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为了表示对书宝和布阳两个人的反对,书宝妈再没去过韩三丙的葬礼,她不想
再看见布阳。鼓乐班子在葬礼上要吹奏四天,在每一天布阳都可能出场。韩三丙家
请了两个班子,开云的和小头的。
如果你对我们那地方熟悉,小头你一定也知道。我敢说方圆几十里知道开云的
人一定也知道小头。齐开云还没出道时小头就已经名满天下。那时候他的头已经很
小了,跟没长开的西瓜似的歪在一边,现在更小。脑袋也能越长越小,这辈子我大
概只听说过小头一个人。绝对的奇人,高瘦,简直是根一米八的竹竿,腰围一尺七,
裤子只能跟裁缝订做。因为头小他才被大家叫“小头”。在齐开云出道之前,小头
名声最大,他有两个绝活,一是能够同时演奏七种乐器,嘴、鼻子、耳朵、手、脚、
膝盖和屁股,你都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如何把它们派上用场的。一个人就是一个鼓乐
班子。另一个绝活是玩魔术,除了不能让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其他的都多少能实
现,包括让一个大活人莫名其妙地钻进了棺材,和死人躺在一起。这事我也是听说,
据说是很多年前的事,小头和另外一个鼓乐班子竞争,要抓人眼球,就玩了这么一
个惊世骇俗的魔术。这个魔术其实不好,随便开棺是对死人的不敬,对死者家属也
不吉利,当初那家人答应,也是认为小头根本玩不来,竟然就成了。之后就再没有
死者的家属愿意了。没有死者家属愿意,你也就没法验证事情的真伪。
绝活其实不是个好东西,伤人,用小头的话说。折寿。你想想,你玩的东西都
是一般人搞不来的,你一定就得花费常人几倍、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精气神。精气
神我没见过,但我懂,你一定也懂。你说就咱们这样一百来斤的小身骨,能有几斤
几两的精气神?得节约着用。所以绝活也“绝”人。小头轻易就不露。他轻易不露,
轻易也不动手,就往那里一坐,像泰山石敢当一样镇着,年龄大了嘛,老胳膊老腿
的。而且头变得更小了,原来没长开的小西瓜已经严重脱了水。这样齐开云就占了
便宜,技术好啊,又年轻,可以随时随地吹吹打打,开云班子跟着就逐渐上来了。
即使现在齐开云躺在家里当残废,班底的实力也是数一数二的。好东西不怕价钱高,
有钱人家出了丧事,最常请的就是小头和开云班子。
两个班子碰一块就掐,你不让我我也不能被你抢了风头,所以布阳这样的主要
人物一般都要在,随时准备把风头亮出来。
韩三丙葬礼的第三个晚上最关键,要去花街南边五里外的大柳树底下送盘缠,
树底下有个土地庙。就是给死去的韩三丙烧纸钱、纸元宝、纸马、纸房子、纸花轿、
纸汽车等等,让他去阴间的路上一帆风顺,顺便向阎王小鬼土地老爷祷告一下,让
他们多照应下韩三丙,他在阳间一辈子大好人,没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浩浩荡
荡的队伍从东大街出发,一上路两个鼓乐班子就开始斗法,都要把观众引到自己跟
前。浇了汽油的十几个火把烧红了半边天,扛纸房子、摇纸马的走走停停,以便让
鼓乐班子尽情表演。越激烈越好看韩三丙的家人脸上越有光彩。
书宝跟随在开云班子前后,布阳没上场时两人就凑在一起说话。说什么我不知
道,除了他俩谁也听不见,鼓乐和人声极度喧嚣,两个人说话像吵架。布阳还穿着
那件露脐装,伸胳膊扭腰时衣服就往上面跑,更多的一圈肚皮露出来,书宝就帮她
往下拽。在这点上他比他妈要开明一点,但是也不乐意让所有东西都无限制地给别
人看。
离大柳树还有一里路左右,小头班子占了上风,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出来一个
