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早上,车夫拉了车出去。火车站,旅馆,人家,街,巷,全城到处跑“车”!
——“哪里?”——“×××”,立刻,他心上画出一条路线,从哪里,穿过哪里,
拐弯,到了,“请坐”?车上是各样的人,各种东西。那是车夫所不计及的,他只
是依自己的习惯,一拉起车杠就走,路上有人注意车座上一个女人的眼睛,或因为
车板上一筐橘子,而想起已经秋深了,这样或那样都与他无关。他从不回过头来看
一看,倒是此外从身边经过的事事物物,有时,画入他脑子里,留下个影子。
坐车客人有的要讲半天价钱,有的很大方给超过规定的钱,有人想真不得了,
一个拉车的全月收入要抵两个大学教授,三个委任一级公务员,而公务员和教授就
坐过这辆车;坐车的有的是赴宴去,有的赶回家,一切与他全都无关。不坐车时你
在车下,坐了车他拉着走。他也从来不知字典上有个名词叫“人道主义”,一个大
房子里正有人讨论这个问题,十分激烈。他知道一会有许多人出来,而那些人都一
时心里必埋怨路道,他又可以有一个主顾。
太阳走过人定为“中”的那一点上,街右的影子铺到街左,这个时候,若是夏
天,街左的人一定多些,眼下人的意识不常:化在太阳上。然而下午毕竟是下午了。
向这个城里来的人比出城人多,拉车的路径不免变了一点。“嚼口末橄榄喝口水,
橄榄回甜想情哥”车夫心里有张嘴和耳朵,自己的声音自己听到。完全是忽然而来
的他唱出这两句。现在,他的车闲着。他身后若没有两个轮子,此刻他的样子不是
一个车夫。他正很有兴味的欣赏对面笔店里的那个老头子,架着一副眼镜,在修弄
一支“七紫三羊”。不是“七紫三羊”,就是“夺锦标”。
——五福子昨天去点痣(他现在想起那个黑麻子脸上,一粒粒白点子,还忍不
住自己与自己会心一笑),他说左眼底下那个最要不得,会克妻,我脸上也有几个
痣,要去看看,不好就点掉它。
他眼睛暗了,想着一点甚么。点了痣,他便会怎么样了。相命的都说不点会发
生甚么事,谁知道呢。点了到那时看不见那事来,不点到时候也未见得记起来。
“车!”
好像车就是他的名字,这一叫,马上教他这些不凝固的想头散了。
“先生哪里?”
“三多巷。”
这个地方原来就靠着车夫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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