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歌手像睡着了一样躺在地下通道里,额头上有一缕干涸了的血迹,还有呼吸,
吉他断了弦,扔在一边。很显然歌手遭遇了某种暴力。
这个晚上下了雪,不再有人光顾午夜时分的地下通道,我掏出手机打电话给王
铁,问他现在在哪里,他说在火车站巡查。火车站就在海港路尽头,五分钟过后王
铁出现在地下通道,他把歌手背到车上(王铁开了队里的警车),在离医院还有一
半路程的时候歌手醒了,在他的要求下,我们改道送他回家。
在城乡接合部一间民房里,歌手说他没与人产生什么争执,这个倒霉蛋遇到了
两个醉鬼,他们扯断他的琴弦,踢翻他的吉他盒子,是因为嫌他坐在那里妨碍了他
们走路。凌晨时分,王铁开车载我回家,我告诉他最近我在寻找马龙,他很可能现
在就藏在这个城市里。王铁也很希望我能找到马龙,因为他也非常想念马龙。王铁
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说,要是没有朱小青,当年你最终会选择谁,我还是马龙?
这个问题当然不太好回答,要是好回答,我当年也不必那么不磊落地态度含糊,
拖拖拉拉。我实话实说地坦白:我不知道。也许两个都不选。王铁叹了口气,说他
妈的,命运这玩意儿真不是个东西。我想到朱小青语气里对王铁的不屑,心里有些
可怜他。不难想象,掌握了经济大权的朱小青,在家里是如何地颐指气使——她变
化得如此之大,连我维持了二十多年的精神上对她的掌控都在逐渐丧失。
跟王铁的交谈很快就结束了,送我到楼下,王铁返回前问我老贾对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他欲言又止,样子很让我生疑。我猜是不是王铁也曾见到过老贾跟别
的女人在一起,但我不想问这个问题。我对老贾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并非毫不在意,
但我觉得没有深究的必要,既然糊涂状态下局面比较好一些,那何必非要把事情搞
清楚,让所有人都过得不痛快呢。
老贾在客厅看电视,与其说看电视,不如说在等我。我告诉他有个朋友受了伤,
我看朋友去了,老贾走过来替我把衣服挂到衣柜里,很关切地问候了一下朋友的伤
情。分床以来老贾一直是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表示自己做了亏心事,同时表示对
我不加深究的感恩戴德。今晚他甚至做了一件很让我好笑的事情:要求跟我生个孩
子。我想,这可能是老贾所能想到的从此对我忠贞不渝的最好表白。我说,我还没
有想好,等我想好了,咱们再生吧。老贾离开房间时我问了他一个问题,我说,你
难道就不感到好奇,我每天晚上都在外面做什么?老贾说,我知道你到外面是为了
散心,不管做什么,只要你高兴就好。我说,老贾,你那么有钱,没有我还会有很
多比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跟你好,你怎么这么怕我离开?老贾说,我也不知道,反
正就是怕。
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相生相克关系存在的话,也许我跟老贾目前当属
这种情况。我也已经习惯了跟老贾的生活,主要是老贾可以给我衣食无忧的物质生
活,这样一来,公司里的工作变成了消遣,因待遇差别而烦恼的日子一去不返,金
钱富足带来心境的安宁,每每有了这种感受我就很感激老贾。
第二天依然有雪,我先去购物中心消磨了一段时间,然后到地下通道找流浪歌
手,他没有迟疑,提了吉他盒子跟我走出地下通道,我先带他去吃饭,然后喝了一
会儿茶,最后带他去洗浴城。我们各自到男女宾室冲洗,半个小时后在二楼厅里会
合,然后一起进入高温室。躺在竹席上我很快进入睡眠,没有梦,醒来之后我看到
歌手很安静地躺在旁边,他的侧影也有些像马龙。
歌手不再唱歌了。当我第N 次带歌手步履轻快地走出洗浴城,进入地下通道,
经过他不久前每天晚上占据过的地盘,我发现他已经对它没有感觉了。有一次我停
下来,看了看那几块大理石,我发现了一个问题:由于施工质量的原因,抑或跟施
工质量无关而跟这个城市地下的潮湿有关,通道内某些部位明显从地下泛上了潮气,
歌手坐过的几块大理石颜色很深,给人感觉,重重地踩上一脚就能踩出水来。歌手
的眼睛平视着墙上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妥定,没有波澜。我想,歌手当初是故意选
择这么一处潮湿的地方,以期博取路人的同情,多赚取些零钱吧。这几乎是肯定的
了。在海港路分手的时候,我照旧给了歌手一百块钱,我打了一辆出租车,他先是
站在路边目送我上车,然后也打了一辆车,回城乡接合部他的民房里去。我感到,
一种惯性已经以我没有预想到的速度形成了,这个想法绝对不那么单纯的年轻男孩
子,很顺理成章地接受着我的给予,并用沉默和顺从告诉我,我可以要求他做任何
事情。而我,也在妥帖自足地消受着他的年轻,他的顺从,一瞬间,我彻底地原谅
了老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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