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布阳她妈年轻时做过妓女,三条街的人都知道。历史谁也改不了。要我说也不
是什么大事,花街自古以来就不缺干这行的女人,因为自古以来都有生活艰难的人
要活下去,男人要活,女人也要活啊,很可能这女人就是为了他妈的男人活得像样
点才干这行的。当然布阳她妈不是为了哪个男人,而是为了布阳的外公外婆,那时
候还没有布阳,布阳她妈那时候是大姑娘,年轻水灵,走起路来腰和屁股扭得都很
好看。外公外婆除了生过一个好看的女儿,别无特长,运河在屋后两口子也吃不上
鱼,晕船,乌篷船小舢板都晕,到了水上一个分不清南北,一个辨不出左右,这在
花街的历史上绝对是空前的。老头子四十岁一过就专心生病,尽是些莫名其妙的毛
病。那时候医生也搞不懂什么病,如果电视上说的话都是真的,我看像是前列腺癌
再加上帕金森病。什么叫帕金森我不清楚,但抖成那样我还是能看出来的。那时候
我还喜欢着爬树,没事就爬到老槐树上看老头在院子里抖,就跟手不是自己的似的。
老太婆按说没什么病,但也是病恹恹的,十有八九是被老头子传染的。电视里说,
病歪歪的样子也是能传染的,可能就是说他们这样的。就靠女儿当家了。其实是靠
钱当家,拿女儿换钱。老两口当然不会恶心到主动卖女儿,革命全靠自觉,女儿自
己把自己卖了。
我说了,在花街做点这种生意不是新闻,很多女人都做。大部分都是外地来的,
顺着水,跟着船,自带设备求发展。有水的地方就有人,就有男人,有男人的地方
就有钱,女人就来安营扎寨了。把床和好日子扎在钱眼里。布阳她妈一咬牙一跺脚,
爹娘都只有一个,让狗日的臭男人来吧。就这样,布阳她妈明里暗里做了好几年,
当她终于能够完全克服职业的羞耻心,正大光明地开门迎接男人时,爹娘按顺序死
了。父亲年龄大两岁,先死,母亲小两岁,所以后死。她大哭两天,把老天都感动
了,陪着她下了两天大雨。父母埋在运河北岸,都收拾停当,回到南岸她就决定从
良。又过几天,她发现自己有了,孩子的爸爸是谁她弄不清。让你你也弄不清,那
些在石码头上停下来买笑的船老大,还有本地的男人,一个个膘肥体壮,都是播种
的好手,防不胜防啊。不管谁当爹,孩子都是自己的,她坚持生下来,跟自己姓,
叫路布阳。名字有点怪是不是?但是好听,我没啥文化都觉得好听。布阳她妈没嫁
过人,一直到现在。
找个做过那个啥的女人做亲家的确不是太好听,一般人接受不了也在情理之中。
在书宝他妈,这还不是主要原因,她不是从名声上敌视,而是作为书宝他爸的老婆,
她根本就接受不了这号女人。我不说你肯定也明白了,书宝他爸不是个好鸟,那是
只馋猫,闻到女人味全身能竖的地方都会竖起来。三条街上的男人都流着口水说,
樊苏三这辈子可没错过一天他妈的好日子,有条件他能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他也能
上。在活着的四十五年的绝大部分时间里,樊苏三不是在唱戏就是在女人的床上,
据说花街上的妓女他闭着眼抽两下鼻子就知道谁是谁,谁是什么味他一清二楚。男
人都羡慕他,上下两头都不闲着,忙成那样还能活到四十五岁,不容易。老樊不叫
“苏三”,苏三是大伙儿给他起的外号,在所有的戏里,苏三他演得最好,唱腔、
动作、眼神无不拿捏得精准到位,他还靠《苏三起解》在市里拿了个啥奖,市长亲
自颁奖,把他的手握了长达四十七秒。
这就很明白了,一切都因为樊苏三是个卖唱的,说好听点,唱戏的,搞艺术的。
谁都知道搞乱七八糟狗屁艺术的这个圈子里烂事多,电视上报纸上都这样说,男人
不学好,喜欢瞎搞女人,女人也不学好,喜欢和男人瞎搞。都是以疯做邪,拿腐化
堕落当脂粉朝脸上抹。樊苏三没进宣传队之前多本分,见女孩子都脸红,眼皮盖下
来盯着自己的脚趾头看,才吊几天嗓子摆几天花架子啊,就学会搞女人了。不要钱
的他乐意搞,要钱的他也想搞。当然,书宝他妈也是这样被他搞上的。正因为这样,
书宝他妈才痛恨妓女和卖唱的,这两种在她看来互为因果,都相当不可靠,不是自
己出事就是早晚让别人出事。书宝小时候喜欢吹拉弹唱,她就很反对,好在儿子性
