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和阿芯的故事上了网站的首页,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地球的各个角落敲打着键
盘声援我们,当然这些老爹是不会知道的。
到这个院子来的游客也空前地多,就像他们特意远赴这里看赛马节,又去往那
里参加鲜花节一样,他们这是来参加雄鹰客栈的求婚大典的,这让我和阿芯的爱情
看上去像一场早已排练好的商业路演。好在阿芯并不觉得,自从我像一个赴难的烈
士那样收拾好一切行李扛上肩头,当着老爹的面向她大声表白,然后昂然跨出大门,
阿芯就一直通红着脸,低着头忙碌。客人太多了,我又没法帮她,她忙得不可开交。
还好人们并没有谁抱怨床单没换,不能准时开饭,或者奢求服务细节什么的。
他们的兴趣完全集中在这场似真似假的求婚斗争中了。他们围绕在阿芯身边,试图
探听更多的内幕消息,他们喋喋不休,在得不到正面回答的时候就东拉西扯,寻找
共同话题,再伺机突破,像一群兴奋而机敏的猎犬。阿芯虽然害怕生人,情绪却没
有受到太多惊扰。她通红着脸,也许是忙着往洗衣机里放被单的时候,红云飘起在
她黝黑的两颊,有时是在努力学着我用锅炒菜的时候,她想起了什么,就兀自弯起
了嘴角,笑得很开心。旁人在她身边只是一些幻影,他们跟她说什么她似乎都没听
真切,偶尔应一句,也答非所问。她抱着甩干的被单走去晾,人们簇拥在她身边问,
你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她挥手捋了捋脸颊的乱发,那些人墙的影子就像阳光中的
尘土,一瞬间消散不见了。
这些人于是来找我聊天,他们在我的帐篷前喝茶喝酒,给我带来各种食物,就
像他们曾经喂那头鹰一样。现在我才是那只具有表演意义的显赫的动物。
我想过要弄一些浪漫的求爱仪式。我想过去运来成千上万朵玫瑰,把院子和帐
篷之间的道路铺满。我特意去到新城,却遍地找不到一朵玫瑰,我忘记了这里没有
暖房,元月哪里来的天然的玫瑰呢。我想过点燃成千上万支蜡烛,我确实已经把它
们买回来了,好事的人们甚至还帮我清理出一块平地,满满地插上蜡烛。不过我没
法点燃它们,山里的风和城里的不一样,也许吹在身上差别不大,可是想在室外点
蜡烛,没门。
我时而怀着势在必得的乐观,把这些远道而来寻开心的游客当做我无敌的阵营,
时而又陷入冷而黑的绝望。
一般是在人们都尽兴之后,他们回到院子里去睡了,人声的麻醉消失了,我独
自蜷缩在帐篷里。山里隆冬的深夜尤其冷,没有烤火,没有敛热的砖墙,睡在这帐
篷里就跟睡在露天没什么两样。风推挤着四壁,睡袋也没有一丝温度。总是在我觉
得快要冻死的时候,第一缕太阳升起来了。这让我觉得异常恐怖,仿佛只要太阳再
晚出来一秒,夜晚的气温再低一度,我就会在这场对峙中只剩下一具冻僵的尸体。
究竟还需要多少天呢?一批批的游客来了又走,现在连网站上最忠实的跟帖者
们都失去了热情。我渐渐又能清晰望见那个院子了,因为起哄的人们几乎完全散去,
只留下满地的空啤酒罐、果壳和塑料袋,这且得需要些时日才能清理干净。或者他
们得过些日子才能清理了,因为下雪了。
当第一片雪花落下来,我只是惊讶地欣赏它飘落的曼妙姿势,还没意识到自己
将面临的境地。傍晚时分,我的帐篷上积满了雪。这真是太好了,我想,我终于要
冻死在今夜了,像一只过不了冬的虫子。
就是这个夜晚,阿芯抱着被子冲进了我的帐篷,她自己也挤了进来。我愣愣地
瞪着她看,雪花轻柔而连绵不断地落到帐篷的顶上。
这不像是一场战役摇旗呐喊的辉煌胜利,超出我的想象,仿佛所有的对峙都是
多余而可笑的,仿佛要在生活中追赶上什么是如此艰难,其实又是如此简单,你只
需要待在原地,等时间到了,秋实自然落人大地,比我的任何想象都要圆满。一早
醒来,我们相拥着跑回院子,远远看见帐篷还在大雪中冒着热气。
我和阿芯的婚礼紧锣密鼓地筹办起来了。
我还记得那一年新婚姻法没出台,办结婚证还需要单位证明。我特地写了一封
