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见面的机会终于来了,那年许文远单位的一个同事结婚,在县城里一家大饭店
办喜宴。许文远凑了份子,他的同事与小白正是大学同班同学,自然也去恭贺了。
坐席很有意思,许文远本来可以和他单位上的人坐一桌的,但单位上的人携妻带子
的,围了一桌就满了。许文远就和机关里的一些清洁工、小车司机坐一桌。同事的
同学自然也是一桌。开始,酒席上还很斯文,但吃着吃着就闹了起来。那大学生的
一桌酒喝得多,话也多起来。其中一个说话就很狂,意思是一桌没人酒喝得过他,
进而说这一餐厅的人没有谁喝得过他。满餐厅里的人,观望者有之,看热闹者有之,
起哄者有之。许文远所在的一桌就有人不服,先是几个小车司机轮流上去灌他,后
来清洁工也端酒陪他,小车司机陪酒显然那人喝了,但那清洁工的酒他却不喝。清
洁工端着酒杯回来就很尴尬,也是年轻气盛,许文远端酒就上去陪他。许老师,许
老师,那人对他还算客气,但却提出了喝酒的条件是连续喝上六杯,图个六六大顺,
许文远被逼到悬崖边,只好一口气喝了六杯,那人也喝,但喝到第四杯头上,那人
张嘴忽然就呼哧一声,一团脏物就从嘴里奔涌而出,吐了!这下满餐厅哗然,那人
也被他的同事搀扶着走了。
这下,许文远才晓得他姓白,叫白景行,大家都喊他小白小白的。
他俩就这样认识了。几天后小白就上了他的住处,手里拿着一首诗给许文远看。
许文远看那首诗,就是三个字:人生,云。心里实在不晓得说什么好。但小白很兴
奋,说:许老师,在我们这小县城里,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其余的他妈都庸庸碌
碌,一个个成天混日子。你的经历有点像高加林。我就只是敬重你!你不要看我这
诗只有一句,顾城,顾城你晓得吧,他有一首诗叫:生活,网。我这首诗与他的有
异曲同工之妙,堪称姊妹诗。一个字就是一首诗,顾城说生活像网,白景行说人生
如云,许文远心里尽管不以为然,但想想人家是大学中文系的才子,是学院派,就
很佩服——那时候,许文远也在写小说、写诗,按当时的话来说是“文学青年”。
文学青年心里都有点清高。佩服之余,许文远心里对文学创作就更执著,两人交往
也就渐渐地频繁起来,一有空,小白就找到他,两人海阔天空地聊。
那时候,小白在县供电局工作,谈了个老婆叫叶晴,也在供电局。叶晴的父亲
是供电局局长。供电局在县城里是人人眼红的单位。小白一结婚就分到了一套三居
室,很宽敞,小白做了个书房,四面墙上码的都是书。许文远每次去他家就羡慕得
不行。叶晴虽然是局长的女儿,人长得漂亮,也很贤惠,看许文远一个人在城里,
隔三差五地就喊他过来吃饭,小白一写了什么诗歌就念给许文远听,许文远写了什
么作品也拿给小白看,渐渐地就把小白的家弄得像一个“文学沙龙”。有一天,许
文远吃过晚饭早早地就去了他家,一进门,叶晴就问,昨天你和白景行又一夜没睡?
