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成了正式成员,第一次分钱书宝有点不高兴,他和别人一样,三百五十元。过
去做外援,两个小时不到就四百,现在四天里随叫随到,出场时间四个小时都不止,
价钱反倒下来了。他没明说,私下里跟布阳嘀咕。布阳让他想开点,进了班就该一
视同仁,要不王姐那里也为难。皇帝的女儿金贵吧,嫁到别人家也只能是媳妇。书
宝只好闷头不吭气。
大家都在收拾行李准备解散,王玉南给书宝发了条短信,让他过去一趟。书宝
就去了,屋子里只有王玉南一人。她关上门,让他坐,说他毫无疑问在整个葬礼上
是最抢眼的,能把另外一个班子打败,书宝的功劳最大。说完了,从包里抽出两张
老人头,“这是额外的酬劳,”她说,“也是应得的。刚才人多,怕大家有想法,
单独给你。以后也这样。”
轮书宝不好意思了,有点小人之心了。“别,王姐,”书宝把钱推回去,“皇
帝的女儿成了媳妇,再金贵也是家里人。”现学现卖,他把布阳的话换了个说法。
“那也不是哪家都能娶到公主的,该宝贝还是得宝贝。听姐一句话,拿着。”
王玉南笑得亲切,像自家人。姐给你的钱还啰唆什么。书宝觉得心头一热,顺从地
接了。王玉南说,在布阳她妈的葬礼上头一回听书宝拉《二泉映月》,她就在想,
要是班子里有这么个人物就好了,他会是另一个齐开云,甚至比齐开云更厉害,现
在得到了,她很开心。开云班谁也打不败了。“姐再多一句,为你好,也为咱们班
子好。”王玉南说,“场上的调子越高越好,场下的调子,该低还得低。”
书宝懂,说没问题,多少年都夹着尾巴做人的,习惯了。
“那就好。”王玉南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姐放心了。”
生活逐渐进入了正轨,书宝两口子出门一起出门,回家一起回家。书宝继续钻
小屋,稀松平常的演奏他是不露面的。有一次他在那个小屋里想,王玉南也煞费苦
心,也许她就知道最终他会用上这个怪物的,所以才花大力气找人设计制造出来。
布阳的演出也逐渐减少,肚子已经显山露水,力和气都得小心着使,不能动了胎气。
王玉南的意思是,有时未必要她出场,但是人来了,同志们心里就有底了,干劲儿
就足了。
一个大活人藏得再结实,总会被发现的。和他们对手的小头、祥鹿、中寨、火
车头等几个班子,陆续都打探出那个躲在小屋里的人是书宝了。王玉南也没打算瞒
他们多久,要的那点神秘感主要是针对观众的,老百姓需要这点新奇。不是齐开云,
几个班子为此松了一口气。但书宝比齐开云还牛,他会萨克斯,让他们更加忧虑,
因为齐开云最风光的时代他们都见识过,心里有谱,书宝如果真正抢了所有人的风
头,会是什么样的格局他们是一点儿底都没有。尤其是在黄庄的一次葬礼上,小头
亲自出马大变活人也输给了书宝,他们更加忧心忡忡了。在所有鼓乐班子里,只有
小头还有抗衡的实力,他老人家都不行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那次竞争中,如果小头大变活人圆满成功,书宝未必就敌得过他,可惜小头要
变的那活人不争气,中午喝多了,也吃多了,泡黄豆烧肉,一顿饱吃,积了满肚子
的气。活人还没变出来的时候他躲在柜子里就憋不住了,三个大屁半个庄都听得见,
一下子就把小头聚敛的精气神给泄了。小头那个气啊,要不是上百号人围起来看着,
他就上前扇那家伙的耳刮子了。脸面算丢尽了。魔术本就是假的,但观众不管你,
只当是小头年纪大了,本事不济了,一声声喝倒彩,一双双手鼓倒掌。他们得了结
论:完了,小头彻底不行了。另一边书宝的小屋刚推上来,观众呼啦啦全过去了。
布阳准备留在家里专心保养胎儿之前,出事了。那天整个演出结束,分完钱天
已经黑了。王玉南让书宝和布阳与他们的工具车一起走,有一段路顺道,布阳说她
想回家煮点白米粥喝,还是先走吧,器械还没装好,要等一会儿。他们俩的摩托车
