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得不说这一个。这个“云大的老头子”。……语言的价值在它的共通性,
同样有价值的是它的区别性。有些话在某些人之间通行,对另一些人则完全没有意
义。这些特别的,而在那一些人是极其普通的说法是他们的一个连锁。他们在跟别
人说不通的时候,于是,想起从前,想起他们的共通的生活来了。是的,有些说法
是独创的,有意的,比如绰号,暗语,简称……多少经过一种努力,为了一种目的,
多少是一种契约的行为。这是一种标榜,是倒因为果,不因说法而产生连锁,倒是
为了企图缔结连锁而(采取)某些说法的;当日或可予那个“团体”一种快感,但
比起那些未经意识,自然而然,不知不觉中产生的在日后所引起的惆怅,实在轻浮
多了,楚人以虎为“於菟”,非知於菟者虎也,而别为之说;於菟是於菟,虎是虎,
楚人是楚人也。于是乎楚之人出于楚之国,其怀乡之情是无可假借的是真的。我说
这个“云大的老头子”你们怎么会懂得呢?云大是云南大学。但这个“云南大学”
并非是一个教育机构,或一堆建筑,或其他甚么。我们从文林街下来,过玉龙堆,
于是是“云大”了。我们的身体降下来,走斜坡,履平地,下雨时水流的声音,避
让汽车的姿态,逶迤的墙,夜行的星,我们的饥饿和口袋有钱时的平安感……这都
是“云大”。云大向南,翠湖东路,一棵大尤加利树沙沙的响。有时我们焦急的在
云大门口等公共汽车,我们一个约会也许会误了时刻了,好些晚上我们在云大学唱
昆曲,我们从柏树下面走过,借着一点远处来的灯光。我们在冬天的时候,去看花,
看看那些麻叶绣球,我们认定的迎春花第二年开了。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他们叫她
“无所谓”,被人砍了一刀,因为衰弱,T 、B 菌猖獗起来,死了。……我们用一
种不愿意提起的,痛苦的心情,不得不想起闻一多先生。……但是我不想在现在哭。
“云大”是我们的生活,要把它下一个定义正如同一个盆子里把漆抓出来一样
的不可能。——云大门口,左边,有一个小茶馆,我们叫它“老板娘”,因为管理
业务的是一个女人,一个白胖白胖的像一个煮熟的果子一样的,虽然已经超过了年
龄,然而极其富于母性的女人。——母性过多有时叫人难过,好像已经很饱了去吃
一种黏黏的甜食一样。她的儿子,在茶馆的一角开了一个雕字铺,用一种奇怪的兴
趣,奇怪的笑容从事工作,用浓墨在虎皮宣上描了好些各种篆隶字体屏条,贴得一
墙都是……我们在这里用高高的,印着福禄寿喜图的粉白粉白的瓷杯子喝过好些时
候茶。但是对我们的年龄,对我们的浪子凄怆的心与对于凄怆的热爱不相容,我们
在对面,右边,那个很知道甚么是生活,从来没有对任何事物,任何语言表示过兴
趣的老头子开设的茶馆里喝茶的时候更多。一个老的,最富地方色彩的,下等的茶
馆。墙上一边贴一张红纸告白,我们每次都要这边看看,那边看看的,一边吃着南
瓜子,葵花瓜子。记不全了:
“走进来……
一坐下桃园结义
要账时三请孔明。“
“……
……
任你说得莲花现,
不赊不赊硬不赊!“
好的,不赊!我们没有想到要他赊过。我们中意他的“无情”,他的无牵挂,
中意他不给我们一点负担。如果这个茶馆失火烧掉了,我们的惋惜也不致成为是痛
苦的,不致使我们“哀毁”。我们记得的是我们自己而已。我们“信步”而来喝茶,
有时很早很早,有时时间很长,迟到晚间十一二点,一点,到我们不得不回去的时
候。我们用空洞又恳切的,懒散之中溶有不安的眼睛看看这,看看那。看我们知道
的,认得的,很熟很熟的人一个一个走过来或走过去。有时沈××先生挟了一大堆
书呼啦呼啦的往青云街走,李××先生高高的从树对面丁字坡下来了;如果他是赶
去吃饭,匆匆的一点头;如果不是,点头用另外一个微微不同的方式,而蟹螯似的
举起两只手,来了。……就在这里,我们看见那个老头子。不是看见,是“在他的
里面”,就像一棵树底下一样。
他本来在云大,在云大当女生宿舍的门房。……他当另有个名字,或许有人不
叫他门房,叫另外的叫法。但也许所有的人都叫他“门房”,人以他为一个门房而
已,老门房了。他不知在云大当了多少年的女生宿舍的门房了。可是云大的女生都
怕他。他对她们都很不客气。很严厉。他说:“我是熊校长派我来管她们的!”于
是他就管她们,小姐们对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根本不懂得现实。我们对一个猴子,