许文远不明就里,说,没有啊!昨夜我回了一趟老家,今天中午才回来呃!叶晴一
听,泪水就簌簌地滚了下来。说,文远,你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他三天两头撒谎。
他在供电局工作,我爸爸把他的路都铺垫得好好的,可他就是成天不上班,不是这
事就是那事。他晓得我相信你,现在晚上不回家,就说到你那里去了。开始我还相
信,渐渐地我就发觉不大对头。肯定又去鬼混去了!文远,我不晓得啊!我不晓得
怎么跟了这么个人,成天撒谎,一句真话也没有。正说着,小白回来了。叶晴抹抹
眼泪,就问他,昨夜哪里去了?小白一愣,抬头就对许文远挤眼睛,许文远老老实
实嘟囔着:你就直说了吧,叶晴刚才问我了呢。叶晴也说,你莫连带人家,人家许
文远哪像你?这下,小白晓得纸包不住火了,就发起脾气来:我昨夜是去打麻将了。
怎么了?他这一发脾气,叶晴的火气就更大了,摔碗摔瓢的,一下子就将厨房的东
西全扔到地上,砸了个稀巴烂,然后自己收拾包袱就回娘家了。许文远一时愣在那
里,弄得灰头灰脑的,悻悻地走了。
后来与小白交往久了,许文远也发觉出了他的这点毛病——撒谎。而且谎撒得
既不是地方,也没什么意义。比如,有一天他和小白去乡下钓了一回鱼,他跟老婆
撒谎说是到许文远家去了;中午与几个朋友吃饭,许文远付的款,他说是他掏的;
还比如,他在什么报纸上发了几首诗,他对许文远说,他没有投稿啊!许文远心里
就想,你没投稿,你的诗飞到报纸上去了啊!就是投稿又怎么了!渐渐地,他就知
道小白撒谎成性,什么事情他不编造一下,心里就不好过。晓得了小白这点毛病,
许文远见怪不怪,就把他的话不当真了。或者小白三八讲,他就四六听。说起来,
小白除了这点毛病,也还好搭伙,两人还是做了朋友。
两人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是后来的事。小白在供电局仗着岳父大人的面子,一路
青云直上。从秘书做到了办公室主任。那年泰山大人知道自己要退休,就找人把小
白调到了县委办公室。供电局的办公室主任只是一个小股级干部,而县委办的秘书
却是副科级、正科级的。小白的前景一下子便辉煌了起来。也就在那时,许文远也
因一篇《县委书记谈环保》的文章得到了县委江波老书记的赏识,被转干调到县委
宣传部的通讯科。许文远既没有后台,也没有背景,只是工作很认真,又特别喜欢
写作,通讯报道的上稿量一直在县里名列前茅。小白那时对许文远也很关照,经常
还邀请许文远去他家吃饭,说:现在你这块真金终于发光了!不论工作和生活,都
对许文远关爱有加。说:现在我们这两支大笔杆子总算熬出了头!但好景不长,县
委老书记退休后,这位新的代理书记张正水不知怎么看上了许文远,撇下自己的秘
书白景行不用,有事无事的总是找许文远。开始小白还没什么,后来小白脸上就有
些挂不住了。渐渐地,许文远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宣传部的同志说他是吃家饭,
屙野屎。县委办的人说他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弄得许文远里外不是人。许文远
开始还介意,推诿了几次张书记。但书记官大嘴大,嘴大理大。张书记一有事还是
找他,他拿张书记没有办法,别人也拿他干瞪眼。
许文远心里七想八想的,三转两转地就到了家。
说是家,其实不过是许文远的一个窝。不过这窝的所在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
“太子间”。太子间其实就是十几问单人宿舍。房子是七十年代末县委办专门为办
公室、组织部、宣传部的一帮秘书盖的,因此又称“秘书楼”。秘书楼一时在县里
很引人注目,因为住进了这秘书楼的人,都是县里几个要害部门的大小秀才,都像
“太子”一般耀眼,只要在这里住上几年,没有一个不升官发财。许文远开始住进
这里,还曾惹得不少人眼红。但渐渐地,形势发生了很大变化,住这里的除他一个
是老住户以外,其余的都是一些刚来不久的单身秘书。而这些人很快就在小城盖了
房子,房子都盖成豪华的别墅式。有的调到一个好单位甚至做了一把手,三下两下
地就张罗着盖“职工宿舍”。这职工宿舍都是二层小洋楼。凑巧碰上了福利分房,
一个个仅花了两三万块钱就将房子买下,变成了私宅。许文远想不通的是,都是在
县直机关工作,工资表上的收入都相差无几,为什么差距就拉得那么大呢?为这事,
他老婆也经常跟他吵,骂他是窝囊废、无用,骂得许文远蔫头蔫脑的,屁也放不出
来一个。这样,老婆把他骂得就更起劲了,指望他盖房子,买房子看来没指望,老
婆一气之下跑到老梅镇就开了一家洗浴中心。
