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亲成为黄荆中学打钟的工友之后,他才知道仇老师是黄荆中学酒量唯一超过
自己的人。
开学典礼之后,仇校长便坐着麻局长的吉普车去了镇上的餐馆。那是仇校长第
二次以校长的身份宴请县局和公社领导,仇校长十分殷勤,他不断地给两位领导搛
菜敬酒。酒过三巡,仇校长说,杜康是一个隐藏得很深的阶级敌人,幸亏县局和公
社领导火眼金睛,识破了他的真实面目,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敬完又一轮酒之后,
仇校长又说,杜康用心险恶,经常借杯中之酒浇胸中垒块,自称为黄荆陶令。陶令
何人?一个对现实不满的危险分子。杜康自比陶渊明,把黄荆中学当成他采菊的东
篱。
仇校长频频举杯,却很少动筷子,他把深藏在心底多时的前任校长的言行当成
了下酒的佳肴。
余主任的酒量在黄荆公社是出了名的,大小酒宴,似乎没人见他醉过。余主任
虽然善饮,但不喜欢独饮,总是喜欢让人陪着。余主任手中有权,专横霸道,同他
喝酒的人因为位低量小而常常被他放倒。有些人吃多了苦头,便尽量在酒桌上躲避
他。
麻局长酒量平平,干了七八杯之后便不肯再喝。余主任喝开了,酒兴高涨,让
仇校长陪着,一杯接一杯把那些热辣的液体倒进喉咙。
余主任酒风粗犷豪放,干杯时大呼小叫啧啧有声,黧黑的脸上表情丰富,仇校
长酒风细腻沉稳,不露声色,像喝水一般平静。当四个空瓶摆在脚边的时候,余主
任脸色开始微红,热烫,他用几分蒙咙的眼睛看仇校长,对方依然平静,白皙的脸
上不见任何变化。余主任心里高兴,他想不到这个书生酒量竟然不输他半分。
余主任觉得下腹坠胀,站起来摇摇晃晃去上厕所的时候,第五瓶酒已经浅下去
大半了。这个时候余主任的舌头已经硬了,他迈步的时候撞翻了一把椅子。仇校长
赶紧扶住,喊来餐馆的服务员,让他扶这个号称饮酒不醉的人上厕所。
余主任在厕所里吐了一通后回来,已是头重脚轻,步履踉跄了。这个时候麻局
长却来了兴趣,提出要大家同干几杯。余主任舌头僵硬着推说醉了,要仇校长代喝。
仇校长也不推辞,一口气同麻局长干了几杯。麻局长见仇校长手心有汗,淋淋沥沥,
多少酒都变成汗水流了,连声说服了。服了。
余主任是在被仇校长背上吉普车的那一刻知道自己酒量不如这个身材五短形貌
猥琐的书生的。
虽然父亲在心里看不起仇校长,认为他不是一个喝酒的汉子,却也不得不服他
的酒量。开学典礼那天的喝酒,仅仅是这个一鸣惊人的卑鄙小人的一次亮相,他酒
量的深浅,还远远没有暴露出来。多少年过去,一直到后来仇校长永远倒在酒杯中
为止,父亲再没有和他同桌喝过一次酒。父亲说过,仇老师不是一个喝酒的汉子而
是一个吸血的小人。
我曾经有过一个念头,想搜集中华民族自有典籍记载以来和酒有关的人物和事
迹,在动笔写过几章之后,觉得工程太大,自己才疏学浅,不能胜任,遂放弃了著
作。但我却永远记得父亲给我讲过的和酒有关的一些典故。
魏晋时期,政局险恶,阮籍、嵇康、刘伶、向秀、山涛、王戎、阮咸七人躲避
闹市,避隐酒乡,被人称为竹林七贤。父亲最津津乐道的是刘伶对酒的放纵和独特
的人生态度。刘伶出门,令家人荷锄随后,说如若醉死,则就地挖坑埋葬。醉后赤
身裸体,称天是房,屋是裤子,别人钻到他的裤裆来了。
父亲喝酒之后,经常吟诵“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的诗句。我不
知道这是谁的诗,查书以后才知道是诗圣杜甫的《丽人行》。父亲说杜诗所写的禊
酒是古代的一种祭礼,这种民俗源于北方的黄河流域,民间将三月三日称为上巳,
宋以后才逐渐将这个日子改到清明那天。由上巳演变为春游,其核心是饮酒赋诗。
古人饮酒以水为伴,以诗助兴,父亲解释说是在平浅曲折的山泉之旁,将杯置于水
上,任其缓缓流动,流到谁的身边就由谁举杯饮酒,同时赋诗以助酒兴。父亲说,
