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色向晚。黄昏的夕阳在热浪中扯得丝丝糊糊,晚霞映照得小木楼格外凄凉。
大家闻讯过来,把朱良弄进了他自己的房间。围着他,变着法子哄他休息。可朱良
毫无感觉,拿起桌上的一把水果刀在手指上拭了拭,那闪耀着寒光的刀刃上,立即
就有一滴殷红的鲜血淋了下来。朱良对那血直发愣。小爱惊叫了声。很快,声音惊
动小爱的大大,小爱大大一步冲上前,就把朱良紧紧按住,嚷道:“家里出了你这
么个孽种,算是完了。要人样没人样,要鬼样没有鬼样,整个一个杀猪的!女儿跟
你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他夺下了朱良手上的刀。
“我不信狗日的钱局长能翻云覆雨,一手遮天!”
朱良嘴里不干不净,睁大眼睛,傻子一样地望着小爱的大大。没有水果刀玩,
他就双手交叉。搓着自己一双大大的手掌。我心里一酸。我内心清楚,朱良现在沉
浸在一种什么样的幻想里。只有我知道,朱良的脑子肯定在一遍又一遍地想象,想
象怎样扇出去那一巴掌,应付那一巴掌带给他的奇耻大辱!朱良打量着自己的手掌,
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手掌能发出“叭”的声响,并能迅速地落到一个人的脸上。他
扬起了手掌,朝桌上的一块美丽的玻璃板就砸了下去。就一巴掌,光亮的玻璃板立
即绽开了一朵残菊般的图案……他很高兴,嘴里咕哝了句。
我的耳膜似乎也随那玻璃碎裂,面前一片朦胧,只觉得一行热泪夺眶而出。转
身一个趔趄,我跑回自己的房间,四仰八叉地躺到了床上。
“朱良疯了!”我终于冷静地想清了这个事实,心里一紧,一种强烈的内疚和
负罪感紧紧地包裹着我。
多少年以后,我还在一直思考这个问题。我想,那晚,要是我不陪他到钱局长
家去,要是钱局长没有给他一巴掌,要是挤对他的不是他的同学陈亚军,要是小爱
的大大不骂他是“废物”……或者,要是那天下午我们没有再谈那事,要是……朱
良是不是就不会发疯了呢?朱良素来说话不绕弯子,心直口快的,这样一个大大咧
咧、心直口快的人,怎么一下子就想不开呢?但事情是没有如果的。那时我才二十
四岁,朱良还比我小一二岁。我们涉世不深。生活经验不足,阅历不够,我们脆弱
的心灵还无法承受来自人生的突如其来的打击,我们生活的那个时代和环境,还不
足以让我们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沟起一条通道……
朱良的疯狂是命中注定的。
他很快被送进了县里唯一的一家精神病院。
直至送走了朱良,我也没看见章回和陈青黄的影子。我们小木楼死沉死沉的。
楼道里没有开电灯。我在房里也不想开灯。整个的木楼漆黑黑的一团。静极了!我
胡乱吃了几块饼干,喝了一点水,就和衣躺在床上,沉沉地睡去了。
夜里,我好像还做了一个梦,梦里又和朱良、小爱和唐姣一起。还在那舞厅里
跳舞,朱良搂着小爱,我搂着唐姣,跳着,跳着,朱良就将我往唐姣怀里推推搡搡,
唐姣也不气恼,顺手把我抱得紧紧,她的胸脯压迫在我的身上,我动弹不得,又有
些幸福地不让她离开,转而,她忽然像蟒蛇一样把我缠绕住了……我心里一惊,原
来是一泡尿把自己胀醒了。拉开灯,我朝楼外一个公共厕所走去,淋漓尽致地撒完
尿。正往回走时,猛地,我听到一阵嘤嘤的哭声,我定了定神,只见声音是从陈青
黄的房间里发出来的,可我再也不敢多想,就悄悄地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不料,小木楼却又出现了一件大事。
“一号车翻了!章回摔死了!”
