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原来乡下造酒是有季节的。
那个年头,酒是逢年过节才能尝到的奢侈物。乡下人平时酿不起酒,只有入冬
之后从口粮中挤出几斗稻谷、薯丝,请造酒师傅酿一坛两坛烧酒,用来迎亲嫁娶,
待亲接客。
造酒看似简单。里头却有许多诀窍。手艺不高的人,不仅出酒的比率低,而且
造出的酒不是味酸就是味淡。如果是自造自饮,没人知道,倒也无妨,但若是专业
的造酒师傅,造出劣酒次酒,是会砸牌子的。只需一次,就再也没有人担着稻谷、
薯丝上门请你造酒了。
韩翔爹是沙子岭最有名的造酒师傅,据说,县里的酒厂,几次派人上门请他去
做师傅,他都拒绝了。老人家说,我歇半年做半年,几十甑酒就够一家吃穿用度了,
何必跑那么远去受别人的指派。
韩翔爹说老杜你这么老远来,我要为你专门造一甑好酒。
吃完饭之后,韩翔爹就开始清洗灶台锅甑,然后点火,上甑蒸谷。
这个灶房是韩家专门用来造酒的,地面上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镶嵌密实,
父亲赤脚踩在上面,沁凉细润。菜园过去不远,便是山坡,坡上密密地长满了刺杉、
油茶,一条竹笕从崖嘴上接过来,凌空架过茶园,竹笕的一头抵达韩家灶房的檐下,
清澈的山泉水,哗哗地流到一口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木桶里。
谷的时候,人只要照看灶膛里的火,不时加些大块劈柴,大多数时间是闲着的。
父亲便同韩翔到屋后的山坡上寻洋桃。那个时候山上的野果大多未熟,洋桃个头不
大,硬硬的,又酸又涩。韩翔说,老杜你摘些带回去,埋到米糠里,三五天就熟了,
没有菜的时候,用它下酒,总比喝寡酒强些。
父亲同韩翔从山上回来的时候,韩翔爹正在退灶膛里的柴火。韩翔爹说,半个
时辰,这谷熟透了,就要起甑摊晾,早了迟了都要影响以后出酒。父亲抓一把谷,
摊开在巴掌里,只见那谷一粒粒膨胀绽放,白色的米粒从谷壳中奋力挤出来,香气
扑鼻。
把蒸熟之后的稻谷起甑,摊开在宽阔的竹箩篾簟上,父亲和韩翔爹都出了一身
透汗。韩翔爹交给父亲一把木锨,指挥他把热气腾腾的稻谷翻扬,摊开,然后再倒
入已经碾碎成粉的酒药,一遍遍地拌匀。
第二天早饭之后,韩翔爹和父亲一起,把拌了酒药已经开始微微发酵了的稻谷
装入屋角里的一个大木桶里,细细扒平整,铺上干净的稻草,再用麻袋严严实实地
压紧盖好。韩翔爹说,这种天气,一个礼拜就可以启桶上甑出酒了。如果是冬天,
就要等十天半个月,这样出来的酒才香,有劲。
父亲心中叫苦,连声说等不得许久。韩翔爹笑笑,说,你这么性急,几个日子
都等不得,如何造得好酒出来。如果你吃不惯我家的粗茶淡饭,可回去等几个日子
再来。
见父亲执意要走,韩翔爹从堂屋的横梁上取了一把锄头,对父亲说,老杜,我
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父亲跟着韩翔爹来到屋后的菜园里。韩翔爹在两畦菜地的中间落下锄头,不一
会儿就刨出一个浅坑。父亲不知道韩翔爹为何挖这个坑,满腹疑虑。韩翔爹说,这
地下藏着宝贝。菜园里的土表层很松,越往下越硬实,挖到一尺多深以后,露出一
块石板,那石板如四方桌面一般大小,上面刻着字,被多少年的泥土掩盖着难以分
辨。父亲的心猛然间加快了跳动,他隐隐约约感到,秘密就在这石板下面。韩翔爹
蹲下来,用巴掌拂去泥土,双手使劲,嘿地吼一声把那块石板揭起来。这个时候父
亲看到了一个黑色的瓦罐。
韩翔爹说,这坛酒埋了二十四年,比菜头的年龄还大一岁。看着韩翔张开嘴,
一脸惊异的模样,父亲第一次晓得了韩翔这个充满了幕阜山里乡土气息的外号。
一个远近闻名的造酒师傅,一辈子与酒打交道,值得将一坛酒埋在地下二十四
年吗?父亲想,埋在地下二十四年的酒,难道就成了琼浆玉液?
