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章回的婚宴是在县城一家饭店里举办的——天气虽然很热,但章回七大姑八大
姨的,加上同事和朋友,去的人很多,场面很热闹。在这小县城,一般人家的喜事
都选择“五一”、“十一”或正月、腊月的,选择夏天结婚的人其实很少。开始,
我并没有在意此事。后来在饭桌上,我才知道章回结婚原来是为了赶着分房一他们
县委办最近又盖起了一幢楼。但粥少僧多,分房时只能按官职、年龄、资历排队。
像章回这样的单身汉若是“排队”,只能是往后靠了。章回张罗结了婚,无疑领导
就不得不考虑他——那时候还没有“商品房”这一说,大家工作都奔着单位里分房
子。章回志在必得,于是就用了结婚这一招。
那时候,这一招很灵。
但房子还没有到手,章回的新婚洞房还放在这拥挤陈旧的小木楼。
喝过喜酒,朱良、我、陈青黄一路走了回去。路上,朱良有点羡慕地说:“章
回这家伙,还真是鬼点子多!走,我看差不多闹完了洞房,走快点,我们回去听听
墙角,看看章回这家伙今晚干的好事!”——新娘子房里无大小。闹新房,听墙角
是热闹事,我自然响应。
陈青黄一听,嘟哝了一句:“那有什么听头?”我以为他还在为他的那把二胡
和章回怄气,也没多想,扯着他蹑手蹑脚的,就走到章回住的房前。
章回结婚是小木楼里的一件喜事。他的洞房还是我们用一上午的时间帮他布置
的。在玻璃的窗上。我们贴了两个红红的双喜字,在他的屋里牵了彩灯和彩带。此
时,站在窗前,只觉那灯光朦胧着,红红的喜字贴着水红色的窗帘,暖暖地从窗户
里透泄出来,在夜气里泛出一层淡淡的红雾,弥漫着一种情爱的气息,温馨而撩人。
只是这木楼的窗户很高,我一米八二的个头也够不着,更遑论朱良那矮个头了——
“搬石头!搬石头!”朱良招呼陈青黄。陈青黄果然听话地搬了两块石头,于是三
个人鬼鬼祟祟地就站在石头上,小心地推那窗门。但窗子关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
不见。
“死章回,这大热天还关窗子!”朱良小声说。
“新娘子声音很好听的,听昕她说什么,听听她说什么,唉!鲜花插在牛粪上,
章回这家伙糟践了人!‘’陈青黄开始不积极,这下却急不可耐了。
“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瞎操么心?”我顶了他一句。那时,
我没摸过女人的手,对男女之事也模模糊糊,心里既新鲜又慌张,还有些心虚。
“章回他妈的真有福气!”陈青黄咂咂嘴,兀自叹息。
“你又想你的‘米脂婆姨’了吧?”朱良揶揄了他一句——那时,朱良知道陈
青黄的事情,常这样说他。陈青黄立即乖乖地不做声了。只仄耳听着,神情恍惚的,
不小心就把窗台上的一只花盆打翻在地。
声音很快惊动了里面。“叭”的一声,新娘子打开了窗门。我们一看,新娘子
已卸下了婚纱,绾在头上的头发像瀑布一样披散了开来,衬得眼睛格外的亮。半明
半暗的灯光,氤氲着,照在她的脸和她紧身的小红衫上,看起来楚楚动人。新娘子
款款地移步走到窗前,轻启芳唇,落落大方地招呼道:“我有什么好看呀?进屋吧!
大热天,哪里睡得着啊!来,你们吃喜糖!‘,”那好!“陈青黄赶紧说了一句,”
章回小气鬼,章回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我们老夫老妻了,谁还在乎这一晚上啊?!”章回听岔了话,
穿着背心,光着膀子就晃到窗前,说,“来,时候还早,过来打牌!”
“打牌?”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你可是洞房花烛夜啊!”
“嘿!难怪陈青黄骂你,你就是文绉绉的,虚伪!你见过陈青黄打牌吗?他都
上场,你个‘麻将虫’手不痒啊?”章回说,“进屋吧!听什么墙角,哪个不打是
小狗啊!”