小矮子,头大腿短,高不足一米。小头领着他走到众人面前,两个人怪异的比照让
大家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小头松开侏儒的手,作了个揖就不见了,小侏儒在场子里
走来走去,然后开始往一个蹲着的小伙子的肩膀上爬。小伙子慢慢站起来,这侏儒
开始升高,手里多了两只唢呐,嘴里像野猪似的叼着两根别人递上来的细烟袋,高
度差不多时,过来一个穿吊带衫的女孩子,夜晚的风还有点凉,她把胳膊和半个胸
脯后背都露在外面,小矮子竟然顺势爬到了那姑娘的肩膀上,像个怪异的孩子骑在
姑娘的脖子上,然后开始用鼻子吹唢呐。这个过程做得缓慢细致,极富观赏价值,
等小侏儒的唢呐吹响时,围观的人群已经把嗓子都叫哑了。涌向小头班子的观众真
如潮水一般。谁见过这阵势,侏儒爬到姑娘身上,嘴抽烟袋鼻吹喇叭。开云班子身
边一下子就空了,就像运河突然漏了底,水没了,剩十几条船干巴巴地陷在河床里。
齐开云的老婆一把拍到布阳的肩膀,对着身后一挥手,两个人走过来。一个抱
着一堆花花绿绿的衣服,一个拿着麦克风。齐开云的老婆说:“布阳,该你了。”
这女人声音响亮,三十五六岁,人长得饱满又精神,在火把底下脸部轮廓分明,
长得不错。尤其鼻子,像石头雕出来似的布满阴影,因此说话显得分量十足。书宝
知道她叫王玉南,代齐开云主持这个班子,自称副班主,其实是正的,齐开云没瘫
痪时就听她的。布阳告诉过他,这女人很牛,男人能干的事她都能干。
王玉南说:“穿上。”
抱衣服的人就拎出一件递给布阳,布阳穿上。又递一件,再穿上。穿完了四件,
书宝不明白了,问布阳:“穿这么多衣服干吗?”
布阳说:“你先回去,明天我给你短信。”
第五件衣服递过来,书宝抓住了,又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玉南一把抢过衣服,扔给布阳,说:“为了脱。”
书宝就明白了,一边唱一边脱。真想得出来!他突然就愤怒了,再次把衣服夺
过来甩到地上,对王玉南喊:“她是唱歌的,不是干这个的!”
王玉南没生气,捡起衣服抖了抖,问布阳:“谁?”
“我,男朋友。”布阳说,然后摇摇书宝的胳膊,放小了声音说,“没你想象
的那样严重,回去吧,求你了。”
“男朋友?嗯,不错,”王玉南把衣服又抖了抖,“脱下来吧。”布阳和旁边
的几个人都没回过神,王玉南又说,“脱。”布阳看看她,又看看书宝,犹犹豫豫
地开始脱,最后剩下了本来的露脐装。等布阳全脱完,王玉南对着旁边一个正敲锣
的女孩招招手,等她走到身边,王玉南把捡起来的那件衣服扔到她身上,说,“穿
上。”转身走了。
布阳唱到第二首歌才逐渐进入状态,之前她心里一直打鼓,王玉南那态度不是
个好兆头,没准这次的奖金要砍掉一大半,还得挨训。王玉南向来强调一点,干活
就要有干活的样子,没那么多叽叽歪歪的理由。其实布阳脱衣服也就做做样子,不
能脱的时候她坚决不会再脱。书宝哪里知道,他就知道一点,当着众人的面,布阳
一件衣服都不能脱。
现在布阳的歌声盖过了小矮子的唢呐,旁边那年轻的姑娘边跳边脱,她的舞蹈
毫无章法,只是为了让脱不显得单调和尴尬才跳起来。布阳的歌已经足以吸引人,
还有姑娘在脱,流走的人群又流回来,小头班子的观众空了。
这是书宝头一次完整地看布阳唱歌。他留下来开始只为了监督王玉南,防止他
们找布阳麻烦,让她再脱,后来也听得入迷,满脑子美好的声音在飘扬了。他陪布
阳到那晚的吹奏结束,已经凌晨两点。分手后回到家,母亲已经睡着了,书宝洗漱
后刚躺下,布阳“咚咚咚”敲响了院门。
敲门声惊动了整条街,花街上的狗在黑暗里叫起来。布阳在门外喊:“书宝,
快起来!”声音像哭。
书宝出了房间门,母亲也披着衣服出来了,说:“半夜三更瞎叫唤,怕别人不
知道啊!”
