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书宝挣到了钱,这我知道,他拿到了钱回来就请我喝酒。“哥,日子不好过,”
他端着酒杯啃着我打来的野味,舌头明显大了,“可想想,赚钱也不难。就两个小
时,哥,我挣了这个数!”他把左手对着我竖起来,大拇指蜷在一边,另外四根油
腻腻的手指摇摇摆摆。四百块钱,的确不少。在花街你想在两个小时内赚四百,据
我所知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你是个女人,足够年轻足够漂亮,愿意做那种生意,而
且还得遇到个冤大头,或者你能在两个小时里解决掉多个男人。我羡慕地说,老弟,
还是你行,跟那些女人一样都有本钱。要在平常,拿他跟那些女人比,他一定不会
善罢甘休,但今天他没有。他说:“哥,你不知道在大兵压境的时候孤身一人扭转
局势有多爽!真的,你不知道。我躲在小屋里看着观众你拥我挤地往这边跑,另外
三个班子门前一下子就空了,那感觉实在是太漂亮了,跟喝啤酒啃野鸡腿一样过瘾。
你觉得你有用,相当有用。有用真他妈好!”
我听出来,绕了一圈他关心的还不是钱。是观众。“想要观众好办,”我说,
“那破书别教了,跟布阳一起干,观众拦都拦不住,还争着给你送钱。”
“那不行,”书宝总算还没糊涂,“工作不能丢。”
这话说完才几天啊,我觉得自己身上的酒气还没散清爽呢,书宝就把职给辞了。
这事是让他的一个叫李银川的同事给闹的。我没见过李银川,书宝说这人舌头长,
喜欢来事。电视里不是流行“八卦”这个词吗,该长舌男就是他们学校里的“八卦
王”,人称“八卦李”。放个屁正好穿过针眼,真他妈巧了,八卦李就住上次书宝
大显身手的那个村的隔壁,骑电驴子五分钟的路,他听说有四个鼓乐班子斗法的好
戏,忍不住就去看了。据说他们村一半人都去了。八卦李好歹是个文化人,萨克斯
他是听明白了,这洋玩意儿会使的人极少,他知道的只有同事书宝。可吹萨克斯的
人藏在小屋子里不露脸,很多观众还是倾向于认为是齐开云,只有齐开云才能把乐
器玩得如同自己身上的器官。此外,因为齐开云身体的某些重要部分没了,所以才
会躲进小屋里。这是说得通的。但是,八卦李想不起来齐开云好胳膊好腿的时候曾
吹过萨克斯,他也听说齐开云已经没能力把一首曲子演奏到底了。
八卦李的过人之处就显出来了,他特地打电话给一个教语文的老师求证。该语
文老师和齐开云家住不远,回他话,齐开云那天下午一直在河边钓鱼。八卦李初步
判断,躲在小屋里的应该是书宝。他老婆布阳就在开云班子里。八卦李第二天见了
书宝,上来就说:“萨克斯吹得好!”
书宝一愣,想到这家伙住邻村,就装疯卖傻:“一般般。瞎吹。”
“听过的都说好。”八卦李笑眯眯地说。“要是地方大一点,摇晃着吹,更有
味。”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吹得好,就是地方太小。挣不少吧?”
“说什么呢,”书宝看看手表,“该上课了,我先走了。”他急匆匆走了,听
见八卦李在背后说,你拿两份钱呢!那声音酸得让人倒牙。
过两天书宝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同事们的眼神老是歪歪扭扭,拉不直,跟他说
话时起码保持了斜上三十度的夹角。他们一句萨克斯的话不提,只是嘘寒问暖,跟
几年没见了似的,书宝被关心得都难为情了。然后他们就微笑,嘴角的皱纹里有看
不见的千言万语。小学校嘛,就那么几个鸟人。我兄弟书宝想,就挣了几百块钱,
就让他们恨上了。这年头,你一个人私下里挣钱就等于在害别人,他们挣不了啊,
心里哪能平衡。他们不说自己不平衡,他们最后让校长站出来替他们说:“樊书宝
同志,你知不知道,你丢了我们学校的脸,丢了我们全体人民教师的脸?”
“我怎么就丢你们脸了?”书宝站在校长室里争辩。
“你是一名堂堂的人民教师,却去赚那种不入流的钱,让学生和家长知道了,
我们还能站得住讲台吗?再说,你这是不务正业,对我们的教学工作十分不利。”
“你凭什么认为我赚了不入流的钱?”
“你看,”校长说,用烟头指着书宝,“你在继续丢人民教师的脸。起码的诚
实都没有,我们还怎么去教育学生,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没什么好反省的!”
书宝软一下这事也就算了,他偏不给校长面子。我蹲家里都知道,领导最恨人
家不给自己台阶下。所以校长就发火了,“樊书宝,我警告你,”校长站起来扔掉
了烟头,“三番五次就你事多,还真以为缺了你一个教音乐的学校就办不下去了你!