第二天早上,我一打开房门,邻居们就竟相传播着噩耗。很快,消息就在县直
机关传扬开来。小城就是这样。一有点风吹草动的,一会儿就满城皆知了。
等我上班时,这种传闻的“版本”竟多了起来。有人说,章回送他的情人在西
河里游泳,情人下车后,他倒车时,不小心掉进了西河里;也有人说,他将车开到
西河桥上,他遇见了他的旧情人,情人不理他,他就发疯地开车撵,不料,车子打
错了方向,撞断了西河桥的栏杆。摔进了西河……无论怎么说,章回在西河桥上摔
死的事实确凿无疑了。我没有想到,章回竟死得那么快,那么惨!我想象着轿车在
西大桥上疾驰,章回便悠悠然起来,微欠身子,挺了挺胸,手就不由自主地摸进口
袋,很自然地又叼了一根烟燃着,十分贪婪地吸上一口,喷一口烟雾……一种惬意
随着袅袅的青烟弥散开来,弥漫整个车厢……他喜欢边开车边吸烟。
想到这儿,我的眼睛一阵潮湿。
我们赶到殡仪馆时,章回已经四脚朝天地躺在那儿,身上搭上了一块白布。他
眼睛紧闭,脸上涂抹的一层白白的粉里透出一抹红晕。显然已经化妆师化妆过了。
他尸体的周围布满了鲜花和花圈,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他的身边捶胸跌足,号啕
大哭。这是他的母亲。他的瘦弱的父亲佝偻着背,一声不响地站在母亲身边,眼泪
哗哗地流。新娘子紧紧地挽着他的胳膊——告别仪式简单又朴素,没有司仪,没有
悼词,只播放着录音的哀乐……送行的人自发地排着队,缓缓走到他面前,对他的
遗体三鞠躬。告别仪式结束后。章回的遗体就被司炉工拖进火葬炉里去了。
小城当时流行火葬和土葬并用。即先火葬,骨灰放进骨灰盒后,又将骨灰盒埋
进地里。所谓入土为安。章回的父母在火葬场不远的地方为他选了一块墓地,他的
骨灰盒被他父亲捧出来后,人们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等骨灰盒上了第一辆车后,
忽然,排成长龙似的小车,司机们不知是自发地为他们的同行送行,还是谁在搞恶
作剧,忽然一起按响了喇叭,“滴滴——滴滴”,一时间充斥整个天空的就是这轿
车喇叭的长鸣声。尖锐、刺耳的鸣笛声淹没了鼓乐队奏出的哀婉、低沉的哀乐。
我突然心里感到一阵痛,一种刺骨锥心的疼痛。
车子到了墓地,天刮起了一阵大风,风吹得树上或绿或黄的树叶,纷纷扬扬地
落下来了。落到头顶上,落在装着章回的那雕镂精致、漂亮而又疹人的骨灰盒上。
章回那小小的骨灰盒,在人们的凝视下便缓缓地落人一口早已挖好的墓穴里。一时,
鞭炮声大作,他的家人,亲戚齐齐下跪,所有的头都低了下来……但这时,我发觉
章回的老婆仍在傻傻地站着,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我赶上前,按了按她的头,
让她跪下……
浩浩荡荡的天地间,霎时天昏地暗,人泣风号。
回去的路上,我在人群里看见了陈青黄。陈青黄悄无声息地走在章回老婆身边,
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结果却把女人逗笑了。陡地,我一愣,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
了一股悲哀。
“这家伙!”我在心里鄙夷起他,“怎么就那么缺心眼啊!”
回到小木楼,我正准备去食堂吃饭,陈青黄却尾随着我过来了。见到他,我气
不打一处来:“你有家,么事不回家吃饭?”“还是食堂里的饭好吃!”陈青黄有
点讨好地说。我不想理他,径自向食堂走去。前脚追后脚的,他屁颠屁颠地也跟上
来了。
那时候,政府食堂是我们单身汉的乐园,也是人们最肆意、最热闹,信息最为
集中的地方。物价上涨、人事变动、甲当官、乙提拔、李结婚、张打老婆、享受补
贴,等等,人们永远有谈不完的话题。这回,人们议论的中心自然是我们所住的小
木楼了。短短的日子里,朱良疯了!章回死了!大家都说这木楼“晦气”,说木楼
的“门头”不好,说亵渎了“主”……我进去时,大家眼睛尽管有些异样,但和我
都还点点头。可他们一见到我身后的陈青黄,不约而同地,他们都不说话了。
食堂鸦雀无声,只剩下人们咀嚼饭菜的声音。
“像么话?饭里有一只死苍蝇!”冷不丁,响起一个愤怒的声音,大家或抬头
或辍筷,或慢吞吞地吞咽饭粒,都朝那声音望去,却是陈青黄!陈青黄用汤匙挑着
一只死苍蝇,橐橐地就走近窗口,将苍蝇伸进打饭的窗口,声音也吼了进去。
“这么不讲卫生,太不像话了!”