太子间所居实际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地方。它面朝雪湖,又掩映在一片梨树林中,
每年都有那么几个月份,梨花白、荷花红的,空气里夹杂着好闻的草木之气和花香,
惹得蜜蜂和蝴蝶成天在太子间周围款款飞翔,嗡嗡直叫。特别是荷花开放的季节,
满湖的荷叶绿茵茵的,咕咕青蛙声就从那荷叶的下面传出来,传得很远,很远……
据说,在宋代时,在这儿担任通判的王安石还在这里建立了一个读书台。这里地势
本来就是县城最高的,读书台建在高山之巅,王安石夜夜秉烛读书,那烛光就像一
盏灯一样亮在百姓的心中,所以人们称之为“舒台夜月”。许文远刚住进来时,心
里很激动。尽管屋里只有十几平方米,在门外支个液化气灶,屋里摆几张杂七杂八
的家具,一张书桌,身子连个回旋的地方都没有,但他却在这里娶妻生子了。安安
静静地过了几年后,周遭就一幢接一幢地竖起了楼房,竖了楼房,就有不停装修的
嘈杂声,许文远想写点什么,常常只有等到深夜十二点以后。他也想很快买一套商
品房,或者也像同僚们一样盖一套房,但谈何容易!老婆先前在县黄梅戏剧团当演
员,这几年黄梅戏剧团不景气,老婆早就下岗了。家在农村,父母年龄又大,一大
家子的开销全指望他,几次动了买房的念头,但他掂掂手上的钱,就没有动静了。
许文远回到房里,找了包方便面泡着。乘着方便面还在泡的时候,他躺在一张
木制的躺椅上,拿起一支烟燃了起来。正燃着,他又看到了女儿留的那张纸条,拿
起来反复地看了两眼,竟有些出神。慌张地拿起泡得半生不熟的方便面,呼呼地胡
乱吃了两口,就放在桌上,锁上门,骑上自行车就出门了。他要赶到老梅镇老婆那
里。
老梅镇离县城骑自行车也就是三十分钟的路程。是离城关镇最近的一个乡镇。
原来这儿也仅仅是一个农业乡镇,但这几年由于瓦尔山风景区的旅游开发,小镇一
下子就热闹了起来。镇上很快建设了旅游产品一条街,围绕这条街一下子就派生出
了大大小小的酒店、餐馆、美容美发厅、土特产品商店、洗浴中心,等等。许文远
老婆在这里开洗浴中心,也是看中了这里的商机。老婆兄弟姐妹多,一个个都很有
钱,借钱盘下这个店时,许文远倒没花什么心思。但只是生意没有开始预想的那么
好。洗浴中心开张一年了,既没有还清兄弟姐妹们的钱,也没有还清银行贷款,惹
得老婆成天上火,骂他是无用的废物。老婆骂骂,他倒无所谓,有所谓的是县直机
关里的同事对他的眼光也异常起来,好像他开的是一个妓院,风言风语的压得他成
天抬不起头来。
洗浴中心是一幢三层小楼。一层前面是大厅,后面是男女沐浴室,二、三层是
按摩间,四层上面有个单独的小阁楼,老婆临时做了居住间。进她的居住问是要经
过二三层的。正是下午一点的时候,洗浴中心没什么生意,显得很冷清,许文远支
好自行车,夹着公文包就径自上楼。大厅的服务员认识他,问声许科长来了?就闷
头做自己的事去了,许文远脚步噗噗地,在铺有红地毯的台阶上蹦踺着,三下两下
就到了那间小阁楼。推开房门,正在桌上写作业的女儿就转过身子,神秘地对他说
:爸,那人来了,那人陪妈到医院包扎去了!那人?许文远似乎没有丝毫心理准备,
心里一下子慌了神,晕乎乎地问:你妈怎么了,你妈怎么了?女儿说:妈和人打架
了。说着,女儿的泪水就下来了。你不是说你妈生病了吗?怎么又是打架?女儿说
:我不晓得!那人陪妈到医院去了,你去医院问吧!许文远一听,慌忙转过身子就
下楼,找大厅里那个服务员去了。
服务员正嗑着瓜蒌子,手里抓起一粒瓜蒌子丢进嘴,嘴里就噗地吐出壳来。听
许文远问他,就说梅姐没什么事,梅姐昨天晚上拉架时被客人不小心将手弄成了骨
折。服务员嘴甜甜的,一口一口梅姐地喊着,亲热得许文远心里发麻。许文远渐渐
地还是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昨天晚上有位男客从瓦尔山上游玩下来,在洗浴中
心洗了澡,就上二楼做按摩。做着做着就和小姐吵了起来,小姐说这店正经,只能
洗脚按摩,卖艺不卖身,那男客就不乐意,说他习惯了小姐用身子按摩,小姐不肯,
男客不让,就吵出了房间。许文远的老婆——也就是服务员喊梅姐的,闻讯赶出来
劝架。劝着,劝着,那男客就发了火,说,老子走遍大江南北,洗过无数的鸳鸯浴,
泡过了无数的小姐,到你这小地方还翻了天不成?嚷着谁是老板娘,谁是老板娘,
梅姐小心地赔着笑,就端一盏茶给男客,男客双手一挥,一盏茶就呼啦全泼在梅姐
的身上,吓得梅姐一个趔趄就摔倒在地,把手弄骨折了——没大事了。许科长,昨
天白秘书就带梅姐去镇医院包扎了下,今天换换药就行了!说着,服务员噗地又吐
出了一片瓜蒌子壳。
白秘书?难怪,小白那天和他说,他老婆生病了!这家伙做了好事也撒谎。许