在夜路上行了大约十五里,前头突然从路边沟底冒出来两个黑影子堵在正路上,书
宝一个急刹车,车倒了人也跟着往下掉,书宝反应快,跳下车去抱布阳。她肚子里
有东西,千万不能摔着。总算抱稳妥了,他坐到地上,布阳坐在他身上。那两个黑
影子随即蹿过来,一个踢书宝,一个踢布阳,因为疼痛布阳惊叫了一声。唱歌的嗓
门大,声音响亮,那两个人吓了一跳,一愣神的工夫书宝已经爬起了一半,一个人
赶快上前补一脚,书宝又倒在地上,背在身后的乐器袋垫得后背疼。那人手里多了
一把刀,在夜色里也能看见冰凉的光,书宝看见那家伙戴着一张京戏脸谱面具,唱
黑脸的。黑脸的刀即将扎到他撑地的左手时,书宝猛地一抽,右手已经从乐器袋里
抽出了二胡,顺手抡过去,打到对方的胳膊肘上。这时候他听到布阳又叫了一声,
她肚子上又挨了一脚,既是疼的,也是吓的,书宝看见她面前的那个人戴的是白脸
面具,他正打开一把手电照自己的脸,那张阴惨惨凶神恶煞般的面具,在突如其来
的灯光下的恐怖效果极其巨大,就连书宝也被吓得突然间停住呼吸,头发寒毛全竖
起来了。布阳继续尖叫,书宝迅速爬起来,一手二胡另一手抓着乐器袋,里面有笛
子、洞箫、单簧管和萨克斯,对着那两个装神弄鬼的家伙乱抡,一边抡一边大喊大
叫,希望附近有人听见。他守在布阳跟前。对方躲躲闪闪始终近不了身。这时候很
远的地方传来汽车喇叭声,远远地也有光照过来,那两个人撒腿就跑,在路边沟渠
的缓坡上拎起一辆放倒的摩托车,发动起来骑着就跑。等王玉南的车赶到时,他们
已经没影了。
他们跑得差不多了,书宝扔掉手里的东西就喊布阳,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布
阳一直在惊恐地叫,整个身体僵硬发凉,她啊啊啊地叫着,两腿张开。书宝胆战心
惊地撩起布阳的上衣下摆,看见了她屁股底下汪着一小摊黑水,他听到自己身体里
的某个地方发出咯嘣一声,像哪根骨头断了,胃里也跟着剧烈地痛起来。
书宝说:“布阳,布阳,你说话呀布阳!”
布阳只是啊啊啊地叫,脖子神经质地转动,两只手不停地抖。王玉南的工具车
到了,灯光照亮他们。布阳慢慢地低下头去躲避灯光,看见了身子底下越汪越多的
血。灯光底下血是黑红的,不是黑的。布阳歇斯底里大叫一声,整个人就软了,倒
进书宝怀里。
医生说,孩子没了。书宝点点头,眼泪往肚子里流。医生又说,病人受到的刺
激过大,现在这种状况,最好送精神病院。
“多久能恢复?”
“说不好。有人一年半载就回来了,有人一辈子都不行。”
“别难过,书宝,往好里想,”王玉南抚着书宝的肩头说,“钱不是问题,大
伙儿可以凑。待一块几年了,我们都舍不得布阳,你看,”她指着门外,开云班子
里的所有人都站在走廊里,面色凝重地往病房里看。“大家都很难过。”
“医生,”书宝说,“我想把她带回家,自己来照顾。行吗?”
“当然可以,这样其实更好。亲人在身边,知道她需要什么,越熟悉的就越容
易把病人的理智唤醒。不过也得坚持药物治疗。”
班子里的工具车把布阳送回来,书宝指路,直接开到我婶子的门口。发生这事
我也不知道,但一看见布阳空洞的眼神、迟钝的反应和几乎不愿动弹的手脚,我就
知道出大事了。他们几天不回家我就觉得有问题,果然就来了。车一进西大街我就
看见,很多人聚在孟弯弯米店门口打麻将,我站一边看,那车我认识。我跟在车后
就追上来,车停在我婶子门口。
我婶子站在门口一脸怒气,要关门不让书宝进。书宝说:“妈,布阳出事了,
孩子也没了。”还没说完,眼泪鼻涕就流了一脸。他妈也刚听到布阳怀孕的消息不
久,才几天,听到却是孩子没了,而且布阳也出事了。她矜持着不吭声,踮起脚半
信半疑地往车厢里看,一看见布阳的脸色和眼神就完全明白了。我婶子的嘴唇抖起
来,嗓子里咕噜咕噜地突然生出了扯不清的痰,一巴掌扇到书宝脸上,声音里立马
有了哭腔:“早你干什么去了!弄成这样才送过来!有孩子了你还让她在外面跑!”