格上随自己,不是瞎搞的那种人,就随他去了。现在冒出来个要做自己儿媳妇的卖
唱的,还有一个做过那个啥的娘,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月亮光光的晚上布阳她妈走回家,一路看自己的影子贴在地面上,还没有青石
板路面光亮,于是悲从中来,因为难受她觉得左边的乳房隐隐作痛。她当姑娘时就
爱俏,睡觉时都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就像现在的布阳一样;从良以后,她更
加注意形象,一根头发都不让乱,她想让别人知道她其实是个很干净的女人。可有
什么用,有些东西任你用多少桶水都洗不干净。布阳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啊啊啊地
唱《扬鞭催马运粮忙》。很好听,但这个时候越好听错得越大。她一脚踹开门,对
女儿喊:“别号了!咱真贱到那份上了嘛!”
这话太重了。布阳嘴空张着,声音没了,看着妈。她妈把竹凳放下,扶着槐树
干坐到凳子上。“你和书宝好,妈懂,”她说,“可人家不待见咱们啊。”布阳不
说话,等着她妈说下一句。下一句是上一句的重复,她妈说,“人家不待见咱们啊。”
布阳就看见她妈眼睛里明晃晃地发亮,大好的两个月亮映在里面慢慢滚下来。布阳
转过身往屋里走,到门槛前停下来,老式飞马牌挂钟在墙上当当地响,她折回身去
了厨房,端一只杯子出来。
“妈,你喝口热水。”布阳说。
笛声还在响,丰收的人们开始走神,运粮的马车举棋不定。然后稻麦金黄的好
日子不见了,娘儿俩听见西大街有人大喊一声。
布阳站起来说:“妈,我就不信了,凭什么!”
书宝开了锁,一脚踹开院门,屁股朝外坐在门槛上,摸出一根烟点上。他有点
烦,原因是文化馆的馆长高瘸子跟他说:“知足吧,别吃着碗里看锅里。”那意思
就是,老老实实做你的音乐老师吧,别盯着文化馆看,这年头,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啊。书宝的路就断了。
本来他打算往文化馆里调的,只有这种地方他才有用武之地。在小学里,即便
中学,音乐从来就是作为可有可无的副科,语文老师一高兴,就把你的课占了,算
术老师一不高兴,也把你的课占了。人家是主科,升学得看他们的,占了有理。这
其实都无所谓,书宝不较那个真儿,他也不相信自己的课堂上真能培养出什么像样
的音乐人才。现在的问题是,所有老师的工资都只能发百分之五十六,上面没钱,
上面的上面说了,地方财政包干,教师的工资自己解决。上面没钱,能发百分之五
十六就不错了。大家的生活每况愈下,只看青菜萝卜和洋葱头“噌噌噌”地往上涨
价,兜里的钱一分不见多。有点能耐的老师就辞职自谋生路,去南方,或者更南的
南方,像宁波、广州、深圳等地,那里无数的民办学校在高薪聘请优秀教师。走的
都是教主科的,副科的像音乐美术人家不要,现在只要升学率。书宝心里痒痒一年
了,也联系过好几所外地学校,对方都摇头。
眼看像样的同事都走完了,剩下的一帮歪瓜裂枣也军心不定,书宝觉得待下去
实在没意思,就想到了文化馆。文化馆也是清水衙门,但起码还算个政府单位,工
资也能足额发放,而且不拖欠,这就很好。去找高瘸子之前,书宝还是挺有信心的,
如果他没听过自己的演奏,可以当场让他开开眼。他把二胡、笛子、萨克斯等一套
家伙全带去了。高瘸子抽着烟,已经把手里那份过期的报纸看了四遍,上面一条消
息说,市里某书法家的字卖到了三千块钱一个,他倒吸一口冷气,如果像他这样在
办公室里坐一下午,那要写出多少钱来。为此后悔当年没有好好练字。他看见书宝
从袋子里一件件往外掏乐器,问:“卖唱?到菜市场上去,那地方摆摊好。”
书宝说:“馆长,我想调进来。我是——”
“不管你是谁,不用说了。”高瘸子把报纸放下,“现在馆里一共三个人,我,
副馆长,还有一个馆员,兼打杂。要不是看他年底退休,现在我就让他回家。”
“馆长,我会——”书宝对着他摇晃各种乐器。
“会当馆长也不行。咱们没钱,上面就给这么一点儿,你来了别人就得饿死。
要不,这馆长你来做?”
