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外面看,三娃他们盖的新楼总那样,只是包裹的绿色毡布渐渐变得灰黄,白
天会传出零星的敲击声,晚上就像睡去的怪兽,除了额顶上的射灯,周身是一点光
亮和响动都没有了。不像周边那些楼房,一到夜晚就贵夫人似的,浑身珠光宝气。
而其实,这楼每天都在他们手上变化着,比如一个人,先是有了骨架,然后有
血有肉,再然后安了门窗、玻璃幕墙,就如美目炯炯有神,披挂了一身华服,那楼
就会跟它周围的楼群一样,玉树临风了。
可这些,终究跟三娃不相干。这城市跟三娃真没什么相干。即使对面又修了一
条地铁,或叫轻轨,先是隐没在地下,然后又蛟龙出水似的,钻了出来,一长串车
灯,亮闪闪的,鸟儿一般飞翔。载了满满的人,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有些像放录像时快进,虽然快,但仍然能看见一些细节:一个戴眼镜的女孩,贴着
车窗正朝外看呢,笑靥如花。还有个男人,举着相机在照,闪光灯哗地一闪。说不
定他们也都看见戴着红安全帽傻站在道旁的三娃了——心想,嘿,这个乡下人!
灯红酒绿、核心商务、贵族专线、动物医院、钻石房产……从眼前一掠而过。
超市里走出的女人抱怨青菜又涨价了,因为天老刮风不下雨——北方可是比三峡那
边干燥多了,一把小油菜居然也要三块钱。但在三娃看来,那些超市的菜堆得小山
似的,打街上走过都能瞟见,红黄绿紫,还是冬天呢,就开始叫卖香椿和草莓——
城里人的日子跟神仙差不多,要说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但这城市贵也好,贱也好,神仙也罢,凡人也罢,跟他三娃又有什么关系呢?
过不了多久,他就拎着他的掉了一个滑轮的箱子回去了。回雾漾漾的三峡去,老去
的爹妈催了好几次,要他回去订个亲,他得回去过日子。他的日子在三峡那边,这
无亲无故的城市是没有他的日子的。
但现在,他有了一点小小的念想。他手里攥着那块白丝巾,紧紧地攥着,然后
又松开,丝巾也随着膨胀了,光滑柔软地贴着他的每一根指头,仿佛他要它怎样,
而它就会怎样似的。它原本是城市的一个妇人的,那妇人穿着引人注目的粉红裙子,
活力十足地跳舞,几乎把全场都盖了。这让三娃有一点得意。
那会儿人家散场时,他踟蹰着,想上前将丝巾还给那女人,可她身旁走着一群
人,他们有说有笑的,沉浸在舞蹈的兴奋中,意犹未尽。他没有鼓足当众递过去的
勇气——人家会怎么看他呢?
不过还是还给人家的好。这样一个女人的物件,对他三娃来说,没啥用途。他
总不能又把它扔掉,这么漂亮的丝巾,如果瓜儿还跟他相好,他就洗一洗给她,而
瓜儿已经不是他的了。用毛娃子的话来说:“你三娃真没有魄力!守着一个生瓜儿
变成熟瓜儿,却让别人抱走了。”
开始跟瓜儿好的时候,瓜儿才下学——她只念到五年级,头上几根黄毛毛,衣
服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站起没有水桶高。每回在弯曲的山道上碰见,三娃就接过
她的水桶,一直帮她挑到家门口。挑着挑着,瓜儿就长大了,他们俩一起出来打工,
瓜儿牵着他三娃的衣角,生怕在火车站走散了。他三娃买方便面都是跑着去的,怕
瓜儿等得着急,用人家店里开水冲了面,端在手里,一路跑,一路上开水就零零星
星地溅在手上,烫得钻心疼。一桶酸辣牛肉面,你一口我一口,吸溜溜地吃,都是
三娃喂给她,瓜儿两手抱着她的包袱,怕一不小心就给旁人拎走了。
第二年瓜儿就长变了,眉毛细细的,在家没看出瓜儿有那么逗人爱的一双柳叶
眉,人家说眉清才目秀,果然人也好看了。瓜儿不再牵着他的衣角,三娃几次约她
一起回三峡,瓜儿说我不回去了,我得挣钱。后来才品出味道来,瓜儿不是不想回
家,而是不想跟他一起回。瓜儿嫌他三娃走在一起土里土气,她说:“人家会误会
的。”
三娃说:“误会啥?”