“打就打!光棍还怕痞癞,赤脚的还怕穿鞋的?”陈青黄嘴里叽咕。朱良也附
和道:“要打,我可是要一夜通宵啊,嫂子,你可别让我们打着不尽兴,特别是你
章回,赢钱就要睡觉,可不行啊?!”
朱良这话是有指的。老实说,我们几个就算章回麻将打得“贼精”。他吹自己
会算卦,打牌还选日子。一般不轻易出手,一出手也从来不输。有回我和朱良不服,
特地找了朋友过来,三人一合计,就想整他。开始也还顺利,一风下来,章回就输
了几张“毛泽东”。但他不慌不忙,说声:看我的,我先输后赢啊!三下五除二,
理好牌再打,一下一下地,果然只有他和牌的份。朱良奇怪,说他理了牌,就把牌
翻过来,但还是控制不了他。章回吃、碰、摸,不是“大对子”,就是“清七对”
;不是“草一色”,就是“清一色”。不一会儿,他就“一吃三”,不仅把输的几
张赢回去,还让我们每人掏了几张。我虽喜欢打牌,但全凭“手气”。对牌缺乏研
究,于输赢也看得坦然。还是章回,要是赢了上半场牌,他就借口“明天要出车”、
“等会儿有事”之类溜之大吉,把我们晾在那里——久而久之,我还看出他的一点
“道道”,他牌要是打得不顺,他就东扯西拉,传播他所知道的一些小道消息。小
车司机,又给县里一把手开车,消息自然全是官场的。都关系到小城机关干部升迁
调动之事。他一说这个,自己的牌打得扬扬洒洒,可别人心里惴惴不安,牌也打得
小心了,好像还有点让他。
麻将就是这样,只要你让一把,整个“牌风”立即为之一变。只是常常别人还
没有反应过来,他赢钱走人了。因此这也算章回反败为胜的妙招。
“打牌,你可不要赖皮噢!”朱良说。
“情场得意,牌场失意。嘿嘿!你今晚怕没有那么好运气了!打就打!‘’于
是就打。新娘子拖出桌子,摆好椅子,又抱出麻将垫和麻将,发了喜烟和喜糖,给
每人还泡了一杯热茶。我们几个光棍哪里享受过这般待遇,心情更爽。不管三七二
十一,在章回的洞房打了起来。新娘子在章回身边坐了会儿,说声:”不看你的臭
牌!' ‘便坐到陈青黄的身边了。我和章回对面,朱良坐在我下手。
几个人心思都在麻将牌上了。
四风打下来。我不输不赢。赢得多的还是章回,有五百多块钱的样子。朱良说
是输了几十块钱。显然,输得最多的便是陈青黄了。这下,陈青黄的脸变绿了。朱
良说:“情场得意,牌场失意。陈青黄八成又是情场得意了!”
陈青黄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也是,说是生手打麻将赢钱,看来不准!”我随口说。陈青黄很少打麻将,
按理,赢钱的应该是他。但幸好我后半句没说出口。不然,陈青黄又得骂我虚伪了。
虽然是夏天,早晨的风却异常的凉爽。一阵晨风袭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随即,我就让风裹起了身子。睡眼惺忪地伸个懒腰,我揉了揉让夜风吹酥的骨节,
听到身上的几个部位发出咕咕吱吱的声响。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竟是在电影院门前
的水泥台阶上睡了一夜。慌忙抖净身上的尘屑,抬起头对电影院墙上的玻璃看了看
自己。玻璃橱窗里电影广告上的摩登女郎,立即对我发出甜甜的一笑。
我心里一惊,喉咙古怪地响了一下。
显然,昨夜我喝醉酒,又跑到这电影院前的水泥台阶睡了——睡水泥台阶,老
实说我并不陌生。第一年高考,父亲嫌学校包住的招待所里嘈杂,就给我写了一封
信,要我寄宿在县城他的一位朋友的宿舍,好安心复习,高考时能考出个好成绩。
我揣着父亲的信,钻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总算找到了父亲朋友的住处。可一打听,
父亲的那位朋友却因公出差了。我还是第一次进县城,人生地不熟,一下子就没有
了主心骨,惶惶如丧家之犬,在街头上浪荡着。炎热的七月,我在马路上踯躅到路