不想干你就给我回家!”
“回家就回家!”书宝火气也上来了,“谁稀罕!”
他气冲冲回到办公室,拎着乐器袋就往外走,办公桌都没收拾。既然回家了,
那些东西带回去也只能当废纸卖。回到家他就找我喝酒。布阳不在家,大秦镇死了
人,她昨天跟班子一块走了。喝酒时书宝啥也不说,就闷头喝。他的那点酒量我太
清楚了,赶紧夺下酒杯。憋了半天他才说,老子他妈的就不干了!
到底还年轻,要在我这岁数,低个头就过去了,过日子不容易。讲道理他讲得
比我好一百零二倍,可他就是做不来,低不下去。年轻人脖子硬点当然是好事,可
是兄弟,咱那是铁饭碗哪,三条街就你这只碗摔不坏,你却大脑一抽筋给扔了。我
劝他,把我老婆也动员起来一块劝。我们两口子说,忍一忍,前面是个天。书宝说,
是个屁。我们说,看开点,一辈子长着呢。书宝说,是那群王八蛋看不开。我们说,
就算不干了,也不能让那些王八蛋来说,咱这铁饭碗是上面给的,他们凭什么。书
宝说,是老子自己他妈的不想干了!他说得意气风发,就跟电视上那些英雄人物站
在山头上,风呼啦呼啦地吹。他把筷子拍到桌子上,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我!”书宝说,“问问你们王姐,我去了他们要不要。”
“你说什么书宝?”我听见手机里布阳的声音,“你要去哪儿?”
“去你们班子吹萨克斯,我不教书了!”
“你说什么?”布阳停顿一下,“你喝酒了书宝?”
“喝了。我在和我哥嫂一块喝!”
“你让大哥接电话,”布阳说。
“不接。你就问问要不要,我一会儿就过去!”
我抢过手机,对布阳说:“别听他的,喝酒说瞎话呢。没事,你忙——”我还
没说完,书宝又把手机抢过去,说:“别问了,我现在就过去,我就不信你们也不
要我!”不等布阳说话就关了手机。他给自己倒满一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又碰
一下我老婆的手,说,“哥,嫂,喝!”一仰脖先倒进嘴里,放下杯子就站起来,
“你们慢慢喝,我现在就去!”
根本拦不住。手机响了他也不接。斜挎乐器袋,发动摩托车一溜烟走了。两个
小时后,我想该到大秦镇了,就去老歪的杂货铺借公用电话打布阳的手机。我担心
书宝在路上出事,他喝了酒,又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布阳在那边说:“到了。在
场上吹萨克斯。非要上,不给上不行。哥,他怎么成这样?”
年轻嘛,扛硬不扛软,我也没办法。“有挡头没有?”我问。我的意思是,千
万别一清二白地站在别人眼皮底下吹,太惹眼了就更不好回学校了。
“有,上次专门给他做的小屋昨天就带来了。”
放下电话我就纳闷,那小屋昨天就带过去了,他们怎么知道书宝会去?我一直
嘀咕到家。老婆说,那还不简单,不就是个假小屋嘛,又不是两层楼,随身带着,
万一需要书宝去救场子,不就派上用场了嘛。老婆又说,我看那个王玉南第一眼时,
就觉得这女人有心眼儿。看看,我说得没错吧。
进了班子书宝就再没有出来,他们当然要,求之不得呢。他其实还是放不下教
书,也没法真正拉下脸来当个吹鼓手,但是回不了头了。刚开始几天回去也就回去
了,时间一长,就是校长八抬大轿来请,他也没勇气回去了。布阳一直劝,没用。
王玉南也象征性地劝过几次,然后就满心欢喜地绝口不提了。书宝的情绪很多天以
后才缓过来,把自己矫正过来很困难,得说服自己去接受和适应另外一种工作和生
活。好在有一拨拨蜂拥而至的观众跟数目可观的酬金,每次稍微出现一点因为工作
性质而难为情和后悔的念头时,他就主动提醒自己,你看,音乐在你手里既能获得
足够的观众,又能赚到大把的钱,你他妈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以为你是谁啊!