结婚申请给公司人力资源部寄去,等着他们把盖了章的介绍信给我寄来。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当日我骨折初愈能下床的时候,我打开忘怀已久的手机,
意识到自己已经超假三周半。面对凯文在这个精确到每分钟的世界五百强公司中犯
下的滔天大罪,我把手机重新扔进了背包里。可是连做了三天生活无着的噩梦之后,
凯文又战战兢兢拨通了顶头上司的电话。得益于公司从来没人敢犯下这么大的过失,
人力资源部没有处理的先例,加上凯文寄去医院证明,苦苦解释,就干脆当成了意
外来处理,他被允许在半年之内留职停薪,在半年的任何时候回去报到,公司将会
为他重新安排工作,这就权且算是保住了饭碗。没错,我就是那个扒着山崖不肯松
手的胆小鬼,不过总好过那些一辈子猫在平地上,从来没有看见过脚下云霞飞舞的
家伙们。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收到证明之后,我写了一个邮件感谢顶头上司多年的栽培,
附件发去了正式的辞职信。从此公司亚太区的第四个凯文,“采购部的凯文”,就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同时世上多了一个养鹰人的胖女婿“开心”,他打算把他
的胖身子惬意地留在云南灿烂的阳光下,与他的阿芯共同经营雄鹰客栈,永不分离。
阿芯开始放下院子里的活计,每天忙着绣花,阿芯的娘还没来得及教给她太多,
她就一早一晚到村里的妇人那里问与学,好像刺绣对于结婚是多重要的事情。据说
她要绣出整套嫁妆,这是古村的习俗,是庇佑日后婚姻幸福的一种仪式。
老爹上山打猎的次数少了,他木刻般的脸上常带着竭力控制的笑意。当他架鹰
走在古村里,邻居们都起哄说,老爹,你好福气啊,女儿招赘了女婿进门,你这院
子里很快就要人丁兴旺了!
老爹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有什么福气,招了一个没身板打猎的女婿。
邻居们又说,这年月不会打猎没关系,你女婿可是一个老板啊!
老爹听着有些不入耳了,于是言不由衷地反驳道,女婿是什么我不在意,我只
在意有更好的鹰飞进院子里。
阿芯的阿雄哥似乎就此从院子附近蒸发了,他开始把车停在离院子几十米远的
地方,让游客自己走进来。游客的最后一只脚刚刚离开车门,车就匆匆掉头开走,
像是要逃开什么似的。
我连续几个晚上俯身在我的电脑上,我做了一个PPT 文件,题为,《一个昔日
外企白领在雪山下的幸福生活》。我讲述了我是怎么在休假中偶尔来到这个古村,
这个院子。我是怎样与老爹与鹰不打不相识,又是怎样迷恋上了鹰翅膀上的蓝天,
迷上了阳光下的雪山、青瓦和溪水,迷上了院子的女主人。我在每一页都配上了照
片和音乐,为了制作这个纪念性的文件,老爹破例让我拍了两张鹰的照片。接下来,
我就开始吹嘘雄鹰客栈起步的经历,网络销售、客户拓展、多元化经营、适时地展
示核心竞争力。以及成功的事件炒作,这一段简直就像是云南版的经典MBA 案例展
示,而我俨然就是胖厨师版的比尔·盖茨。冗长的文件结束在童话式的结尾上,王
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完美的生活,我和阿芯大婚在即,我这个办公室隔断中可怜的
爬行动物,终于找到勇气抛开一切,打算在雪山下的小客栈晒着太阳终老。
这个PPT 文件,我是打算发给以前所有旧同事的。我们以前的工作都靠邮件往
来,为了给枯燥的生活增色,我们也常常转发一些非工作的八卦邮件,我相信这个
邮件将是今后几个月内所有非工作邮件中的明星。我熟练地全选了同事名单,鼠标
小小点击一下,这个附件就同时发送到了公司亚太区数百个邮箱中。我在文件末尾
附上了客栈内外、各类客房和设施的图片,欢迎旧同事们来消费,当然最好是下个
月就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还加了最后一页,伴着音乐的尾声,我和阿芯在雪山下
的甜蜜合影隐去之后,屏幕上出现了这样的字句:嘿,兄弟,你可以日复一日地挤
