浮着两盏碧绿的小灯笼,小灯笼迅速朝床头飘来,吓得我魂飞
魄散。桃子感到了异样,翻身爬起来,“是撒旦,”她说,“旦旦,你怎么进来了?”
狼狗大名叫撒旦,旦旦是它的小名。撒旦一直走到床头,嘴里发出恐怖的呜噜声,
让人不寒而栗,我猜它是冲我来的,吓得钻进了被窝深处。桃子伸出手拍拍撒旦的
脑门,让撒旦舔舔她的手,她又抱住撒旦的头亲了一下,拍拍撒旦的肩胛,说:
“旦旦,下楼去吧,你看,你把我的朋友吓坏了。”撒旦没听她的话,朝着被窝恐
怖地吠叫了一声,好像要钻进被窝将我叼出去似的。桃子生气了,她的声音变得严
厉起来,她呵斥撒旦:出去!撒旦被吓住了,但还在犹豫,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
桃子呼地跳起来,抓住撒旦的项圈,并顺手拉亮电灯。屋里一下子亮如白昼。桃子
跳下床,不由分说将撒旦拉到门外,然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她赤身裸体,身段类
似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中的美女,丰乳肥臀,高大健壮。她看到我在看她,意识
到了自己的裸体,但并没有任何害羞的表示,而是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她指着我说
:“看把你吓的,你个胆小鬼!”撒旦并没下楼,它就在门外,用爪子扒着门,试
图将门扒开,好进来保护它的主人。桃子笑的时候乳房颤悠悠的,很是好看。她突
然一个箭步跳上床,扯去被子,于是我的裸体也暴露在灯光下了。我有些尴尬,而
她笑得更厉害了。
后来,我们在灯光下继续做刚才被撒旦打断之事,但并不成功,灯光太亮了,
撒旦又在门外吠个不停,我怀疑它从门缝里能看到我们在干什么,它可能认为我在
欺负桃子吧,所以叫声中充满威胁的意味,我对这种情况不太适应,很快就卷旗收
兵了。几分钟后我们又进行了第二次,也没好到哪儿去。我不记得这个夜晚我们一
共做了几次爱,可能有七八次吧,但我一次也没体验到那种销魂蚀骨欲仙欲死的感
觉,相反,我却体验到了巨大的空虚。与此前体验的悲哀不同,这次我体验的是空
虚。悲哀还是有主体的,空虚则是主体的消失,人成了一具空壳,里边什么也没有,
如同打破的鸡蛋,蛋清和蛋黄都流走了,只剩下了蛋壳。这时不只我是空虚的,世
界也是空虚的,我的空壳悬在更为巨大的世界的空壳之中,前后左右上下皆无所凭
依。
在做爱的间隙,我们断断续续地睡一会儿。也断断续续地说话,从她的话中我
知道她十八岁,比我小好几岁呢,可她在性事方面却比我老练得多,可以说驾轻就
熟,她完全有资格嘲笑我,但她并没有这样做,她只是有些怜悯地称我为“雏儿”,
我觉得这个词对我来说是侮辱性的,但我无力反抗。我尽管竭力掩饰,她还是看出
来我是第一次,为此,她颇有些得意。于是她做试验般地、永无餍足地要求着我,
弄得我筋疲力尽。她对性采取的是享乐的态度,和她在一起你不会有任何负担,只
管去做就是。我原以为这种毫无负担的性能将我从失败的爱情中拯救出来,可是我
错了,性什么也拯救不了,它只会加深固有的挫败感和固有的烦恼,再就是,它带
给你巨大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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