瓜儿说:“我要跟你一块儿走,人家会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
进了城的瓜儿真聪明,她不说跟三娃分手,她说跟三娃从来就只是一般老乡,
而且后来,连老乡也不是了。瓜儿一家迁到了江汉平原,因为三峡大坝的修建,长
江水涨了起来,瓜儿家的房屋在国家规定的水位线下,瓜儿的爹妈开始不愿意迁,
但后来还是迁了。就这样,三娃帮瓜儿挑了八年水,一个抗日战争——三娃不会忘
了课本上的这一段历史;三娃又带瓜儿出来打了快三年工,差不多又一个解放战争
——这段历史就更近了,但打来打去,瓜儿独自撤了。最初三娃急赤白脸地找她理
论,说:“我怎么就不是你的男朋友了?”
瓜儿冷静地说:“我们这样说过吗?你是我的男朋友?我叫你三娃哥,你住在
我家坎上,我住在你家坎下,我跟你妈叫伯娘,你跟我爹叫幺叔,我们可以说是老
乡,甚至可以说是亲戚,但就是没说是男朋友。”瓜儿一番话把三娃说得哑口无言。
后来他自己都怀疑,当初跟瓜儿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把有些感觉弄错了。
毛娃子问他破了瓜儿没有?三娃脸都紫了,说哪敢?毛娃子又问他亲过瓜儿没
有?三娃说亲是亲过的。毛娃子问亲的哪里,三娃腼腆地说,亲的脸和耳朵。问亲
过嘴没有,三娃摇头。毛娃子就气得直拍床沿,说:“你狗日的!把我们三峡男人
弄得一点男人气都没了!”毛娃子吼他,三娃起初只是低着头,他知道毛娃子是为
他说话。但话越来越陡,像一壁悬崖,逼得人无路可走,说:“一个生瓜儿守成了
熟瓜儿,都熟透了!你破也不敢破,啃也不敢啃!你活该!我看你狗日的是有病!”
三娃脑子一炸,出手就把那台冒着雪花的电视机给砸了。用手砸的,正在咿呀
唱京戏的电视一下子成了哑巴,屏幕上出现一个黑窟窿,碎片撒了一地。打牌的、
喝酒的、洗脚的,还有一个刚脱光了屁股站在床前的——这人就是光身子睡觉,地
下室几十个工友有一刻都泥塑似的,静悄悄地看着他,都不太相信三娃做了这事。
要知道三娃是一个性格羞涩的人,人前说不到三句话,就脸红了,像喝了酒。但他
血糊糊的手,心惊肉跳地朝下滴着血。
三娃站在那里,说:“我赔。”那台电视是大伙凑钱买的,300 元,二手货。
三娃到月头拿出钱来,又买了一台。瓜儿的事基本上就这样结束了。
与女人相关的事情,也基本上没有了。
这块白丝巾,让三娃与这城市以及穿粉红裙的女人有了一点瓜葛呢。
第二晚,三娃早早地守在拐角,他想等粉红裙子来的时候,就将那块丝巾还给
她。可很奇怪,从人家牵灯一直到散场,等来等去,差不多每天都来的粉红裙子却
没来。
三娃没在城里等过人,这城市没有人需要他等待。即使好过的瓜儿,也没有,
他只是去看她。瓜儿那时在城南一家小餐馆洗盘子,而他在城北一家工地上,从北
到南要两个小时,他摇晃地坐在公交车上,摇来摇去就睡着了,做过丰富而又凌乱
的梦,总仿佛在三峡的“豌豆角”上摇晃——家乡的小船就叫这名字,水波粼粼,
他光着身子跳下河去,透明的小鱼小虾成群结队地游动在他身旁。
这晚,他一直瞪大眼睛。旁边的墙上贴着大海报,上面写着:用数学、物理学、