灯熄灭,才疲倦地找到这电影院的台阶躺下来。
高考的成绩可想而知了。
“昨夜,怎么躺这里了?”我心里一阵懊恼,身子骨一下就沉了起来,赖在台
阶上坐着。
傍晚时,父亲进城了。父亲进城跟我说,母亲见我老大不小的还没有对象,着
急了,于是就在乡下央人给我张罗了一门亲事。女方虽是乡下人,但家里是个“万
元户”。开始女方说同意。但后来托人一了解,就嫌我在城里混了几年没见长进,
又没有房子,很有点瞧不起我。嫌我这不行那不行。我能忍受。我最害怕的就是被
人揭短,瞧我不起。我一听,一气之下把门就“哐当”一下,丢下父亲,跑到一个
饭店里喝酒去了。
喝完酒,已经夜里十二点了。因房间让给父亲睡。我就约好在陈青黄那里借宿
一夜。可我回到小木楼,陈青黄房间的灯亮着,窗子却拉上了窗帘。我喊了两声没
人应。见自己屋里灯灭了,也不好吵醒父亲。就在门口转,转着转着,心里着急了
起来,也是仗着酒劲儿,我扒着陈青黄的窗缝就朝里望,这一望不要紧,却见他与
一个女人赤裸裸地缠在床上,正忘情地工作。我吓得酒醒了一半,蹑手蹑脚地缩下
身子,飞也似的跑了出去。路上,心还咚咚直跳。后来我又到一个同学的住处,和
同学坐了一会儿,本来想说借宿,但那同学身体胖,耐不住热,嘴里一个劲地嚷:
“热死了!热死了!' ,一下子就弄得我张不开口,快快地陪他说了几句不成不淡
的话,失望地走了。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溜跶了一会儿,我进了饭店,又喝起了酒。
后来,后来……我就不清楚了。
街道上开始有人了。先是附近进城卖小菜的农民,三三两两,挑一筐筐鲜绿绿
的小菜,或拖着板车,吱吱呀呀地赶路。他们似乎都没工夫注意我。接着。就是城
里一些喜欢晨练的老头、老太出来了。很快。又有了拎菜篮子买菜的男人和女人。
买菜的男人似梦里的事哪会都真实·小说新干线乎占了多数,一个个都腆着大肚,
招摇过市的。我害怕里面有人认出我,就装作很悠闲的样子,把手反靠在背后。这
里看看,那里瞧瞧。
“你早啊?”还是有人发现了我。
“早!”我机械似的应着,一路小跑,就朝自己住的小木楼奔去。
回到房间打开门,见床上的一床毛毯居然叠得整整齐齐。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走
了。我心里一时不是个滋味,倒在床上,就拉起毛毯蒙头蒙脑地又睡了起来。睡得
天昏地暗的,早饭、中饭都没吃。心里一阵凄惶。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房门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不用猜,是朱良!我懒洋
洋地爬起床,正想数落他几句,他却劈头盖脸地数落起了我:“你这家伙,和陈青
黄这两天干什么去了?奇怪,都找不到人。我差点要登寻人启事了!”
“在呀!”我尽量掩饰着自己失落的心情,说,“说我呢!你昨天连鬼影子也
不见,害得我一夜找不到地方睡。”
“昨晚,啊!昨晚我去同学家打牌了,一夜没回,房子唱了一夜‘空城计’,
你看,你看,你今天就没上班。我下午到你单位找过你了。”朱良摇摇头,“怪我,
怪我,不说了。吃饭去,吃完打牌,昨夜我那同学输得不服,今晚还要打,你赏光
啊?!”说着,不容置辩,就把我拖了出去。
“好吧!”听说要打牌,我心里就来劲了。赶紧与朱良以及他的那同学去了食
堂。在食堂里吃完饭,洗了碗,回到房间。剐走到木楼,章回开着他的“一号车”,
在我们面前卖弄地画了个漂亮的弧线,“哧溜”一声就停到了我们身边。停好车,
他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地下车,利索地锁好车门。“今晚又有活动?‘三差一’吧?”
