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等我第二天见到陈青黄时,我发觉他的脸又绿了,脸腮瘦了一大圈。心里说不
出个滋味。
现在想起来,那座县城现在的繁华在那时已开始露出端倪:饭店、土菜馆、理
发店、洗脚屋、歌舞厅、网吧、茶座,等等,如今在小县城里早巳让人司空见惯,
见怪不怪了。小城像大城市的尾巴,自己还不能主动带头闹出点什么,只是拽着大
城市的屁股慢慢地摆动些花样……比如,食品公司解体了,就出现了摆摊设点的肉
铺;供销社关门了,就出现一些私人商铺,百货大楼也越办越红火。国营饭店开不
起来,私人饭店却人满为患。还有舞厅,尽管这小城接受得还比较慢,出现的仅有
县工会和县文化局两家,多少还有点“公办”和控制的意思,但一时也红火了起来。
奇怪的是上舞厅跳舞的小伙子、姑娘并不多,经常去的都是一些四五十岁的中
老年人。他们一进舞厅,不像年轻人还要学几天,而都能像模像样地跳起来。渐渐
地我闹明白了,原来在五十年代,在他们风华正茂的年纪,他们就跳过。那时候流
行“慢三”、“快四”,还唱俄罗斯的歌曲。这下一开放,他们就又找回了感觉,
释放了自己被关闭了十几年的情感。舞厅里一时人声鼎沸,各种风流韵事在小城不
胫而走。
在我们这小木楼,最先进了舞厅的恐怕就是朱良。
朱良认识了一个女孩,叫小爱。两人一见钟情。小爱喜欢跳舞,就成天泡在舞
厅。跳着,跳着,两人就如胶似漆了。自己尝到甜头还不算,朱良还怂恿我去。
“晚上,我在舞厅里等你啊!”有一天下班,他和小爱手牵手地站在我面前,
诱惑我。也是。那阵子,章回成天出车,陈青黄见不到人影,朱良天天泡舞厅。一
桌麻将总也凑不齐人手。我正闲得无聊。看了他俩成双成对,恩恩爱爱,卿卿我我
地满街晃悠,我很羡慕。心里有些神往,也想去舞厅看看。
点点头,我算是接受了。
那天傍晚,吃过晚饭,我就早早地赶到了舞厅。但走近舞厅那漂亮的玻璃大门
时,我却踌躇起来。我紧握拳头,周身发烫,血管膨胀。我忽然想起在学校时,一
遇到与女同学一起的娱乐活动,我就躲,以至同学们都喊我“绝缘体”的事,心里
一阵发笑。但想想,还是硬着头皮闯进去了。一进门,我立即感觉一阵寒意,发觉
许多的眼睛似乎都朝我射来。我习惯用眼睛审视别人,还不习惯有这么多的眼睛看
我。立时,我就像一只要被人攫取的小羊羔一样,浑身哆嗦。
没等我犹豫,舞厅里的音乐就响了起来。
“是狐步舞!”我听见有人说。悄无声息地,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静静地观
看。果然,就见一群“狐狸”从“森林”里、从“山峦”里溜达出来了。他们踏着
音乐的节奏,迈着奇怪而又规则的舞步,或大摇大摆,或轻轻缓缓,夸张、扭曲、
极尽身体之能事,让我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我一下子呆了,看了那些狐狸舞的动
作、姿势,心里一阵好笑。
几只打扮艳丽的小“狐狸”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踱到我面前,飞眉抛眼地挑逗
我。
我吓得慌忙摆摆手:“不会,不会。”
她们对我翻了翻白眼,疑惑地溜走了。
一会儿,音乐变了。场上响起了悠扬的慢三步舞曲,这音乐马上赶走了“狐狸”。
舞厅里的男男女女全像换了人样,变得斯文、舒展起来。男人搂着女人,女人搂着
男人,男男女女的,在舞厅里违迤地走动,动作悠然而优雅。舞厅微弱而带有色彩
的灯光闪烁着,男女们胶在一起,就显得朦朦胧胧,影影绰绰了。我朝舞场张望了
一下,这下看见了朱良和他的女友小爱。小爱紧紧地依偎着朱良,像一只温柔的小
绵羊,朱良将脸紧紧贴在小爱的头上,在灰暗迷离的灯光里,我突然发觉,朱良长
得很俊秀,浑身散发出一种冷淡的美,不加修饰的如同大理石雕塑般的脸庞透着一
股英气,有一种迷人的气息。
一位姑娘邀我上场,我本来还想推却,但身子却跟她稀里糊涂地站起来了。不
会跳舞的男人在舞厅里像一个体面的木偶,上场被一位陌生的女人搂抱,就变得像
在表演拙劣的木偶戏了。我有些不自在。攥在她手里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但幸好她
并不嫌弃我,说是带着我跳。我就努力地保持镇静,配合她,机械而被动地跳了起
来。
灯光下,我看清我的舞伴是一位漂亮的,个子高挑的女孩。她披着一头长发,
随着舞步的跳动,她那散发香气的黑发时而打在我的脸上,痒丝丝的。“放松!放
松!”她不停地轻声指导我,手柔柔地搭在我的肩上。我看她那眼睛里,像漾着一
湖春水,波光潋滟。跳着、跳着,我分明感觉她的呼吸越来越紧促,她的手指在我
肩上慢慢蠕动。接着,她就和我贴紧了。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被女性这样搂抱过,
幸福得有点晕眩。
我们转到了朱良和小爱的身边。我对朱良古怪地笑笑,咧咧嘴,朱良说:“可
以了,可以了。就那么跳啊!,,受了他俩的鼓励,我的胆子更大了起来。这人胆
子一大,全身放松,舞步也就轻盈、欢快了起来。可就在我刚有点感觉时,舞伴的
手突然无声地滑落了下来,她有些意犹未尽,抱歉地对我笑笑,我一愣,差点就踩
到了她的脚背。原来,悠扬的音乐停了下来。
一曲跳完了。
出了舞池,我们找了一个位子坐下。朱良和小爱也凑了过来。在聊天中我才知
道,和我跳舞的女孩叫唐姣,在人事局工作,是外地刚分来的大学生。一听说她在
县人事局工作,朱良一下子就来了兴致,问起了物价局“招干”的事。唐姣有点莫
名其妙地望望我,我就把朱良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唐姣犹豫了下,信任地
望着我说:“没有啊!没有一个叫朱良的人,录用的人,下午都发了通知啊!”