饭菜的香味溢开之后,韩翔爹在桌上摆了三副碗筷和一个酒杯。父亲心中有数
的是,幕阜山里世世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家中有客,女人小孩子是不准上桌面的,
父亲心中疑惑的是,三个男人吃饭,究竟哪一位喝酒呢?
韩翔爹将坛里的酒倒在一个白色的长嘴瓷壶中,然后将壶中的酒缓缓地滴在酒
杯里。老杜,我和菜头都是滴酒不沾的人,失陪了,你就自饮几杯吧。韩翔爹把酒
杯端起,恭恭敬敬地送到父亲手上。
父亲一辈子没喝过不明不白的酒,他双手接过来,轻轻地放回桌上,看着韩翔
爹,欲言又止的样子。
韩翔爹重新把酒杯端起,再次递给父亲说,老杜,这酒二十四年没有开封,说
是酒中极品,也不为过。喝酒的人,饮上一杯,恐怕就快成仙了。我一辈子造酒,
得罪了酒神,任何美酒人我口腹,都是冷水的味道。
韩翔爹抓起那把小瓷壶,轻轻摇晃,靠近耳边听了听声音,口气极其平缓地说,
我十八岁那年,拜师傅学造酒,别人都说热酒劲大,再厉害的汉子一斤就倒,我那
次喝酒最少在十五斤以上,嘴里没有半点酒气,喝下去都化成了水。我师傅说我肚
子里有个化酒的脬,灌多少酒都跑掉了。从那次起我就再也不喝酒了。
父亲想说韩翔也是海量,喝了能让人成仙成佛的酒,何不让他也饮上几杯,却
被韩翔爹打断了。老杜,在我家,你莫讲客气,错过此村就找不到好店了。
父亲端起杯来,一饮而尽,父亲觉得嘴里凉了一下,那酒化成了一阵风,从喉
咙贯通而下,直达脚底,渗透到了每一条血管,每个毛孔,父亲猛地一个激灵,身
子一下就酥软了,片刻之后,又一股暖气从脚底升起,穿透了五脏六腑,毛孔血脉,
从喉咙里丝丝缕缕冒出来,父亲的身子顿时轻飘起来,有一种飞升的感觉。
三杯之后,韩翔爹的小瓷酒壶空了。好酒!好酒!父亲连连叫了几声,韩翔爹
却稳坐不动,一点都没有帮客人添酒的意思。
好酒啊,好酒!父亲又旁敲侧击地叹了一声。老杜,这酒进口绵软醇和,却劲
烈如刀,一点一滴都不能再喝了。
后来当我也开始喝酒的时候,我知道了喝酒不尽兴不过瘾是一种什么滋味。就
似成语画饼充饥望梅止渴隔靴挠痒导致更饥更渴更痒的感觉。父亲开始埋头吃饭,
他听见韩翔轻轻地说了一句,好酒可以坏事,劣酒也能成事。
父亲吃完饭就要上路。父亲说路远,天黑了难走。韩翔爹也不挽留,他说老杜
你莫走快了,时间从容,不急。送到屋场里,韩翔爹大声说,三里外枫树坳有个凉
亭,在那里歇一阵最好!
父亲像《水浒》里的英雄武松一样雄赳赳地走了,武松走上景阳冈打死了老虎,
父亲走到枫树坳,倒在凉亭里醉过去了。
枫树坳古树参天,山风飒飒,父亲在梦中看到裸身披发的刘伶,刘伶说,杜康,
你这醉鬼,钻到我裤裆来干什么?
父亲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坐着一个人,却是韩翔。
韩翔说,我爹断定你会醉倒在枫树坳,果然神准。他叫我来照顾你,免得叫野
兽撕了。父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沉思了好长时间。韩翔,我才喝三杯酒,怎么就
醉了呢?