地铁、打卡、蹲在隔断里,也可以不,只要你愿意飞翔,你就可以是一头鹰!后来
有好几个旧同事告诉我,这不但是一个锁定目标客户的绝佳的推销邮件,更可以是
一份旗舰店邀请连锁店加盟的经典文案。
当时我可没这么缜密的念头,我只是想炫耀一下我的勇敢、浪漫和逍遥,毕竟
我放弃了这么优厚的职位和衣食无忧的生活,我得说服自己。况且我觉得,这个故
事说出来让别人惊羡,比我自己享用乐趣更大。我想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背叛了童话
的原理,一个故事一旦被转述出来,它在现实中就不复存在了。
婚期定在正月初六,是老爹特意去了大石桥后面,请长老占卜选的日子。
婚礼比我想象中还要盛大,长老亲自主持了婚礼,做了全套向神灵祈祷夫妇和
谐、多子多孙的法事,古村所有的邻居都换上盛装载歌载舞,我算是第一次见识了
这个神山下的古村最瑰丽的一面。
当然我更得意的还是,我的旧同事有三成都赶来道贺,几十个人从阿雄的车上
下来,昔日隔断间守望相助的熟悉面孔基本都出现在这里了。反正春节本来就放假,
反正他们正愁找不到一个度假的最佳选择,他们总是为了去马尔代夫还是塞班而苦
恼,今年可好了,他们把我这场传奇婚礼当成了嘉年华。他们的出现让我欣喜异常,
我指给他们看那头高高停在架鹰杆上的鹰,带他们参观客栈,挽起袖子展露我生火
和烤土豆的本事。因为是贺喜的客人,老爹难得对他们露出了几分和蔼,也没有阻
止我兴奋的表演。我搂着阿芯的腰,跟他们坐在院子里聊天,仿佛我的幸福都要悉
数让他们看见,才算是钉子敲进了木板里。
阿芯很是不习惯这样,总是勉强坐一会,就从我怀里挣脱了去忙别的。后来她
曾对我说,开心,你晒得再黑,粑粑烤得再好,在这儿住得再久,你也还是和他们
一起的。我听了很生气,抵死不认,不过阿芯短促的声音总像一个直线箭头,直接
地指向答案与本质。
我失踪的前女友居然也来了。
她仔仔细细地把我看了一遍,又仔仔细细将阿芯打量了一番。阿芯好像感觉到
了什么,拿出全副热情安排房间,倒茶端酒,我也只能尴尬地埋头大展厨艺,锅铲
将锅底敲得咚咚响。前女友凝视着我炒菜半个小时之后,幽幽叹了口气说,你一定
是找到真爱了,以前你连叫外卖都懒得动手指按电话键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描得
细致的眉梢像被弹落的蝴蝶那样抽搐了几下,然后她很有风度地祝福了我们,就走
了。天知道,这不是她的错,我在心里默默低呼,这都是我的问题。
差点忘了,在这个时候,地球上各个角落的网友也在网站上祝福我们,尽管不
久之前,由于对峙的时间拉得过长,他们几乎已经忘记了我和阿芯的故事,把兴趣
投向别的热点。尽管不久之后,他们也会很快地忘记我们。还有一些时尚报纸和杂
志从网上看到消息,特意来古村采访我们做特辑的,给我们化妆、拍照,进行提问。
我觉得我简直成了另一类型的成功人士。
隐隐的,在鹰居高临下的目光中,我的心中也偶尔会闪现出些丝丝微凉的念头,
譬如,我现在究竟成为一头鹰,还是更像一尾孔雀?好在熙熙攘攘的婚礼终于顺利
闭幕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忘记了我们。幸福的人是应该被忘怀的。
在这个地面上印染着白色鹰粪的院子里,老爹依然与他的鹰缱绻相伴。我从网
站上接受预定,阿芯接待到来的客人,登记和安排房间,我给他们做一日三餐,阿
芯换洗被褥和床单,我们一起打扫房间,一起挂窗帘。所谓男耕女织的日子,莫过
于此。唯一遗憾的是,我们一家三口很少能在一起吃饭。老爹怕闹,如果上山打猎,
就在山中自己吃了,不上山的日子,他躲在屋子里吃。客人们吃饭的时候,我和阿
芯又总是都忙着,弄到最后,还是半夜里,我们俩一起吃烤土豆最香最自在。
而这个时候,院子外的古村已经变样了。
开春后的一天傍晚,我从新城换液化气罐回来。我正在黑暗的山路上昏昏欲睡,
耀眼的光亮忽然从群山中蔓延开来,落定在我眼前。司机说,古村到了。我蓦然一
惊,这是从哪天开始的?古村的夜景竟然亮过了夜幕中的星河!
