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母亲离开之前，李鱼答应了一次于姓男人的约会。答应这次约会只跟她自己剧
变的心情有关，现在李鱼认为她有必要迎合一下母亲的苦心，出于对这个命运不济
的女人的怜悯。她不认为这是自己对母亲的让步，并且，她也并不因此就原谅母亲
对自己的冷漠。

    于姓男人有过复杂的情史，这一点，在他们约会开始他就对李鱼做了必要的交
代。他自己认为坦白这一点很重要，以后她会慢慢发现，曾经有过的情史让他洞悉
感情是个什么东西，甚至包括他并没有涉足其内的婚姻。他还认为，对于他们的年
龄来说，有过情史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情。

    李鱼当然赞同于姓男人的观点。

    当时于姓男人请李鱼在一家海鲜店吃饭，中间李鱼拿出手机分别给张黎明和王
铁发了一条内容相同的短信，大意是告诉他们，她在跟一个男人相亲。两三分钟之
后，手机发出来信提示，是张黎明，回信异常简短：是吗，好啊，呵呵。

    这个短信没有超出李鱼的猜想，一段时间以来，张黎明一直用此种方式对她进
行着敷衍，这敷衍里有一种明显的推拒的力量，每次读到类似短信，李鱼都感到心
里疼痛。有时候她甚至希望他对她的短信装聋作哑不予应答，但是张黎明不这样做，
他有信必应。在交往之初的一到两年里，他们有过如胶似漆的时光，李鱼的电脑里
至今保存着一个加密文件，里面下载着张黎明写给李鱼的三百多封电子邮件。后来
因为工作日趋繁忙及一些小变故，他们把电子邮件改成短信，每晚通过短信互道晚
安。再后来，这些短信日渐稀少，直至消失。这样的果当然存在着因，李鱼也说不
清那个因到底是什么，或者说，是些什么。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耐性在日渐削弱
直至消亡。有那么一段时间李鱼工作和生活里发生了一些小烦恼，她事无巨细喋喋
不休地在邮件里向张黎明倾倒，一开始张黎明还很诚恳很引导地帮李鱼分析和排解，
但是这样的情况发生N 次以后张黎明明显有些疲累。中间由于他对李鱼的一些疏忽
和怠慢，李鱼又给予了一些喋喋不休的埋怨。意识到情人那里其实并不能负载太多
东西的时候，李鱼同时意识到为时已晚。事实也正是如此。

    李鱼拿着手机做了一个决定，她必须跟张黎明好好谈一谈，选择一个恰当的时
机。

    另一条短信也没有超出李鱼的猜想，王铁没有给予回应。这个男人跟张黎明很
多地方截然不同，对于一些不太好回应的短信，他采取的方式通常是不予回应。鉴
于从张黎明那里接受到的刻骨教训，李鱼从不在王铁面前展露但凡是女人就都避免
不了的喋喋不休。因此对于王铁的不予回应，李鱼内心里有不快，却认为他的做法
是聪明的。这个男人总会在过后尽可能短的时间里，打来很温情的电话，让李鱼的
不快在他的温情里像烟一样飞快地遁于无形。而这样的电话里，这个男人从不提及
他刻意补偿给李鱼的温情是缘于什么，对此他们心照不宣。一段日子以来，李鱼发
现了这样一个事实，由于很多方面的相近，他们两人洞察彼此一点点细微的情绪和
心思，这样的交往既轻松又让李鱼感到危险——他们一旦出现不和谐，李鱼认为除
了两人之间万劫不复的决裂之外，她本人此生将不会对其他任何男人再产生胃口—
—他吊高了她的胃口。简而言之，她本就因挥霍而有些疲累的感情将彻底泯灭。李
鱼觉得这跟一个女人卵巢彻底衰竭是一个意思。

    跟于姓男人的约会没带给李鱼什么特别感觉，他不令自己讨厌，李鱼认为这已
经完全有理由让自己愉悦一下了。

    跟于姓男人约会后，母亲很突然地收拾好了行李。这更验证了一件事情，她就
是来帮助李鱼完成一场跟婚姻有关的约会的，尽管为此她揭开了自己屈辱的伤疤。
现在使命完成，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剩下的就让李鱼自己看着办吧，她打算退
场了。

    这次是李鱼给妹妹李欢打了电话，让她到车站接她们的妈妈，她将在李欢所在
的县城倒一次车，才能回到家里。

    其实李鱼完全应该特别关注一下她母亲千里迢迢赶来小住，这件事情背后应该
有的其他可能。不久之后再次接到妹妹李欢的电话时，她们的母亲曲葵花已经不行
了，这让李鱼恍然大悟，母亲是预感自己大限将至，来跟疏远已久的女儿做一个特
殊的忏悔和告别。在这个时候李鱼才突然回忆起某些细节，包括有天早晨在坐便器
里发现的一些血痰，和有一次母亲洗澡时，被自己无意间瞥见的她的可怕的瘦。

    李鱼痛苦地做着一些没用的懊悔。她发现，对母亲来说，她的不期造访是成功
的，对这一点的确认有李鱼自己此刻千真万确的痛苦可以证明。同时她又觉得母亲
简直是阴谋的，假如她们没有这么一小段共处，那么李鱼此刻的痛苦肯定会减少许
多。

    由于治丧的需要，李鱼不得不回了一趟阔别已久的老家。站在家门口，李鱼泪
眼模糊地看着街对面——当年，街对面的原村委会办公室在爆炸过后进行了再建，
现在，几个城里打扮的年轻男人在门里进进出出，不知道哪个邻居没话找话地告诉
李鱼，那里住着城里来的地质队，他们在村子东面的山里勘探什么矿藏。

    治丧期间王铁来过电话，李鱼迫不及待地告诉王铁一件事情：其实，在养父李
想灿烂死亡前的大约一年时间里，他对她的态度已经改变，这或许缘于班主任老师
在家访时对她优异成绩的历数，对她好强用功的肯定，及对她将来不可估量的前程
进行的那些描绘，也或许来自于她的长大——她十二岁就来了例假，此后她的容貌
和身体发生了迅疾的变化，她像一朵静静开放的花，人见人爱。当然，更或许这个
男人突然良知萌发。总之，他对她态度一旦好转就简直称得上有些过分，这甚至惊
吓了李鱼，有一个周末李鱼带回在学校里吃剩下的几根咸菜，它们被装在一个罐头
瓶子里，养父李想在吃饭时把筷子伸进瓶子里夹出了那几根咸菜，津津有味地吃掉
了它们，面带慈爱的微笑。李鱼当场被感动了。她心里跌宕起伏，彻夜没有宁静。

    回老家是为了给母亲治丧，在电话里李鱼却对此只字未提，她很连贯地讲述了
以上这个事实。之后，她心痛如绞。她再次提到树洞的问题，并对王铁表示她已经
无法再按捺住尽快寻找一个树洞的念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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