你去查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记载的就是此事。后来,我真的在《兰亭集序》的
开头读到了“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楔事也”的句子,才始信不疑,
才自此知道曲水流觞是千百年来流贯在文人血脉中的一种精神。我想不明白的是父
亲工作认真,办事严谨。怎么会喜欢刘伶的放纵不羁落拓形骸呢?刘伶只能生存在
当时的那种社会,即使回到魏晋,回到唐宋,父亲也不可能成为刘伶、陶令,不可
能成为“五斗先生”和“醉翁”。
父亲贬为工友打钟之后,工资降了两级,但是,他的酒却没有降级,只不过他
喝酒节制了许多,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他醉酒了。
学校新调来了一个老师。这个老师叫韩翔,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头大,耳
阔,一脸络腮胡子,头发却稀稀拉拉,可能他的头发变成胡子长了。
韩翔家乡在离黄荆坑三四十公里远的沙子岭,我们是从他的口音中听出来的,
一问,果然如此。韩翔这么大年龄还没成家,我们看得出来。他一身邋遢,屋里一
片糟乱,床上的被子从来不折叠整理。换下的衣服袜子塞在墙角里,散发出一股难
闻的气味。结婚的男人,有个女人管着,肯定有几分干净整洁。
韩老师不知道父亲以前当过校长,以为他是个不认识几个字的工友,对父亲就
特别随意,叫他老杜或者杜师傅。
学校里星期天和节假日不开伙,别的老师或是本地人或是成了家,吃喝不愁的,
韩老师就有些麻烦了。喝水好解决,井里的凉水管够,吃饭就要自己动手了。父亲
一看就晓得韩老师没做过这些活,就叫他到家里吃饭。又趁个晴天叫母亲帮他把被
子蚊帐洗了,用稀米汤浆得熨熨帖帖。经日头一晒,那些脏污不堪的被子充满了阳
光的香味。
学校放农忙假的时候,韩老师回了一趟沙子岭。韩老师回来的时候,一个星期
的农忙假才过去四天,韩老师说回去要下田干活,累得腰酸背痛,不如在学校里躺
着舒服。父亲看韩翔,果然晒黑了许多。母亲笑着对韩翔说,韩老师这个懒虫,要
讨个勤快的老婆才好。
韩老师给父亲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韩老师把一个十斤装的塑料壶送给
父亲,父亲以为是炒菜的茶籽油,打开盖子一闻,一股谷酒的香味扑入鼻子。
昨天父亲起早在田里捡了半撮箕田螺,放在木盆里用清水养着。父亲便亲自动
手,把田螺去壳,又到菜园边摘了一把薄荷叶、紫苏叶,配上红椒、茴香、姜丝,
母亲把一盆田螺肉炒成了让人闻着即流口水的美味佳肴。
父亲曾一次次地拒绝韩老师留下来的钱和粮票,父亲是真诚的,父亲说,没有
什么好吃的,跟着我们吃菜饭稀粥,缺油少盐的饭菜,你不嫌弃就好了,小韩你要
交钱就见外了。想不到,韩老师给父亲送了一份这么珍贵的礼物。
父亲已经很长时间没喝过酒了,那天晚上父亲像过节一般高兴,父亲找了两个
长期无酒浸润快干裂了的十钱酒杯,满满地斟上。他也不管韩老师能不能喝酒,端
起酒杯说,韩老师,干了这杯。
父亲让酒缓缓地湿润嘴巴,然后慢慢地通过喉咙,让一团烈火流入肠胃肺腑,
直到把嘴咂得啧啧作响。父亲看韩翔,只见他一仰头,一举手,喉咙里咕噜一响眨
眼就将一杯酒喝得滴沥不剩。
父亲又替韩老师把酒满上,未及相劝,韩翔又是咕噜一声把酒饮尽了。一连五
杯,杯杯如此。父亲看韩翔,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小韩把酒当成冷水喝了,父亲
心中暗暗吃惊。
父亲让两个酒杯空着,他搛了一个田螺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韩老师,好酒
量,一次能喝多少?