你不是还想喝吗?韩翔揶揄我父亲。我爹说酒和酒是不一样的,说你是个爱面
子的人,酒后逞强必不要人送,叫我随后赶来。韩翔举起手中的两瓶酒,说,我爹
送给你的。
父亲脸上一阵发烧,他叹了一声,说,我只是个酒鬼,你爹才是酒仙啊!
父亲拜韩翔爹为师学造酒之后就特别关注酒与疗疾的关系。那个时候,父亲枕
边放着一本残破的线装《本草纲目》,每晚入睡前,他都要翻阅几页。
父亲没有学过医术,但他讲起以酒治病以酒养生,竟也头头是道。父亲说,李
时珍写《本草纲目》,记载的酒方就有六七十种。天寒地冻的时候,海水都能封冻,
唯独酒不结冰,以此性热之物攻菌毒疫疾,岂有不克之理。父亲举例说古书上记载,
有王姓、张姓、马姓三人,冒瘴雾早行,王出行前饮酒,张出行前饱食,马空腹。
结果空腹腔者死,饱食者病,饮酒者健,可见酒能辟外界风邪湿毒,胜于饭食。说
得兴起,父亲便直接背出《本草纲目》中的原文:惊怖猝死,温酒灌之即醒;胸胁
骤病,不可抑按,或吐血、鼻血、下血,以醇酒吹两鼻内,良;丈夫脚冷不随,不
能行者,用醇酒三斗,水三斗,入瓮中,炭火温之。渍脚至膝,常着炭火勿令冷,
三日止;酒能引诸经……味之辛者能散,苦者能下,甘者能居中而缓,用为导引,
可以通行一身之表,至极高分,味淡者则利小便而速下也……
父亲好事,遇有对他的话感兴趣或有对症之人,他便十分热心地从衣袋里翻出
他从《本草纲目》中找来的薏苡仁酒、天门冬酒、地黄酒、枸杞酒、茯苓酒、黄精
酒等酒方,一一送给别人。如别人笑纳,父亲便像喝了酒一般高兴。
那个时候,父亲身体出奇的好,一年到头,不仅没有头疼脑热的感冒,连咳嗽、
喷嚏都难见一次。所有的人都以为父亲身体强健没有疾病是酒的作用。他们相信父
亲,他们相信李时珍。
父亲的身体开始变化是在他做下那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的前几年。开始的时候,
父亲隐隐感到头重,头疼,眼花,他以为是馋酒的原因,便寻出几角钱,到供销社
的柜台边,站着喝完二两劣质的薯丝酒,果然就舒服了许多。父亲那时虽然在韩翔
爹那里学到了造酒的方法,但对于一个没有原料,没有造酒工具的人来说,要造出
酒来还是十分不容易的。一两个星期或者更长时间闻不到酒香,父亲便无精打采,
一副丧魂失魄的样子。
有几次父亲酒瘾犯了,离学校发工资还有几天时间,父亲囊空如洗,又不好意
思去找别人借钱,只好熬着。母亲看他满脸通红头重脚轻的神态,断言他是身体出
了毛病。正巧学校教唱歌的孙老师的丈夫是公社卫生院的医师,母亲去同孙老师一
说,帅医生马上拿着听诊器、体温表就来了。帅医生用血压计在父亲胳膊上摆弄了
一会儿,很有把握地说,父亲血压偏高,头痛、眼花、脸红都是高血压的表现,告
诫说高血压病人绝对不能喝酒。帅医生还没说完父亲便站起来,说一点风寒内感算
不上病,用酒发一发,驱出邪气就好了,为了证明自己说得有理,父亲又搬出《本
草纲目》来。
帅医生学的是西医,不懂李时珍,就对父亲说,老杜,我讲的是科学,违反科
学,迟早是要吃亏的……
父亲哈哈大笑,打断帅医生的话,说科学是从人类的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离开
事实,一切理论可能都是伪科学。父亲不怕帅医生生气,继续雄辩,人吃五谷杂粮,
岂能无病?人在愤怒、郁闷之时,血压岂能平稳?但将病因归之饮酒,这就有违事
实了。实践是检验科学的唯一标准,我们可以打赌,血压再高,敌不过我半斤白酒,
一碗白酒下去,珠穆朗玛峰那么高的血压立刻就可以矮下来,你信不信?
