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现在,那条粉红裙子又快转到跟前了。暗淡的背景下,醒目的粉红,带着一道
道数不清的皱褶,波涛似的大摆,转动起来像一把宽大美丽的阳伞。女人的腿时隐
时现,陀螺似的转动着。
这里不过是街道的一个拐角,铺着鸡刨石,简简单单的,可一到天黑,就像变
魔术似的,眨眼就花里胡哨了。一圈圈小彩灯在飘着花絮的杨树上细巧地缠绕着,
眨巴眨巴地闪烁,妩媚得很。密密麻麻的人,如同雨后林子里突然冒出的蘑菇,一
下子拥集在这里,然后热闹地跳开了。城里人吃过晚饭,都到街上来跳舞。三娃在
一旁看着,身旁人流滚滚,夹着一股股汗臭、廉价的香水味儿,还有烧烤,呛鼻的
浓烟随风飘来飘去。
三娃他们快盖好的新楼就在旁边。
一开始,见拐角这里人多,还以为有人打架或是出了车祸——人多的地方大都
是出了事。但走过来一看,“嗬,跳舞呢?”三娃惊奇地说,便马上有些兴奋,想
走近又有些不好意思,仿佛走近了人们就会误会他也是去跳舞的。三娃可是不会跳
舞,累了一天,跳那干什么呢?三娃想。但人却站着不动,饶有兴味地看着。一曲
曲的,男人搂着女人,转动着,就像开锅的饺子,一个个起伏不定。看久了也无趣,
不像看戏,戏台上的角色总拿眼神逗着你,想惹得你一哭或一笑,这里人家自己跳
自己的,跟你不相干。
可就在他转身要走的当儿,那条艳丽的裙子,突然将他的目光抓了一下。那会
儿还是冬天,冷冷的,最后一场残雪,大街上流着雪化的黑水,楼群灰暗,而居然
蹦出这样一种粉红,翻飞着,左右旋转,像峡口开春的桃花。说不清为什么,三娃
的心里就好喜欢,突然觉得有点意思呢。
从三峡老家出来打工,长短算去两年多了,只回去过了一次端午。三峡人说
“年小端午大”,春暖花开之后,将鲜香的粽叶从山上摘下来,用江水洗净,包出
一个个小巧的米粽,一串串跟艾蒿一起挂在门前。然后划龙舟,将粽子送到最远的
江滩,祭奠一位先人。先人叫屈原,三娃的家乡也是屈原的家乡,划龙舟的时候,
大家一起放声地喊:“三闾大夫啊,魂兮归来啊!”
可三娃这个端午也没有回乡。一眼看去,粉红裙子仿佛成了个活物。有时它慢
悠悠的,沉得住气,只是前后一点一点挪动,裙摆不动声色,高贵地保持着镇定。
有时它情绪活跃,碎花似的绽开了,流水一般向前滑动,大块的裙摆像搅拌好的水
泥,柔软地倾泻,三娃担心会拖出一地颜色呢。还有的时候,如一阵狂风吹来,从
面前眼花缭乱地飞旋而过,就跟桃花似的,风吹得花瓣满天。
每晚不再跟毛娃子他们打牌,用钢精碗吃完饭,通常是炖大白菜或茄子,夹杂
几块五花肉片,然后抹把脸,就闲散地走到拐角这儿来了,仿佛有些固定的事在等
着他。先是站着,一只脚踩在花坛沿上,胳膊肘撑着膝盖,休闲的样子。随后等有
人空出石礅,就赶紧坐下来,那一排圆滚滚的石礅,挨个刻着象棋盘,其实是水泥
做的。城市的这种巧妙不少。三娃就在那儿一坐一整晚,一副老看客的表情,淡淡
地微笑,有些不屑似的,但一动也不动,不像好些人来来去去,大呼小叫地凑近了,
看一眼就又走开了。有时候,毛娃子会出其不意地冒出来,在他肩上狠拍一掌:
“你狗日的看痴了?”然后问有烟没得,在他胸前和裤兜里摸,瘪瘪的,只有几个
小小的硬币。三娃防着他,把2 元以上的票子都藏了起来,说:“我烟都戒了,你
又不是不晓得?”