弄得书宝挺不好意思,就没法再说了,尽管心里在犯嘀咕,给我照样做得来。
第三根烟抽完了,心里还乱,没有出路的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有个屁用。
远远地他听见母亲清嗓子的声音,她从街南头走过来。母亲有慢性咽炎,多少年了。
当年也能来两嗓子,要不也不容易和樊苏三扯上一辈子的关系。但这慢性咽炎很要
命,不要说犯病的时候唱不了歌和戏,就是平常和好人一样时,多唱几句喉咙也不
舒服,总觉得有絮絮叨叨的东西上不来又下不去,停下来就得“咳咳咳”地清。宣
传队就让她出来了。这以后她也就很少唱了,怕人家指指戳戳,出来了还有脸唱。
现在她就只剩下慢性咽炎和清嗓子了。
母亲又清一下嗓子站到他身后,说:“你去看看!”
书宝没转脸,准备点第四根烟。“什么?”
“布阳!”
书宝抬了抬下巴,听见东大街传来嘈杂的唢呐声,然后转过脸看到母亲手里拿
着一块白布。这才想起东大街韩三丙死了,今天办事。母亲一定是去出丧礼的,街
坊邻居出完丧礼都会得到一块白孝布。书宝看看表,正是吃午饭的点儿,照理说母
亲出了丧礼韩三丙家要请吃饭的。
“还吃饭?”母亲冷眼看天,“我看见她十天不吃饭也饱了!”
“她又怎么你了?”
“她还想怎么我?在那里又蹦又跳扯着嗓子号,衣服也不好好穿,肚脐眼都露
在外面,还不够要你妈命啊?可算把我们樊家的脸丢尽了!”
书宝站起来让母亲进门。看来韩三丙家请了开云鼓乐班子了。布阳在班子里一
直是主唱,不唱的时候敲敲鼓打打锣,对乐器她知道一点儿。书宝觉得母亲少见多
怪,露脐装、露背装现在城里到处都是,也就在乡下还当个新鲜事。鼓乐班子为招
引眼球,让女孩子偶尔穿点这种衣服也正常。肚脐眼儿长出来又不是为了东躲西藏
的。书宝一直都很喜欢布阳的肚脐眼儿,像个突起的纽扣,手感好极了。但他已经
对那种感觉陌生了,现在他妈盯得紧,他们见面的机会少多了,见了面一般也没闲
情逸致去摸布阳的肚脐眼儿。书宝觉得右手的食指有点痒,这根浑蛋的食指开始渴
望一粒别致的小纽扣。既然母亲让他“去看看”,去就去,谁不是窝着一肚子无名
火啊。书宝把烟重新装进烟盒里,把乐器放在门后,说:“那我去了。”
他知道母亲一直盯着他的后脑勺,果然,只走了五步,母亲说:“回来!”