他咋呼道——我们把打麻将叫“活动”。
“是是是,想曹操,曹操到!你啊?好事总少不了你!”朱良说着,就簇拥我
们进了他的房间。
二话没说。“哗啦啦”地,我们立即洗起了麻将牌。
朱良、章回、我们经常一起打牌,“牌风”、“牌品”彼此熟悉,无话可说。
只是朱良的朋友像“上刀山,下火海”一样,牌打得又慢又紧,十分拘束。这牌一
打拘束了,出牌、摸牌都很慢。这不,他捏着一只牌,慢慢地拖到自己面前,翻过
来看看,然后又翻过去。嘴里虽不出声,喉咙却发出奇怪的嗞嗞声。以为他要出牌
了,他又将那牌插入了自己面前的牌里,然后又捏着那只牌,悬在半空……高高地
拎起,放下;放下,又拎起。如是者三,牌才随他那颤抖的手打进圈子。我性子急,
心里有些不耐烦。但和他是第一次打牌,不好说他什么。倒是朱良看出了我的心思,
忍不住数落了一句:“哎呀,你快点啊!打牌打得比生孩子、阉猪还难!” 这
一说,那人更慌了,咬牙切齿的,终于把手里一张牌打了出去:"T/毛!“
“五、八毛的!我和了!”话音未落,章回就推倒了自己的牌,我伸头一看,
果然是他和了。但我感觉,章回的情绪似乎不大对劲。往常这种牌他可不轻易和的。
再难的牌。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会自摸。况且打出的还是他的上家。和了牌,章回
看了看手表,说声不打了,一把就将牌推开了。
我心情不好,也不想打。翻翻面前的钱,发觉自己又输了。都说情场失意,赌
场得意,我今天情场也算大大的失意,但也没占到便宜。
“唉!看来这话也不灵了!‘’我想着,走回了自己的屋。
迷迷糊糊地,我眼睛刚合缝,就被一阵吵闹声弄醒了。静心一听。好像又是章
回与陈青黄吵,间或还有一个女人声。这回当然不是为了二胡,仿佛与那女人有关。
我好奇地贴在门背后听了听,听出那女人是章回的新婚娘子。章回的火气很大,似
乎又砸了东西——章回一发脾气就摔东西。闹了半天,我才隐隐约约地弄明白:原
来章回和我们打完麻将,回屋不见新娘子。以为新娘子回娘家了,就打了电话问。
一问娘家没人,却听陈青黄的房里传出她的声音,气得一脚踹开了陈青黄的房门。
“深更半夜的,你在这里干什么?”章回吃醋了。
往下,往下……事情就不好说。章回说,他俩正滚在床上;新娘子说,没有这
事。她回家见章回没在,也没有水喝,就到陈青黄房里讨水喝。听到打麻将声。知
道章回也在,顺便就在陈青黄那儿坐下了,她是在翻陈青黄床头的书时,章回进去
的。
“你只晓得成天打麻将,还不能让我聊聊天啊?!”
女人嘤嘤地哭,翻来覆去的,嘴里就是这话。
寂静的夏夜,她的每个字都很清晰、完整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还没有遇见过这事,心里有些慌乱,不知是开门劝架好,还是关门不睬好,
将门只轻轻地拉开一条小缝。朱良却“哐当”一声不由分说地进来了。我还没开口,
朱良小声地“嘘”了下,说:“别做声,别作声,这种事是晓得的人越少越好,你
就省点心吧!闹不到—会儿,你就等着吧!”
果然,一下子就悄无声息了。
但新娘子好像还在轻轻啜泣。我和朱良顿时也没有了睡意。从朱良嘴里得知,
陈青黄在陕西原有个女友,只是随父亲转业到这小县城后,女方嫌这里穷,而陈青
黄的父亲一个团职干部,到这里也只当了个科级的副局长,就不想把女儿嫁过来。
女孩来过一回。“你不晓得?”朱良问我。顿了顿,他又说,女孩父母现在把女孩
锁在家里,不让她与陈青黄联系了。陈青黄失恋后,成天就拉个二胡排遣失恋的痛
苦……
“你记得章回结婚的那天吧?那天,我觉得陈青黄不大对劲。你想想,平时打
牌,我们‘三差一’求他都不打,那天他却打得一肚子劲,告诉你,他看上了章回
的老婆!他悄悄跟我说过,章回老婆与他女友不仅长得相像,还要饱满一些,你晓
得不?陈青黄又买了把二胡,与新娘子常在雪湖边唱歌呢!章回天天出车在外。哪
晓得自己戴了绿帽子?”
听朱良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就不吱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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