文远心里一愣,嘴里不知说什么好。
正愣着,整洁的玻璃大门无声地开了,梅姐和那人走了进来。梅姐一进门,就
气不打一处来,嗔怪道:死鬼,现在才晓得来!许文远没吱声,看看老婆右手已打
了一条白白的绷带。刚刚还和那个人有说有笑的,这下见到他却一脸的乌烟瘴气,
仿佛死了老娘一样,噔噔地就从一楼往上走着,把他晾在那里了。许文远落得一脸
尴尬。
笔杆子,你放心,没什么鸟事!我叫保安把那人带走了!那人走过来,皮笑肉
不笑地拍拍他的肩膀,递上了一支烟给他,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却莫名其妙地接
上了那支烟。正点着,那人却一把将他拉到客厅里的木沙发上坐下,说:大笔杆子,
开会了?要拍皖河的电视了吧!我早就说过,有你笔杆子露脸的时候,看来我当初
没看错人,不然就把你这匹千里马漏了,那就是我的罪过啊!那人悠然地吐口烟雾,
跷起二郎腿,说:文远,找你一件事,皖河堤委会的事你就莫插手了,你晓得那淘
铁砂的老板是谁吗?是我的朋友,是我响应县委的号召从江苏那边招来的商,不就
是淘砂没和修河堤的事搞到一块儿嘛!我说了,让他花点钱,好好找民工修一下皖
河大堤,你这样做,会弄得张书记没面子的。说着,那人站起身子就走了。临走,
又突然转过身子对许文远说:对了,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我那朋友买了几块地皮,
多了,你买走一块吧,一万块钱,给你二百平方米怎么样?那里面朝雪湖,很适合
你这笔杆子住的,记得,你不是很早就想有个书房吗?这下子你的梦想就会实现了。
哈哈!许文远心里正犯疑他怎么晓得了他参加县委常委会的事,那人一个手势,一
辆奥迪车就刺溜一声来到面前。他一头钻进车里,一溜烟就走了。
许文远愣在那里,像一头傻驴,半天回不过神来。
爸,你上来啊!上来啊!许文远正傻痴痴地站着。忽然,女儿在四楼上,小脸
贴着玻璃向他招手。许文远没听见,女儿就打开了窗子喊。许文远这才转过身,心
里七上八下地往回走。转身到了阁楼,门敞开着,老婆梅艳萍躺在床上。见到他,
就把脸转回了床里边,身子一颤一颤的,轻轻地抽泣着。许文远一看就有点心疼,
说:艳萍,这洗浴中心就别开了,孩子到这儿不合适,你又一天到晚地受委屈,我
看了,心里就不是个滋味!梅艳萍还是没理他。许文远又说,那人来做什么,说是
买一块地皮给你?你同意了?梅艳萍这才转过身,说:人家吴总人还真不错,跟你
恩恩怨怨的,可人家心里还向着你,一万块钱买二百平方米的地皮,哪里还有?我
是想交钱给他,现在一平方米怎么也得要四五百块钱,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等好事。
好事?许文远一听就笑起来,那人的手段你还不晓得,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事情
麻烦着呢!你干脆莫作指望!地皮买不到,我们就买个单元式的商品房吧!这房子
好住……
买商品房,买商品房,买你个头!好住个屁!梅艳萍一听这话,马上就火了起
来。肩膀一抬就爬了起来。打了绷带的手用不了力,身子就斜了斜,差一点又倒了
下去。这下,梅艳萍的火气就更大,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着。骂道:你以为你是谁
啊?就皖河那点事,你管许多闲事做什么,县里哪个领导说句话,你就成了死瘪瘟,
当真人家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啊!顺水人情你不晓得做?况且,人家吴总出
面讲话,你跟吴总还真的前生有仇,今生有怨啊?!以前你和他的那点过节,人家
都原谅了你!不管怎么看,你砸了人家的饭碗,让人家当了个森防公司的破经理。
人家却帮你弄了只铁饭碗!这回你得听我的,要不,我俩就离婚算了……
离婚?许文远一听到老婆说离婚,一下子心里就蒙了。自从老婆开了洗浴中心,
许文远发觉老婆动不动就用离婚来恫吓他,都说好几回了。以前老婆说这话,许文
远也没往心里去,但今天老婆说离婚,许文远心里却抽出了一束火苗,话就变得粗
野起来:你一口一声吴总的,是不是想和我离婚后,让人大脸大的吴总给你找啊!
没想到,他的话刚一出口,梅艳萍就忽的一下站起来,用手将他一推,哐当一声甩
门就出去了。许文远没防备,扑通一下就摔倒在地上。女儿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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