她扒住车厢要往上爬,好几脚都没踩到车轮上,就拍着车厢冲书宝喊,“还站着找
魂哪?把她抬进屋啊!”
我和书宝还有班子里的一个小伙子抬着布阳往屋里走。王玉南想跟我婶子道歉,
她哪有心思听,甩着手跟在后面小跑,嘴里嘀咕着:“这可怎么得了。这可怎么得
了。”
布阳在床上躺好了,空荡荡的眼睛找不到焦点,屋顶上垂下来一条蜘蛛网,在
她头顶上晃悠。我婶子站在床边看布阳,像看一个陌生人,过了半天,她弯下腰小
心地把手放到布阳肚子上,轻轻地碰一下,又碰一下,转脸问书宝:“医生真说,
没了?”
书宝点点头,说:“妈,没了。”
“没了。”我婶子慢慢蹲下来,左手摸着布阳的右手,右手攥皱了一把床单,
“没了。”
事情弄成这样谁都没料到。书宝搬回了他妈那边住,为了可以更好地照顾布阳。
布阳不再说话,让她吃饭都要跟哄小孩似的,张嘴,张嘴,对,吃一口。她就张嘴
吃一口。不笑,不哭,也不闹,除了吃喝拉撒,其余时间基本上用来发呆,坐着发
躺着发。偶尔弄出点动静来,多半也是夜里做噩梦的时候,书宝说,她啊啊啊地叫,
手脚灵活多了,像逃跑又像跟人打架。
那段时间书宝没去班子里。王玉南让他先安心照顾布阳,顺便也修养一下,稳
定情绪。班子重要,命更重要,开云班子已经对不起他们俩了。在家里他也难受,
布阳看他如同看一个陌生人,眼神里没喜没忧。更多的时候是他看布阳,看她坐在
椅子上发愣,躺在床上发呆,布阳的眼神空洞游离,都分不清她到底在看哪里。书
宝照医生嘱咐的,按时给她服药,有空就跟她说话,不管布阳听不听他都说。他把
上厕所的力量都用上了,希望像医生说的那样,尽快地唤醒她,让她回来。他不知
道哪一句话哪一件事可能对她有用,就拼命说,想到什么说什么,直说到喉咙发干
冒火,布阳还是一点反应没有。这种时候,他就会抓着布阳的不动声色的手掉眼泪,
然后抹一把,让母亲来陪着布阳,他过来找我喝酒。
我几次问到仇家,我说:“兄弟,找到了我替你出气,我拿土铳子把狗日的全
家都端了,一个不剩!”他摇摇头,没用,不可能找到的。这种事多了去了,派出
所都没时间理你。天黑,那两人又戴着面具,现在就是站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鼓
乐班子里常有这种事,背后捅刀子,多少年也不知道积累了多少糊涂账。听他说我
才知道,齐开云表面上是出车祸,其实是被人算计的。我只好把牙咬得咯嘣咯嘣响。
干咬,使不上力气。
在家守了一个月,布阳还是没有好转,书宝决定先回到班子里。得挣钱了。布
阳这一折腾把积蓄花得差不多了,一直吃药也需要钱。他给布阳买的是治疗这种精
神病症最好的药。王玉南来过两次,每次都要送钱,书宝坚决不收。人家已经够义
气了,没道理全推到别人头上。他给王玉南电话,只提了一个要求,就是,不想再
躲小屋里,他要明明白白地站出来,那帮龟孙子不是想下刀子嘛,那就来吧。王玉
南犹豫片刻,一是有点冒险,二来她还是希望吊吊观众胃口,但随即就答应了。她
早就盼望书宝进班了。这一个月来,布阳、书宝都不在,那日子过得可想而知,眼
睁睁地看着别人抢尽风头,但是布阳的病摆在那里,哪里开得了口。现在书宝主动
要来,要天上的月亮王玉南也会爽快地说没问题。
果然就不再用轮椅上的小屋了。王玉南发现,大活人站出来效果并不比藏起来
差,甚至更好。过去观众只用耳朵听,现在可以看了,还是个帅小伙子,书宝演奏
时的动作和体态让他们觉得新鲜。尤其是吹洋玩意儿萨克斯时,太有意思了,身子
摇来晃去,歪歪扭扭,像跳舞一样。他们喜欢。对老百姓来说,好看其实比好听更
重要。他们发现从小屋里走出来的不是齐开云,一点也没有失望,猜谜语久了他们
也烦,现在看见了真相反倒有种更大的满足感。书宝一上场就把观众拉了回来。他
演奏得极其卖力,就要气气那帮龟孙子,气死你们这群狗日的!