“你让我去的。”
“我让你回来!”
书宝站着不动,果然母亲又眼泪汪汪地说:“你要跟你爸是一路货,我还不如
早点死了算了。”书宝有点怕这一手,这样一说你就不好意思不给她点面子。于是
转身进了院子,拎着乐器袋回自己的房间了。
午饭三个菜,都是书宝最爱吃的:麻辣鸡胗,芹菜肉丝,鱼香茄子。这一年来,
书宝其实一点都不想看见这三道菜,因为每次这些菜上桌都意味着母亲要痛说家史。
小时候她受过多少多少苦,他的死鬼爸爸如何拈花惹草,她如何受那些前赴后继的
野女人的气。然后,往往一个急转弯,对书宝说,你要是像你爸那样,我今晚就往
运河里跳,淹不死我爬上来找棵槐树吊死,吊不死我喝盐卤,喝敌敌畏,我不能再
丢人现眼地活在西大街上了,布阳那样的人家,打死我也不能同意的,我怎么就看
不出她哪里好呢?书宝你怎么就鬼迷了心窍呢?你看看那哪是正经姑娘!我们就不
能找个好人家吗?
在饭桌前一坐下,母亲就开始她的“老三篇”。书宝盯着菜,一双空筷子在半
空里剪来剪去,手机响了,一条短信。布阳用一大串上气不接下气的省略号间开了
五个字:你妈骂我了。后面又一串急鼓繁花的感叹号。书宝正想问骂啥了,母亲用
筷子点着桌面问他:“谁啊?”
外面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书宝喊:“谁啊?”
“我!”
母亲脸就撂下来了,用下巴指一下院门:“开门,儿子。”她把“儿子”两个
字的发音弄得一言难尽,如同只有母子之间才可能会有的私房话。她说“儿子”时,
声音里有种“你是我的”的自豪感。
书宝往外走的时候带倒了一把小木椅。他刚把门打开一半,布阳就推开另一半
进了院子,满面怒气,马尾巴斜扎在右后脑勺上。的确是露脐装,低腰牛仔裤,一
圈白腰露在外面,肚脐眼儿因为愤怒起起伏伏地动。
“你妈骂我了!”布阳说。
书宝回头看看母亲,母亲正对着院门坐在饭桌前,扭头看别的地方。“骂你什
么了?”书宝说。
布阳就有点委屈,她是主动向书宝妈示好的,都像巴结了。她正在唱歌,看见
书宝妈和花街的一个大婶从旁边走过来。书宝妈本来不想往前凑,那大婶硬拉她过
来,也是好意,她想让书宝妈看看布阳其实很不错,人长得漂亮,歌唱得也好。三
条街都知道书宝和布阳的事。布阳看见书宝妈来了,正赶上一个间隙,那首歌有漫
长的过门,她一瞬间就把所有的笑都集中在脸上,说:“阿姨也来了。”
哪知道书宝妈把她上上下下巡视一遍,答非所问地说:“你妈就是这样教你穿
衣服的?”
布阳和那大婶的笑当时就僵了,像面具一样卡在脸上。歌曲开始了布阳都没反
应过来,旁边有人拍肩膀提醒她才接着唱,唱腔里就多了刘欢那种浓重的鼻音。
书宝小声说:“你别生气,我妈她就这样。”
书宝妈筷子在饭桌上顿一下,喊道:“书宝,吃饭!”
布阳一把推开书宝,小皮鞋咯噔咯噔响,进屋坐到了饭桌前,端起书宝的饭碗
就吃。每一筷子都夹起来好多菜。
书宝妈清了一下嗓子说:“那是书宝的碗。你妈没教你吃饭各用各的碗吗?”
“书宝在我家也是这么吃的,”布阳看着书宝妈,端起书宝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用我的碗,我的杯子。”
书宝妈喊:“书宝!”
书宝从厨房出来,拿了一只碗和一双筷子,对母亲说:“妈,布阳忙了一上午,
该饿坏了。”
“那就吃呗。”母亲说,撂下筷子站起来,“我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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