书宝没搭理她,小跑着开了院门。布阳在门外大口喘气,一把抓住他胳膊,满
脸的汗闪着蓝灰的光。“我妈,”布阳说,“快,疼得受不了了。”
“还是那儿?”书宝问。布阳说过,她妈的左边乳房偶尔会疼。布阳点头。书
宝拉着布阳刚跑几步,停下来说,“等等,我去骑摩托,得去医院。”
书宝进屋拿了现金和存折,然后去杂物间往外推摩托,他妈又问:“她到底要
唱哪一出?这都几点了!”
书宝也烦了,生硬地回了一句:“妈,你就不能睡你的觉?”然后发动了摩托,
直接骑出了院子。
布阳她妈躺在床上,脸上的汗珠子一层层地出,腿脚紧绷,两只手里攥着床单,
书宝头一次看见她头发凌乱纷披的样子。这样子根本坐不了摩托车,附近又没有别
的机动车,能拖病人的只有平板车。书宝让布阳帮她妈穿上外套,他跑出院子去敲
我的门。
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和狗叫已经把我弄醒了,我正躺床上猜外面传来的含混人
声是谁,书宝叫我的名字了。这事当然不会有二话,我开了门,两个人开始收拾平
板车。我的车好长时间没动过了,在门灯底下现装车轱辘。都折腾好了拖到布阳家
院门口,布阳已经把褥子棉被准备好了。布阳她妈坐在椅子上,头发梳理好了,换
了干净合体的衣服,看起来不像去医院,倒像去走亲戚。接下来的情况是,我们把
布阳她妈安顿在平板车上躺下,布阳坐在一边守着,书宝骑摩托车,我坐在他身后,
两手抓紧平板车车把。摩托车载着我跑,我拖着平板车跑。那一路差点把我累残废,
两只胳膊一刻不敢松懈。到了医院,胳膊都僵了,半天才伸直,那酸痛的劲儿应该
不比布阳她妈小。我觉得自己的力气还可以啊,怎么会这么累呢。布阳她妈急诊时,
我在外面守车子,一低头,他奶奶的,平板车的轮胎都碾坏了,瘪瘪的,一点气都
没有。出来太急忘了打气了,我这破轮胎一直有慢跑气的毛病。
抽血,化验,B 超,透视,还有一大堆我不懂的程序。要不是夜风有点凉,我
坐上平板车就睡着了,天亮的时候书宝从一扇门里塌着肩膀走出来,见面第一句话
是:“哥,有烟吗?”
我从屁股兜里摸出一个空香烟盒给他看,刚被我抽完。他就蹲下来在我扔掉的
烟头里找,拣了个烟屁股长点的点上。我小心地问:“医生,怎么说?”
“乳腺癌,”书宝说,第一口烟才缓慢地出来,人也跟着松了劲儿,顺势坐到
了水泥地上,“医生建议马上手术。切掉。”
我觉得脊背开始往下流水,也慢慢地往下蹲,挨着他的屁股坐下来。癌这东西
我没见过,听起来就已经够吓人了。“全切掉?”我问。书宝点头。我一下子想到
刘松河家的那只白鹅,左边的翅膀被喝醉了的刘松河用镰刀齐根砍掉,跑起来东倒
西歪,左边的身体光秃秃的,右边扑扇着巨大的翅膀,有种令人发指的怪异,怎么
看都不像只鹅。
“怎么突然地就有了这病?”