天开始凉了,闲着没事的老人开始结伴死了。不知道你发现没有,天凉的时候
总比天热时死人多,原因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书宝有好长一段时间都在外面跑,要
回家也顶多待一两天又走了。那段时间我感觉满世界都在死人。
书宝在家时间少,布阳只能我婶子来照顾。她开始按照她的方式来,首先是喊
魂。她想布阳的头脑既然是吓坏的,一定是魂跑了,她就用我们三条街上的老办法,
半夜里拎一盏小马灯在三条街和运河边上走来走去,走两步喊一声:布阳啊,回来
吧。听得人心里发凉,怪凄惨的。连喊了两夜。一星期过去了,当面叫一声布阳,
布阳还是没反应。没喊回来。她又托人从运河下游的鹤顶帮忙请来仙奶奶。仙奶奶
头发全白,都说能降妖捉鬼,还会踮着小脚跳大神。仙奶奶围着布阳看一圈,肯定
地说:“这媳妇被鬼附身了!”
然后仙奶奶开始做法,把稀拉拉的几根白头发披散开来,穿上长袍大褂,手持
一把木剑围着火盆跳舞,火盆里烧着一刀纸。跳得踉踉跄跄,看上去随时都可能跌
进火盆里,但一直跳完了都没跌。她用剑刺正在燃烧的火纸,一下,两下,三下,
一共刺了十来下,然后喷了两口水。这场法事要两百块钱。做完了,仙奶奶说,这
个鬼道行太深,为防止它再回来,得把它的窝弄掉。我婶子问,怎么弄掉?仙奶奶
说,蒸!具体做法是,在床底下烧两只炉子,火烧得旺旺的,每只炉子上坐一口大
锅,烧开水,让沸腾的水散出蒸汽,布阳躺在光席子上蒸。我被叫过去帮忙,主要
是担心布阳不愿意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必要时我把她手脚捆上。
整个过程花了三个小时,我除了提水、添水、换煤球,啥忙也没帮上。布阳平
躺在床上很老实,就跟她知道自己必须得躺上面一样,满头满脸的汗,衣服都湿透
了也不要下来。这个法术价钱是一百五十。我婶子还请仙奶奶吃了一顿大鱼大肉才
把她送走。
同样没见效。我婶子有点急了,从豆腐店麻婆那里得了一个偏方,用野山药根
煮水擦身体,一天两次,管用。她就决定试试。要在家照顾布阳,她没时间去挖野
山药根,想让我帮忙,我说婶儿,别信这些仙点子,一个人说一个样,没准野山药
叶子煮水管用呢。
“不想挖就直说!”她还生气了,“等她睡着了我自己去,我就不信挖不来!”
“算了吧婶儿,还是我去吧,”我说。只能去了。她现在是有病乱求医,你要
告诉她狗屎能治病,她没准也要试试。问题是,现在挖野山药根太难了,叶子没了,
你分不清哪里有哪里没有,只能跟算命似的,凭感觉随便挖。
“你要不情愿,我出钱,一百块钱一斤。”
“婶儿,你饶了我。我这就去。”
不仅我去挖了,我把老婆儿子都发动起来,全家干革命,十天才挖到一斤半。
够用两个月的。整天弯着腰找,人都站不直了。别人看见我,抓着脑袋问我,才几
天不见,你怎么长矮了?我说我他妈的会长,怎么的吧。
那段时间三条街的人都知道我婶子忙来忙去,见了她先同情一番,问问布阳好
些了没有,接着就含含糊糊地说:“不是挺心疼儿媳妇吗!”
“心疼她?”我婶子用鼻子冷笑一声,“我是疼书宝!治不好这个病秧子,书
宝怎么办?书宝日子不好过,我能好得了?”
“说到底还是心疼。”街坊就笑了。大家觉得布阳如果能尽快好起来,出这点
事未尝不是福。
“我哪那么多的心去疼别人!”我婶子说,“她要是棵树栽院子里,不动就不
动了。她连树都不如,我还能把她扔了不管了?”说完她就急匆匆地走了,该回家
给布阳擦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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