毛娃子瞪他一眼,说:“狗日的攒钱攒得狠,未必还想娶个城里媳妇不成?”
说着眼神歪歪地朝圈里跳舞的女人打量,说:“三娃,那边那个女的胖得可以,一
揪一把肉,软和。”坏笑着,又指一个,在人堆里鹤立鸡群,却是一张小脸,皮绷
得紧紧的,一脸严肃的样子,跟她跳舞的男人努力地挺胸亮格,还是像吊在这女人
的胳膊上。毛娃子贴着三娃的耳根说:“下雨你不用打伞,往她怀里一钻就行了。”
说笑一阵,毛娃子就走了,他不耐烦,说都是别个的女人,看也是白看。
三娃不管他的,就坐在那里。
那粉红裙子摆弄着熟悉的姿势,起伏着,从三娃的脚边扫荡而过。能感到裙子
带过的小风,带着凉气,柔柔的,像一只手,将他的脚轻轻拂摸了一遭。三娃心里
一抖,很惬意。如果这也有粉丝的话,他三娃就做定了粉红裙子的粉丝。
一会儿,舞曲停了下来,那裙子也停下了。
这回离三娃很近。一直以来只看那裙子,却从未看清过穿裙子女人的脸,这回
可以仔细地去看。女人侧着身子,看得出有一个高高的鼻梁,额头亮亮的,眼部很
黑——也许是画的,整张脸却看不太清。这灯光,毕竟只是些小喇叭花,含混地照
着,所有的情形都有些混混沌沌。女人手舞足蹈的——她在跟人说话,热烈、生动
地做着手势,粉红裙子随着她的身体轻轻地摇摆。上身反而显得有些僵,她穿了一
件黑色的小短装,在三娃看来,实在是将女人的身体箍得太紧。同时,她用一根洁
白的丝巾——原是系在脖子上的,在手上摇来摇去,像是热了,朝脸上扇着风。
乐曲很快又响了起来,一个站在她跟前的男人朝她两手一摊,女人就以很快的
动作转身搂在了一起。白丝巾晃晃悠悠地飘在了地上。
女人跳舞性急,还没来得及将丝巾掖进怀里就松了手。
白丝巾飘落的姿态有点像鸽子花,这城市没有那种花,只有三峡那边才有,学
名叫做珙桐,花形奇美,白茸茸的,翘着嘴,活脱脱是惹人怜爱的小白鸽。现在,
这团粉白躺在了尘埃里,离三娃不远,一双双脚从它旁边踩过,眨眼间,已经有半
个脚印染黑了它。它旁边还有一些人们扔下的垃圾袋、矿泉水瓶子和烧烤的小棍,
风吹着,它很快就要飘进那堆垃圾里了。三娃走了过去,缩手缩脚的——三娃在这
城里常怀着羞涩,好像一个刚转校的小学生,总担心自己做错了事。
但他还是弯下了腰。就在这一刹那,旁边伸过一双手来。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跟他一样弓着腰,用一双锐利而又不容侵犯的目光,逼
视着他。三娃很熟悉那种目光——只有城里人才具有的,漠然而又犀利。三娃避开
他的眼神,不想招惹他。老头每晚都在拐角这里捡东西,时常旁若无人地骂街,谁
也听不清他骂的什么,但老头声若洪钟,哪怕舞曲响彻云霄,只要他开口,轻易就
会镇住一圈人。
三娃讪讪地走开去。背光的花坛那边,有一排比人高的小树,他到树跟前撒了
泡尿。怨不得他,这里本来就尿臊味儿冲鼻——跳舞的城里男人也都到这里撒尿。
那边新修的公厕,像是做了小卖部。但回过身来时,却见那条白丝巾竟然还依依地
躺在那里,老头只是捡走了能卖钱的矿泉水瓶和一些广告纸。三娃简直有些惊喜,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丝巾抓了起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