那个时候的帅医生也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一点都没有他后来为我父亲诊病
时的冷静沉着和医生的职业风度。帅医生叫起来,打赌就打赌,不让你尝点苦头,
是不会尊重科学的!
帅医生放下听诊器血压计,大步离开我家。不到一袋烟时间,帅医生回来了,
像握手榴弹似的手里倒握着一瓶酒。
父亲心中暗喜,想帅医生真是个雪里送炭的好人。帅医生进屋也不犹豫,将那
颗锈迹斑斑的瓶盖在板凳上磕开,把酒瓶递给父亲说,喝半斤,我看你胜得了科学?
父亲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他站立起来,看了帅医生一眼,把酒瓶举起来,一
仰脖子,咕噜咕噜的响声伴着酒的芬芳弥漫在昏暗的小屋里。
父亲在帅医生怀疑惊异的目光里一口气把半斤白酒灌下去。讲科学的帅医生生
怕出事,忙叫打住打住。父亲一手握酒瓶,一手抹着嘴巴,豪气十足地望着帅医生
说,什么烧酒,寡淡寡淡,一点劲儿都没有!
帅医生不知道父亲是硬充豪气的,抢过父亲手中的酒瓶,说,老杜你真不识货,
这是六十二度的宁红大曲,遇火即着,看等会儿不让你烧肠灼肺才怪。
帅医生以为父亲会头疼脑裂,不胜酒力,或卧床昏睡,或翻胃呕吐,酒气往上
涌,血压往上升。抽完两支烟后,帅医生捉住父亲的胳膊,说,老杜,感觉怎么样,
要不要我帮你开点降血压的药?
父亲哈哈大笑,说帅医生年纪轻轻,看病净是唬人,好人都给吓出病来了。又
说,有酒你尽管拿来,药我是一片都不要的!
帅医生的血压计和听诊器测遍了父亲的两条胳膊,又在父亲瘦骨嶙峋的胸前后
背听了又听。终于,帅医生站起来,久久望着父亲,像面对一个令人恐怖的怪物。
帅医生说,真是怪事!真是怪事!
我说了酒能降血压,能治万病吧,你不相信,还用科学吓唬我!父亲喷着满嘴
的酒气,毫不客气地揶揄帅医生。
父亲以为赢了帅医生,非常得意,逢人便说西医看病不懂辨证施治,头痛医头,
脚痛医脚,他以为自己掌握了《本草纲目》的精髓,俨然成了神医李时珍的嫡传弟
子。不懂科学的他不知道酒精只是短暂地缓解了他血压增高带来的不适,仅仅是扬
汤止沸,而不是釜底抽薪,斩除病根。在父亲无知的得意中,高血压病在他的体内
慢慢地积蓄着能量。更为严重的是,不知从何时起,父亲的胃也开始出现毛病,有
好几次,我见他靠墙壁坐着,一言不发,脸色铁青,眉头紧锁,左手紧紧地按住腹
部。
要不要请帅医生看看?母亲问。
肚子痛,小毛病,很快就好的。父亲三言两语就阻止了母亲。
父亲被诊断定为肝癌晚期后,帅医生分析说,老杜被假象迷惑了,他自认为的
肚子痛,其实是癌细胞在他的体内作怪。都是酒害了他啊!
山里的冬天是从农历九月的霜降开始的。当晦色低垂,北风吹黄了山间的草木,
冷雨雪花飘落下来的时候,凛冽的空气里便隐隐约约地浮动着酒的暗香。
韩翔爹托人带了口信来,说是山里造酒的季节开始了,请老杜过去喝刚出甑的
热酒。喝热酒不醉的汉子,才可以学徒出师。
临去山里的前一天晚上,父亲做了一个梦,他看见韩翔爹一身缁衣,坐在树下,
风吹拂着老人雪白的胡须。韩翔爹面前的石桌上,摆满了石做的壶杯碗盏,老人轻
摇蒲扇,把石桌上的酒一杯一杯地倒入口中。父亲说,老人家你不是不喝酒的吗?