他的声音很大,全场人心里一震。一个炊事员立即走过来看了看,脸红一阵子,
白一阵子,很不自在。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食堂异常的寂静。陈青黄还在窗口前
站着,炊事员脸由白变红,最后竟恢复了正常,像想起什么似的,他大声说:“苍
蝇又怎么啦?你不吃莫吃,你滚!你不也是一只臭苍蝇?!‘’”么话?我,我是
苍蝇?我……“这回,倒是陈青黄的脸由白变红,脖子涨得老粗,他的嗓子像被什
么堵了一样,最后一个”我“字,竟像一粒饭粒滑了下来。
“我滚!我俩滚到司务长那里,你说清楚,你不注意卫生,还不让我讲,怪事!”
陈青黄说着,就把盛着苍蝇的那只匙子放进碗,随手牵了牵炊事员的衣角,炊
事员满不在乎,一挥手,就说:“屁话!哪个和你找司务长,要找,你去找!”陈
青黄一个踉跄,不由自主地又扯住了炊事员的衣角。炊事员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
衣领。陈青黄的颈脖子被炊事员锁住,动弹不得,话自然就结巴了:“你,你,动
手打人?”“打人,老子打的就是你!' ‘炊事员双手本来派不上用场,有了他这
话提醒,他很快就腾出一只手,”啪“地就在陈青黄脸上打了一下。
“走,我们找司务长评理去!”
“我不去!”
这样僵持了几分钟,我实在看不下去,就上去解围。
一下子,众人也都围拢了上来,纷纷说:“算了!算了!多大的事!”
“陈青黄,你就省一句嘛!”
大家宠辱不惊,大彻大悟的,却一个个劝起了陈青黄:“不值得!不值得!这
点小事。有苍蝇,你扔掉不就算了,何必找打?”
我有点发愣。陈青黄更是昏了头。他望望面前攒动的人头,晕乎乎的,猛地喊
:“你们!你们怎么都这么莫名其妙?!”就把自己手中那只碗摔在地上,夺门而
出。
没几天,我就听说陈青黄辞职了,要去海南。果然,临行前他一个人悄悄地来
到我的房间向我辞了行。那晚,我们竟坐了很久。那阵子,正是小城出现去海南
“赶海”的第一拨浪潮的时候。县中学一名美术老师去了,文化馆的一个作家走了,
广播站的一位长得漂亮、声音甜甜的播音员也飞走了……一股“赶海”的热浪使小
城更加热火了起来。平静、安宁的小城,平时就像是一潭死水,这下却又像死水里
被谁扔进了一颗石头,荡起了一圈圈巨大的涟漪,人们羡慕、观望、怀疑、鄙视、
幸灾乐祸……习惯平静生活的小城,各种议论声蜂拥而起,赶海一时成为街头巷尾、
茶前饭后人们咀嚼的最大话题。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小城里流行了很久的就是这支歌。
章回死了!
朱良疯了!
陈青黄走了!
我居住的小木楼似乎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只是县城里住房紧张,就几天工夫,
也仍有新的职工搬进来,当然也有老的职工搬出去。章回的老婆,就在她丈夫死后
不久搬进了新房。小木楼陌生着,又年轻着。仿佛只剩下我一个老住户了。我和那
些新住户没有什么来往,孤零零的,过着百无聊赖的日子。外面一有风吹草动,我
的心就格外地紧张,我巴不得这个凶煞般的夏天早点过去。
但说来奇怪,那个夏天却格外漫长,后来,嗡嗡盈耳的竟都是哪里哪里干旱了
;哪里哪里禾苗枯死的消息。县直机关也忙忙叨叨,开始组织、抽调干部下乡防旱、
救灾了。小木楼因此显得更为冷清、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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