韩翔扶起筷子,望着父亲答,长到二十多年,还没醉过酒,我都不知道自己酒
量多大。顿了顿,韩翔又冒了一句,反正喝不醉。
父亲吃惊得张大了嘴巴。他到厨房里拿来一个蓝边饭碗,替韩翔倒了满满一碗。
韩翔也不谦让,双手端起,一饮而尽。
难得有这么好的酒,这么好的菜,父亲对我说,你去把詹老师、石老师、匡老
师几个人请来,畅饮一回。
詹、石、匡几个老师同父亲交好,都是性情中人,听说父亲请喝酒,二话不说,
飞快就来了。
那个时候天色早都黑了,母亲早早放了碗筷,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桌子中间,
昏黄的光线照着几个红了眼的男人。黄荆坑远离县城,两根干瘦的铁线爬山越岭牵
进来,电都没有了力气,疲软的时候,15瓦的灯泡都点不亮。
喝酒话多,不知不觉把话题扯到了仇校长身上。几个老师把仇校长假公济私,
阿谀逢迎讨好公社领导,打击报复正派老师的种种劣行当成了酒桌谈资。一向话多
的父亲这个时候沉默了,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听着老师们抱怨。
一壶酒不知不觉就喝完了,沉默了许久的父亲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大家早
点休息吧。
几个人谈兴正浓,滔滔不绝,没有离席的意思。
韩老师今日从沙子岭回来,累了,大家还是早点散了休息。父亲再一次说。
詹老师觉得父亲今日有点反常,就问,杜老师赶我们走,莫非还有什么要紧事。
父亲见他们恋栈,就主动起身,说大家还是早点回去,我有点要紧事做。
四个老师在父亲的送客令下出了门,屋子里一时间静下来,酒的香味弥漫到门
外去了。
父亲对我说,杜仲你去仇校长家里,就说我有点要紧的事请他来。我看见父亲
眼睛,血红隐隐闪着一股杀气。
见我迟疑,父亲大声凶起来,眼睛瞪得溜圆。我赶紧跑了。
我在仇校长家门外等了很久,仇校长才很不情愿地迈着方步跟着我来了。什么
要紧事,非得今晚找我,明日不行吗?仇校长嘟嘟囔囔,很不满意。
仇校长一只脚踏进我家,父亲便爆发了。父亲的嗓门大得像炸雷,整个校园都
震动了。
仇书江,你知道我叫你什么事吗?
自从当了校长之后,校园内外,再没有人称呼他仇老师了,父亲直呼其名,仇
校长觉得非常刺耳,他一时愣住了。
姓仇的,你是个小人,在领导面前卑躬屈膝,摆尾乞怜,哈巴狗一样,见了学
校的老师板着一副面孔,端一副臭架子!
你是不是喝多了!仇校长想制止父亲。
放屁!你假公济私,以权谋私,让别人提拔你的小舅子,你把别人的外甥安排
进学校……
老杜你喝醉了,我不同你吵架!仇校长不敢招架,马上回头往外溜。
仇书江,你不要走,你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不要以为别人不知道。学生
勤工俭学卖茶籽的那笔钱去了哪里?你把财务换成自己的亲信。你以为就掩盖得住
嘛!当了校长,就可以一手遮天,胡作非为……
仇校长抹一把冷汗,急匆匆地往黑暗中避走。
父亲大喊着仇书江的名字追上去,父亲的声音在学校漆黑空旷的操场上传得很
远很远,父亲的声音皮鞭似的追着仇校长抽打。父亲听见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绊倒的
声音,父亲突然发出粗犷爽朗的笑声。父亲停住脚步,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到所
有教师的门口窗前都站着看热闹听新闻的人。
浊酒一壶,醉出了父亲真实的人生。不过,父亲从来没有承认自己那天晚上喝
醉了酒,父亲说,醉后失态,不是君子所为,胸中垒块,何用杜康来浇?