“原来布阳说过,”书宝说,捏着过滤嘴吸最后几口烟,“偶尔疼一下,都没
在意。这儿疼那儿痒的都常事。她妈说,昨晚在石码头上聊天,突然感觉到又疼,
就回家了,越来越疼,受不了就吃了片止疼药,不管用。后来布阳半夜里回到家,
才找我。”
在石码头上就疼了。我想起来了,那会儿我也在,刚从送盘缠那里回来。看完
了小头变得更小的脑袋之后,我就去了石码头。现在不像过去,有点景就想看,不
就那么回事嘛。不年轻了。石码头每天晚上都有很多人,一帮比我还没心思看景的
人,坐着发发呆,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说话。我也越来越爱扎这个堆儿了。我到那会
儿,书宝他妈正和几个老太太说话,不用听都知道在说书宝和布阳。这个婶儿就这
点不好,到哪都急着向别人撇清跟布阳的关系。你说布阳是多好的女孩子,真是。
我在旁边坐下来,听见她说:“我撂个死话在这儿,那丫头要想跟咱们家书宝好上,
除非我死了,要不是她妈,非死一个不行!”
裁缝店的林婆婆扯起手势要劝,一扭头看见旁边站着个人,布阳她妈拎着小竹
凳。书宝他妈也看见了,愣一下,装作没事人一样清清嗓子,对着运河的方向吐了
口痰。我就看见布阳她妈的腰开始往下弯,右手捂住了左胸。
林婆婆赶紧站起来,说:“布阳妈,你没事吧?”
布阳她妈腰一下子又挺直了,手也从左胸上拿开。“没事,你们聊,”她说,
还对我们笑了笑,在月亮地里你看不到她一点难受的痕迹,“你们聊啊,我先回去
了。”
那应该就是那会儿开始疼的。我对书宝说:“噢。”
“你说什么?”书宝扔掉烟头问。
“我说我也想抽了。”麻烦已经不少了,我想还是别把他妈再扯进来。“你等
会儿,我去买两盒。别,这点零钱我还有。”
烟买回来,每人抽了两根,书宝要去病房。走前他帮着抬起平板车,我把车轱
辘卸下来,该补胎了。这种平板车的两个轱辘靠一根长轴连在一起,只要推着那根
和车厢等长的轴,两个轱辘就跟着走了。我推着它们在大街上转来转去,天还早,
修车的师傅没出摊。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吃了早饭,两根油条,一碗豆腐脑,一个烧
饼。城里的大街比花街宽,慢慢地人和车就多了。城里的人和车也比花街多。
我把车轱辘放在修车摊上,买了些早饭先送回医院。书宝和布阳都在病房里守
着,布阳她妈的精神好了一点,医生给打了药水让她暂时不疼了。他们都是象征性
地吃了一点,吃点总比空肚子好。布阳她妈说谢谢。街坊邻居的谢啥,书宝是我好
兄弟呢,布阳是我好妹子。书宝拉我一起到外边抽烟,说布阳她妈还不知道自己是
癌症,手术的事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让我把嘴管好,别露了风声。我说当然,这点
儿事儿老哥我还能做。
等我取了车轱辘回到医院,大约上午九点半钟。书宝说:“阿姨她不愿意手术,
死活不答应。要回去。”
“她知道了?”
“没人跟她说,不过,”书宝说,“这事也不难猜。”
上午十一点半,两瓶点滴挂完了,布阳她妈用酒精棉球摁着针眼,从床上坐起
来,让布阳给她梳头。然后对书宝说:“收拾一下,我们回家。”正看着病呢,哪
有半路往家跑的。我们都劝,没用,她坚决要回,布阳都急哭了。书宝去找医生,
医生说,荒唐,住旅馆、赶大集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医生来到病房,说了一大
堆怎么怎么和如何,布阳她妈认真听完了,最后还是一个字:走!医生也生气了,
没见过你这样的病人,有本事你走了就别来!
“不来就不来,”布阳她妈说,“现在就走!”
医生没办法,只好开了些药让带着。我们原样回到花街,不同的是,现在布阳
她妈坐在平板车上。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