迎面而来的就是四个灯管做的红色大字一神山宾馆,端正地站在一间村民的平
房屋顶上。依次掠过的还有雪山饭店、古村宾馆、云南人宾馆等等,不一而足,看
来我们雄鹰客栈的牌匾已经落后了。车沿着小路逶迤穿过村庄,每家每户灯火通明,
青瓦屋檐间,三角梅的花丛中,散落着游客的欢声笑语。
再往前去,古村阡陌交错的小路会聚到集市,这片古村中心最大的空地上又燃
起了篝火,我还清晰地记得,上一次就是在月前,我和阿芯的婚礼之夜,也是我到
来几个月里唯一的一次。如今,在我轻易不见的这第二场篝火集会上,十几个村民
盛装载歌载舞,正是婚礼的祝福曲调。游客环绕周围,拍照、鼓掌、喝啤酒,酒酣
的已跟着参与其中。当然不是另一场婚礼,只是旅游的文化表演嘛,我很理解,可
是不知怎的,我的胃里好像刚刚吞进了一块塑料粑粑似的。
好季节催生着庄稼,也催生着游客的数量,只是人们已经无暇关心田地了。他
们热衷于听游客们信口开河,争着看照相机和摄像机方框中缩小的高山河流。他们
好奇地窥视着这些城里人对着手里的金属小盒子说话、按键,终日忙碌不停。我眼
看着古村最流行的装饰品成了头灯,游客随手的炫耀和馈赠,村民们不分日夜戴在
头上,快活地走来走去。我眼看着冲锋衣成了古村最流行的服装,村民在篝火边跳
舞时,都会特意换上新买的冲锋衣而不是民族服装。有些村里人也赶潮流买了手机,
也成天拿出来看与听,尽管他们的金属小盒子大部分时候是静默的。他们的眼睛整
天闪闪发亮的,所有外面世界的新奇事物好像一场骤雨般落到古村里,包括像摘菜
般轻易落到指尖的一沓沓纸币。
几乎每家旅馆都在扩建。
我当初给木匠订下的床的尺寸成了一个标准,这不再被认为是待客的羞耻了,
这能让同样大小的一间屋子多收两倍的床位费。我率先给雄鹰客栈装上的电热水器,
现在成了村里每家旅馆的基本配置,他们也懂得了24小时的热水才能赢得客人,正
如我的预言。他们也开始供应一日三餐,像模像样地用液化气和铁锅炒菜。他们学
得飞快,甚至举一反三,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古村原本就二十几户人家,我住下后的四五个月里,这几十张面孔我早已熟稔
在心。百多年里,也就是这么些面孔生老病死,把差不多的面貌刻在下一代的脸上,
这是老爹跟我说的。然而最近除了越来越多的游客之外,很多陌生的面孔忙碌在村
头巷尾。
听说很多家庭旅馆都雇了人来打杂,做饭洗碗、换床单和打扫之类的,都由工
钱低廉的“远房亲戚”来承担了。记得有一回,我还在村口遇见了一个男孩,他穿
着宽大的旧衣裳,嘴唇上刚刚长出茸毛。他怯怯地问我,需不需要导游带路,带着
进山徒步一天六十元。他说他是村长阿布家从外村雇的杂工,前些天翻修屋子做了
几天泥瓦匠,这两天没多余的活,阿布让他自己出来找游客的生意,带路一天六十,
回去上缴三十。
我不得不跟阿芯开始商讨扩建和雇人的问题了。
我打算在当初搭帐篷求婚的位置上再造两间房,顺便将院子的围墙扩大。阿芯
说,开心,客人已经够多了,再多招呼不过来,反而开罪人家了。对于雇人,阿芯
尤其反对,她说,我不想别人来做我们俩的事情,开心,这是我们俩自己的事情,
不是吗?
她说着就将毛茸茸的脑袋靠到了我的肩膀上。她轻声细语,怕惊了黑夜里兀自
蓬勃的炭火似的,又像是怕惊了我们难得平静的好日子。烤土豆已经在热灰里熟了,
我用木棍扒拉出来,让它们慢慢变凉。
我知道阿芯一直在往后退,在认识我以后,明明不喜欢任何变化的她,却为了
我接受各种变化。每一次,她都以为是到此为止了,结果永远还有更多的。她迷了
路,她盲目跟着我,害怕地拽住我的衣角,好不容易在一个地方站定了,刚开始熟
悉了,得回一些女主人的自在,忽然间,我又说要离开这里去赶路。
我只能说,阿芯,你看现在,都大半夜了,我们俩刚能吃上一顿安稳的饭,这
样天天从早忙到晚,我们都会累坏的。阿芯把头从我肩上拿开了,她说,我觉得这
样很开心,真的很开心,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她很认真地直视我的眼睛,我没有给
她什么回应,事实上我也觉得这样很好,可是不进则退啊,上了竞争的跑道就会有
淘汰,我不想有一天自己没法养活这个家。阿芯看了我一会儿,神情开始茫然,她
偏着头又问我,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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