我是父亲的儿子,我了解他。父亲爱酒,嗜酒,离不开酒,但父亲不需要酒做
他的骨头,不需要酒支撑他的脊梁。
不要以为我父亲爱酒,酒就理所当然地爱我父亲。其实,由于家庭经济状况限
制,上要赡老,下要抚幼,父亲口袋里是极少有余钱沽酒的。
父亲后来学会了自己造酒。教他造酒的人是沙子岭的一个农民。
韩老师看父亲几天没喝酒,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对他说,乡下原材料丰富,
老杜你何不自己酿酒呢?自己酿酒经济省钱,而且方便。
父亲苦笑着说,我只会喝酒,不会造酒。
韩翔老师说,如果你愿意学造酒,我可以带你去拜个师傅,怎么样?
父亲看着韩翔狡黠的笑容,猛然悟道:莫非你能教我造酒?
我哪有那个本领。选个黄道吉日,我带你去就是,你莫问那么多了。
父亲一辈子不相信什么黄道吉日,他是在暑假中的一个日子里同韩翔老师一起
上路的。山里人都走惯了长路,走长路不累的诀窍就是找个可以聊天的伙伴。父亲
说,我祖父在世的时候是会酿酒的,到我爹手上就失传了。不过,老辈人手上造的
酒是发酵酒,甜得发腻,是软货,坐月子的女人喝了补血暖身催奶。我看《齐民要
术》的时候,曾照贾思勰的方法试过,又酸又甜,男人哪个爱喝!
父亲说起来头头是道,好像很内行的样子,其实完全是纸上谈兵。后来我曾翻
过父亲书架上几本线装旧书,《齐民要术》、《中国酒史》、《酒话》、《北山酒
经》、《抱朴子》、《广阳杂记》中都没有教人具体造酒的指引,仅仅李时珍的《
本草纲目》中有极其简短的一段记载: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用浓酒和
糟入甑,蒸令气上。用器承其滴露……其清如水,味极浓烈,盖酒露也。此酒别名
火酒,汗酒,与火同性,得火即燃,同于焰硝。我知道要学的就是这种火酒的酿造
的方法。
韩翔老师说,老杜你喝的酒不管好坏都是用蒸馏法造的酒,性烈,有劲。我介
绍你见的师傅就是造这种烈酒的高手。
韩翔又说,造酒有很多讲究,原料、水质、发酵时间、温度、酒药、火候、气
候都有关系,乡下有些高手,酿出的谷酒不比四特酒差,芬芳扑鼻,不口干不上头,
当官的人常买去泡药。
你好像很懂噢?父亲看着韩翔,感到奇怪。
几十里长路不知不觉就在酒的话题中缩短,缩短。韩老师指着坡下一幢土屋说,
师傅的家到了。隔着一片稻田,父亲看见屋场里有几只鸡在刨食。看见有人来了,
香樟树的荫凉里突然蹿出来一只黄狗,凶猛地朝着父亲狂吠起来。
白眉!韩老师喝了一声,那狗立时收敛起凶恶的神态,见了主人似的摇着尾巴,
温顺驯服起来。
走进屋场,父亲看见门槛上坐着一个精瘦的赤膊汉子,埋着头抽水烟。
爹,我给你带来一个徒弟,老杜,我给你说过的那个替别人出气大骂校长的好
人。
韩翔蒙了父亲一路,直到现在父亲才知道教他造酒的师傅是韩翔的爹。
显然韩翔的爹通过儿子了解了我父亲的一些为人和性格。老韩对父亲说,我是
一个粗人,哪里做得了你的师傅。其实做酒很简单,你们文化人一看就会。
韩翔家是一幢不大的土屋,屋后有一个用竹篱笆围着的菜园,一片绿色。与别
的人家不同的是,韩家的灶特别大,灶上的那口铁锅,比黄荆中学食堂的大锅还要
大许多。灶屋旁边紧邻一间空房,里面没有床桌椅凳,靠墙边立着七八个大半人高
的木桶木甑和几床竹篾晒簟。
韩翔说,这就是我爹造酒的全部家当。
父亲看灶上冷火秋烟,墙角上布着几张蜘蛛网,木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父亲
吸吸鼻子,空气中嗅不到一丝酒香。
韩翔爹说,老杜你来得不是时候,这个时节是很少有人造酒的,若是冬天和年
脚边,家家户户都要造一石多谷的酒,我日夜加班都忙不过来,一两里路外都能嗅
到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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