对一只公鸡,对耗子,对金鱼,我们有一些尽管是错误的了解,但是照着这点了解
我们可以用一种方法让它怎么怎么,温暖可以训练它,有一个结果。我们不必懂得
它的性,但可以处理它,或加给它一个性。可是一个人,在没有把他说通前你绝不
可能使他有所改变。说不通!你可以想得到的,比如有一位先生来找一位小姐来了,
他觉得这是不应当的事,于是……他按照他自己的办法处理这些事,把自己参加到
里头去,不但态度离奇,且因此误了许多事,造成许多麻烦纠纷,添出许多不必要
的痛苦折磨。他没有甚么过错,但是他这么忠实于自己可是不行的。这个人在意识
上多少是一个疯子,于是他只有离开了。这种疯狂我们是可以了解的,他要不是当
了这么多年女生宿舍的门房也许不致如此。这个人的身体里有些东西塞住了,是的,
不通了,扭结起来,拧了。我们的身体里有一个深埋的,不可测的危险,每个人有
一个危险的老年。——这是可怕的,这种惧怕属于一种原始情绪。也许他的离开云
大不是为了这个,也许他根本不是甚么“门房”,与云大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我
听到的故事是如此,而且我相信。
于是他就出来摆了一个摊子。我们叫他“云大的老头子”。他需要一个名字,
于是有了一个。我们自然而然的,不约而同的这么称呼他,在提起他的时候。不用
一点说明,毫无困难的就在我们之间通行起来了。这是他的唯一的,当然的名字,
我们共有的印象的名字。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这里头有甚么意义,于是他保全了所有
的意义。
他最初在茶馆的檐下摆了个摊子,卖书。我们很难想象得到这两个老头子,这
个云大的老头子和茶馆的老头子怎么商谈这件事,商谈关于他把摊子摆在他门前这
件事的。也许没有谈过,他想到这里好摆,就摆了。第一天摆下来,他也许想:你
怎么摆到我这里来了呢?一个人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着就出了声音:你个老狗×的,
你那带内不好摆,你要摆到我这点!他想象自己跟他吵了起来,声音很大,还想象
他们扭打起来,旁边围了好些人,狗在叫,巡警穿了黑衣服赶来了。他做了个梦…
…他笑了,他发现他其实已经同意他了,他没有想把他从自己的身边逐开。老人都
很爱自己,于是爱其余的老人。这是真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可是两老人的关系是
很微妙,是超于语言的,他们从不交谈,他们都不爱说话。他们从不孩子似的坐在
一排。永远一个屋里,一个门外。两个都曾经是固执的生命!他们一定认识了多年,
是“发孩”了。他们小的时候,大了的时候一定同吃过酒,在月夜下同过路,他们
相骂,相轻蔑过,他们有过恩也有过仇,都曾是火喇喇的,而在一切全都硬化,全
都枯槁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屋顶之下来消耗他们的余生。一个说:这是我的,而满
意了;一个说:是你的,我不进去!这所房子不正跟他们相合适么?一座老房子。
椽子都黑了,木料要是劈开来颜色一直到里头都是烟黄烟黄的,这些墙,这些石头,
——全是时间的痕迹。这里的声音,这里的光线都似乎经过糅和,经过过滤了。这
里的地土(云南普通房屋多不铺砖)已经踏实了,下雨天不易起泥;板凳的角都圆
溜溜的,碰着了也不痛。东西随着人一起老下来了。——常来喝茶的多是那几个老
客人,在一定的时候聚散。……这两个老头子有极相似的地方。有时外边一个席地
坐在草垫子上,里边的曲脚坐在炉边,他们所表现的实在是同一个意象,不是一个
合影,是一个影子里走出来。随便找一个地方,比方他们的嘴,一样是那么柔软,
那么休息着——那么天真,不带情感的痕迹,细细的看一半天,实在是很有意思的
事。有时,茶馆的老头子提茶倒水,张罗生意,有时他把一张桌子翻过来,有点摇
晃了,用一把斧子,钉钉敲敲,塞进一片楔子,有时他吃东西,嚅嚅的嚼动……而
云大的老头子则总是坐着,晒着太阳。太阳仿佛一直透到他的身体里,溶解于他的
血,带一点极细的极细的沙,缓缓流过他的全身,周而复始;时间在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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