“不会吧?听说朱良还考了第一名哪!”小爱插嘴道,“我前天托人问了,朱
良考的成绩是第一啊!”
我也听人说朱良考试的成绩是第一。我不仅听说,我还知道朱良为参加这次考
试,没日没夜地复习了一阵子。我更知道,朱良天生的就会考试。朱良说他在学校
读书时回回考试都是前几名,我不敢担保。但我知道他这些年不甘心自己一个小中
专文凭,不断参加自学,考了大专又考了大本,还获过县工会“自学成才积极分子”
的称号,在县里做过一次演讲。况且这次除了考试,朱良还找了章回那条“野”路
子,应该不会出问题吧?我有些不相信,让唐姣再想想,唐姣连想也不想,就摇摇
头,说:“物价局就报上了三个人,我还能不记得?”
“走,我们去找他去!”
朱良一听傻眼了,连忙拖起我,丢下小爱和唐姣就不管。我有点发蒙:“找谁
呀?”朱良说:“我去找钱局长,人家都说我是考了第一的,千真万确,我去问他。”
我们在舞场就这样不欢而散,匆匆分手了。
出了舞厅。在路上,我才知道,朱良在章回的安排下找过一回物价局的钱局长。
熟门熟路,我们很快就到了钱局长家,朱良一个人气呼呼地走在前面。毫不犹豫地
就敲开了门。钱局长打开门,把头从门缝里探了出来。我立即看到了他的那张脸,
大概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眼睛红红,脸腮上凸起的一个肉堆上还溅着一星肉沫。
边开门,他边用牙签剔着牙齿,见是朱良。显然愣了下。这时,他家沙发上坐的一
位老者见我们进来,立即就起身告辞,然后冲我古怪地笑了笑。
朱良没在意,我却“卡”在那里,心里忐忑不安起来。
“钱局长,说是成绩出来了,有我吗?”朱良开门见山。
“没有。”
“我可是考了第一的!”
“谁说的?再说,也不仅仅是笔试,还要综合考虑!”钱局长作一脸无辜状:
“你别急,下回会有机会的。”
“综合考虑?”朱良突然一声冷笑,脸立即就变了色。“综合考虑?权钱交易
吧?!人生在世……”朱良声音忽然变得异样了起来。边说,他边开始打起了手势。
“人生在世,”他每说一句话开头都用了人生在世,“人生在世,”……人生在世,
不能只考虑权,也不能只考虑钱,还得要有良心,要行得正,坐得稳…“朱良说,
倘若他这回考试考的是第一,就应该录用他,否则这就不公平,不合理。
接着,他就用种种理由阐述不合理的危害与弊端。
我知道朱良遇事沉不住气。但还没有听过他这样乱七八糟地说话,对他又是挤
眼,又是打手势,还假装咳嗽。可朱良分明沉浸在自己情绪宣泄快感之中了。他没
有看见钱局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脸上麋集着乌云黑暴,像是一场暴风雨来临的前
奏。
“你不要胡搅蛮缠!'t终于,钱局长吼了起来。
“你也不要仗势欺人!”朱良也不饶人:“他妈的!肯定有人偷换了我的卷子,
瞒天过海!”