韩翔父亲笑了笑,说我喝的不是酒,是酒酿的茶,高山云雾茶。父亲醒过来后想,
在饮酒成仙的人那里,酒和茶已浑然一体了,茶即是酒,酒即是茶。父亲不明白梦
中的韩翔爹是怎么变老的。
父亲第二次到沙子岭去的时候韩翔没有陪同,父亲穿了一双麻布草鞋,把一条
冷清寂寞的山路走得飞快。父亲一路上喝了两次泉水,当他走进一片森森的林子,
在树下一堆平滑的青石上坐下来的时候,他恍然记起这叫枫树坳的地方,就是那一
次醉倒的地方。这个时候父亲眼前浮现出山坳中那栋土屋,那只叫白眉的黄狗以及
屋后的竹林和从竹林深处牵来的竹笕,父亲闻到了一丝酒香。
当白眉吠过一声之后,韩翔爹就从屋里出来迎接父亲,老韩一身酒香,腰间围
着布裙,初冬的季节里,他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老韩家里出现了一种与上次完全不同的景象,灶膛里炉火熊熊,锅台上热气腾
腾。韩翔爹搬了一把竹椅让父亲坐下,双手递过来一只掉了搪瓷而显得斑斑驳驳苍
老不堪的大茶缸。老杜你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喝点酒解解渴,韩翔爹热情地说,我
现在正忙,没工夫招呼你,你别见怪。
父亲喝了一口,那酒温温烫烫,像寒冷的人穿上一件新棉袄一样暖和,咕噜一
声吞下去,却像有一团火苗从肚子里升腾起来,父亲呛得咳嗽起来。韩翔爹说,老
杜你不习惯喝热酒,小心呛着,其实,喝热酒更舒服。这酒不易醉人,你这种酒量,
喝一斤二斤是不会倒的。
父亲信了韩翔爹的话,屏住气息,几口就让大茶缸浅下去一半,人立刻就轻松
了。
父亲第一次看人造酒,想不到是这么一个热火朝天激动人心的场面。父亲立刻
想起了李白《秋浦歌》中描写的场景: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赧郎明月夜,歌
曲动寒川。
灶膛里塞满了大块的干柴,烈火燃烧时发出呼呼的风声,蒸汽弥漫,吸收着已
经发酵成熟的稻谷的精华,在密封的大甑中翻腾涌动。韩翔爹没有帮手,用一片木
桨不停地搅拌大铁锅里的水,打几个呵欠的时间,锅里的水就烫手了,老韩用专用
的大把桶把热水舀出来倒掉,又迅速地加入凉水。一条竹笕从铁锅底下引出来,一
缕缕芳香滚烫热辣牵了线流入旁边的酒坛里。这是造酒的最后一道工序,整个过程
有如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厮杀,那种火热和紧张使人热血沸腾。父亲坐
不住了,他卷起衣袖,操起一把小桨,学着韩翔爹的样子,把铁锅里的冷却水搅得
激腾起来。韩翔爹腾开了手脚,一会儿添柴加火,一会儿换水,一会儿用个小盅接
住正在涓涓流淌的热酒,用块发亮的老竹片吹气,通过杯中的泡沫观察酒的成色。
酒的香气穿透了父亲的肺腑,淋漓的汗水湿透了父亲的衣服,父亲胸中有一种号吼
的冲动。热酒在他的血液里奔涌,他的头有点重,脚底下有点轻,只要一展胳膊,
人就可以飞起来,父亲想象自己成了一个手挥大锤的小铁匠,浑身是劲,耳朵里充
满了叮叮当当的锻打声。
灶膛里的烈火渐渐地冷下去,竹笕里的热酒就淅淅沥沥地慢下来。韩翔爹舀干
锅中的热水,嘿地吼一声端起那口大铁锅,猛地翻个个儿搁在旁边的木架上,一甑
酒就算大功告成了。韩翔爹指着靠墙而立的那一排大木桶,对我父亲说,老杜,你
上次来都是空桶,现在每个桶都吃饱了。
韩翔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生火上甑,一直马不停蹄地忙到午后两三点钟才吃中
饭。父亲第二天同老韩一同起床,点火,半个时辰都未将火点燃,韩翔爹说,你没
拜过灶神酒神,这灶当然欺生,来了生人,酒神立马就会知道,一甑酒造的好坏,
出的多少,酒神老早就安排好了。
父亲不以为然。
酒就在身边,随手可取,但父亲不敢多喝,他怕误事,几十里山路,专程来一
次,没学到造酒的方法,岂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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