三天两头地迎头来这么一棍子,逐渐也就转过来了。
对书宝的离职,布阳当然十分惋惜。那铁饭碗在三条街上,还是能好好虚荣一
下的;在班子里也是,老公是文化人,起码觉得有半边身子是不俗的;还有一条很
重要,孩子,她没来由地对尚未出生的孩子的未来充满信心,知识分子家庭,总不
至于差到哪里吧。现在都没了。但很快她也就认了,自己老公,天塌下来还是老公。
再说,她就是干这一行的,也没什么不好啊。两个人忙一起忙,闲一起闲,总能待
在一块,挣比过去更多的钱,日子还是相当诱人的。
一直放不下心的是书宝他妈。儿子离职半个月后她才知道,她从河对岸的菜园
子里回来,在石码头上听别人说完,立马头晕眼花,路都不会走了。她扔掉菜篮子
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声大哭,跟着叫骂个不停。先骂书宝糊涂,丢祖宗十八代的脸,
发誓一定断绝母子关系;接着骂樊苏三,就是续了他哼哼唧唧的狗屁脉,书宝才会
去学乐器,又成了个不学好的东西;最后想起来主要罪过其实在布阳,都因为这个
小妖精,他们娘儿俩才过成如今这个凄惶样,好好一个家四分五裂,这小妖精把儿
子抢过去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把一个体面端庄的工作也弄没了,让儿子成了一个赚
死人钱的卖艺的!她不能不气,不能不骂,不能不大哭一场。她完全忘了这么久她
一直对他们撂脸子的。
把天骂漏了也白搭,书宝已经成了开云班子的正式成员。人班的仪式很简单,
就是拜见一下班主齐开云,然后烧炷香。王玉南带着,布阳陪着,在风和日丽的上
午到了王玉南家。齐开云把空荡荡的裤管捋上去,残废的程度让书宝抽了一口冷气,
两条腿在膝盖以上就早早结束了,末了处是两个圆溜溜的肉尖。齐开云想换个坐姿,
用力的时候,两条腿根摆动的幅度小得可笑,显得极其无助,让书宝有强烈的荒诞
感。这就是当年名声比县长、市长还大的齐开云,四十五岁,头发白了一大半,白
里杂黑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有点阴险,很少笑。
书宝记得他一共笑了三次,一是听见书宝拉完二胡,笑了,拍手说好。他的两
只手因为长年转动轮椅,骨节粗大,青筋暴出,一点不像搞艺术的手。第二次是他
自己吹笛子,他说既然书宝入了开云班,他就应该教给他一招,即在处理颤音时如
何更科学地抖动指头,因为要演奏,齐开云本能地兴奋,笑了,甚至还有点羞涩。
平心而论,书宝觉得那一招挺管用,理论上学不来的,只能是长期实践的心得。艺
术中有绝招,千真万确。也就是在这次笛子吹奏中,书宝证实了传闻不虚,齐开云
的确无法完整地把一首曲子吹到底,快结束时串了,到了一首流行歌曲上。王玉南
提醒他时,齐开云恐惧地停下,接着出现狂怒的前兆,眉毛开始上下跳动。好在王
玉南已经习惯了处理这种事故,安抚他说,主要是时间不早了,该上香了。拜的不
是什么乐神,而是一把二胡,供在长案上。据说是齐开云草创开云班的时候用的,
他靠这把二胡镇住了其他人。齐开云燃香,递给书宝,书宝三拜二胡,插进香炉里。
书宝第二拜时,齐开云又笑了。
饭后,布阳和王玉南在另外房间里聊天,听她说育儿经。他们的儿子七岁,刚
生了儿子齐开云就残废了。书宝和齐开云在香炉下面谈音乐。齐开云是野路子,不
跟你谈什么理论,就实打实讲哪个好哪个不好,哪个管用哪个不管用。后来说到萨
克斯,齐开云一定要听书宝吹一曲,这种新玩意儿王玉南跟他说过好几次了。书宝
也不客气,来了一首美国乡村民谣,清新抒情。书宝闭着眼吹,结束了睁开眼,发
现齐开云眼泪下来了。书宝想不至于啊。齐开云突然抓住书宝的手,说:“我真成
一个废人了。”
这话让书宝记了很久,也成为了他平衡内心的理由之一。他理解齐开云的悲痛
和绝望,只有真正热爱音乐的人才会有这种灰到生命里的想法,由此他想,做个吹
鼓手其实已经非常幸福,整天和音乐在一起,想起来随手就能拿到,可以自由舒展
地去吹拉弹唱。他凭什么还要不满?起码在那一刻,他因为抱着一只萨克斯而感到
了某种悲壮和崇高。
王玉南把他们送出门,临分别时对书宝说:“正式进班了,可别害怕啊。”
“这有什么好怕的?”书宝问。
“遭人黑手啊。”王玉南说,“知道开云为什么那样?车祸。当时他也骑摩托
车,有人在螺丝上做了手脚,正骑着车子散架了,对面过来一辆卡车,两条腿就没
了。还好,命没丢。”
“谁啊,这么歹毒?”
“对手。树大招风啊。正经事上胜不了你,他们就背地里玩手段。”
“查出凶手没有?”
“往哪儿查?都猜是祥鹿班子干的,但你找不到证据,一点办法都没有。”
祥鹿班子早就不行了,老班主死后,基本上是一盘散沙,更是找不到债主了。
而且几年过了,没准凶手早就死了,听得布阳紧张得抓住了书宝的胳膊。
“也别太放在心上,”王玉南笑起来,“我带了六年班子,不是好好的嘛。不
过小心点好,书宝,你们俩都是班里的宝贝,尤其要注意。”
书宝拍拍布阳,说:“谢谢王姐,放心,咱们的布阳是福将,天下是太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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