朱良终于用了荒诞的骂人的字眼,这脏话分明撕扯着钱局长的尊严和霸气。钱
局长气得全身直哆嗦,脸上那块多余的肌肉不停地颤动。转而,他顺手朝朱良脸上
就扇了一巴掌。掌声在朱良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灿然地绽开,飞快地结出了五颗
仙人指一样的红印。朱良蹲下身子,呜呜大哭起来。
我傻了!但我看清了钱局长是用左手抽打朱良的,钱局长是个左撇子。
那些年,最为流行的一件事还有大报小刊的刊登“征婚启事”。我自忖家在农
村,父母年老体弱,我的爱情运一直不好,我又生性胆小怕事,我内心清楚自己干
不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再加上县城小得屙一泡尿都能转个来回,没几个人不
清楚我的底细。写“征婚启事”,找外面的女孩恐怕要好得多。于是有一段时间,
我就迷上了写征婚启事,满世界地寄发。当然不久也有好多的回信落到我的小木楼
里。我所能做的,就是把这些信拆开,看看,按省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锁进我的
抽屉里。
我桌子左手边的抽屉横七竖八地躺着这些信。
但是。我从不敢再有什么动作。条件好的,我害怕高攀不上;条件差的,我又
不甘心。天高皇帝远,人生地不熟,后来,我每接到一封信就害怕。
我渐渐地就把这“征婚启事”当成一种游戏。
朱良进来了。如果说朱良以前进门总“咚咚”地敲着,把动静弄得很大,那么
现在他就不喜欢打招呼,像幽灵一样身子一闪,就进来了。为此,我说过他一回,
叫他进门一定要打个招呼,或者还像以前那样敲门也可以——因为我习惯了。但朱
良显然不管这些。他,i freetxt.com,说,他不管我是不是有兴趣和他说话,他
是愿意也想和我说话的。他这一点让我反感,但也无可奈何。
可这回,他一进门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神情恍恍惚惚。
“你晓得谁挤对我进了物价局吗?”一进门,朱良就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你
猜猜?”
“猜什么?进物价局的不就是三个人吗?!”由于朱良,我也很关心这事。
“是上回在我房间打牌的那个家伙,叫陈亚军,我那同学。”朱良说,“真他
妈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上回我就犯疑心,他在乡镇蹲了几年,进城也从不找我们
同学玩,怎么一下子就找上了我?什么狗鸡巴朋友!”
“他?”我眼前立即浮出了那晚打牌的情景。点点头。说,“他好像很有心计,
但你也不要老想这事。章回呢?对了,你该问问章回,他总晓得一点内幕。”
“章回?他妈的,他这几天连鬼影子也没看见!看来,他是一张寡嘴。山高水
远的,吹牛不犯死罪,实际上谁也不尿他。不说他!不说他!”
“等下回吧!总会有机会的。”我趁机劝他。
“下回?我一没靠山,二又没有金钱,还能指望什么?这辈子都没指望了!”
朱良垂头丧气的。突然,又张开双臂,说:“你不知道,这社会就像是一张网啊!
网住了我们自由的翅膀!”他像诗人一样吟诵了起来。
我无语。
“你做什么事?”见我没理他,朱良话题一转,硬生生地问,“你又收到了许
多求爱信吧?你他妈的就知道意淫,也是个窝囊废!满大街都有!你就不晓得找一
个?对了,唐姣好像对你有意思,还问过你,不管三七二十一,你把她弄上床不就
行了?我家小爱……”
朱良放荡地说着,说着,忽然就一阵怪笑。话突然停住了。他眼睛死死地盯着
我,我看他的眼里布满网状的血丝。吓坏了!
朱良的脾气一下子变得古怪和暴烈了。他在房间里一个人踱来踱去,大声嚷着
:“你晓得吗?我和小爱要吹了,她大大说我是个废物,说我是食品公司杀猪的,
我还不如一个杀猪的!”
“给我烟!给我烟!”接着,朱良找我要香烟抽。我给了他一支,他吧嗒吧嗒
地吸起来。吸了半截,却把烟扔到地上,又用脚踩,踩完了,他索性就把我一包烟
抢了过去,将一盒烟全倒了出来,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圆圈。“0.618 ,黄金切割率!
''朱良说。我莫名其妙地望着他,他就开始砸东西,见房里有什么就砸什么。烟缸、
书、钢笔、收音机……抓起来就砸,东西”叭“的一声落在地板上,他就随着那声
音跳一下,说:”对!就是这东西!我找到了!找到了!他妈的,以前就章回狗日
的懂八卦,周易、文王、伏羲,孔子……现在我全懂了!八卦也让我破译出来了!
哈哈!狗日的钱局长。陈亚军,就是你们坏了我的事!你们你们……“
朱良疯狂地叫起来,声音凄凄惨惨。过了一会,他筋疲力尽,眼睛翻成了死鱼
眼,张大嘴巴只是喘气。
我惊呆了!
“你病了?”
“我病了吗?”
“你病了,你的眼睛太红!‘’我说着,心里一阵恐惧。惊慌失措地赶忙跑出
去差人去找朱良的家)k.——朱良和我一样,在县城没有亲戚,有的,也只有小爱
家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房里,朱良一个人仍在嚷着。语言清晰,逻辑混乱,
锐利的喊叫声不断地冲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向了无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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