力学的方式教舞一与国际接轨。国标、快三慢四、快拖及友谊舞,全场学会50元—
—全北京最低价。人海沉浮,还是那样高低起伏,音乐变得熟悉了,他甚至可以跟
着哼哼。
他等待着,闻见自己身上那股樟脑丸和地下室的潮味儿,淡黄条格的衬衣是从
箱子最底下翻出来的。这方面三娃比较讲究。上工地穿的是那套黄绿相间的迷彩服
——当过兵的二哥送给他的,下工地就拍打拍打挂在床头,然后换上别的——好些
人没有他这么勤便。这件衬衣是最好的,自从不见瓜儿就再也没穿过,拿出来,有
明显叠过的折痕,毛娃子看了说很精神,还问在哪里买的。
但那个丢丝巾的女人却没来。舞场没有那粉红裙子,所有的颜色就和昏暗的灯
光一起煮成了一锅粥,让人昏昏欲睡。但他还是坚持到了散场,凉凉的风将他的睡
意一下子吹得无影无踪,刚才还人声喧哗的拐角只剩下几个收拾灯具和音箱的人。
他又把那丝巾揣回了地下室。打牌的还没散,烟雾弥漫,砖和三夹板垒的小桌
旁的几个人都被雾笼罩着,脸上好些疲惫。说散又不散,几双手还是懒蛇似的朝牌
伸去,又一张张摞到自己面前。他们一打就打到半夜,吆三喝四的,三娃不怪他们,
他晓得觉不能早睡,一觉醒来才到半夜,就只好瞪着眼睛到天亮。男人们都这样,
离了家的男人更是这样。
毛娃子打着哈欠说烟又没了,问哪个还有烟?半靠在床上的三娃就说:“我去
帮你买。”毛娃子很高兴,上回三娃砸了电视机,又赔了钱,毛娃子当着众人给了
自己一耳光,说自己不该挖苦三娃。经过这件事,两人反倒比往日更亲热些。不过
毛娃子从身上搜出一把零钱递过来,三娃还是接了,亲兄弟明算账。
从地下室走出来,街上愈加空荡荡的了,地面上垫了一层飞落的紫色花絮,淡
淡的花香在宁静的夜里飘拂着。常去的那家小超市关了门,离拐角不远的公厕还亮
着灯,三娃就朝那里走去。这公厕也不知是几时修好的,这城市的变化常常让身边
的人出其不意。漂亮的三角屋顶,像一个童话小屋,但却从未开放过,偶尔见窗户
开了,却摆放着饮料香烟,显然是做了小卖部。
一个女人正坐在窗前。她低着头,浓密的黄头发在脑后用一把花发卡夹着,竖
起一簇鸡尾似的发梢,手里不知在忙活什么。她身后的货架上红红绿绿的,琳琅满
目。三娃走到跟前,说:“买盒烟。”
女人浑身一哆嗦,显然吃了一惊。她朝三娃看了一眼,两手飞快地捂了一下。
女人的手在桌子底下。三娃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三娃有些莫名其妙。
他正要再说买盒烟,那女人站起来,刷地就把窗门关上了。她的生意就是从窗
户进出的,那扇梭动的小玻璃门上贴着红字:烟酒饮料,便民廉价。但却咔嚓一声
将他三娃拒之门外了。三娃的脸在清凉的夜风中热了起来,刚才,也就是一分钟之
前,他还在朝这边走时,有个男人才从这里买了东西——他的手伸得长长的,从窗
户里接过来一包。为什么他三娃来,这女人就突然把窗门关上了呢?
隔着玻璃,他提提气,喊了一声:“买烟!”
那女人皱起了眉头,但看也不看他。她背过身去朝货架走了两步,她穿的是一
套宽松的碎花睡衣,体态丰满,将手里的东西——一沓红绿纸币的角冒了出来——
原来她刚才是在数钱,塞进一个小盒,然后将一把黄锁套了上去,胖胖的手左拧两
下,右拧两下,脸上悻悻的。她似乎一点儿也没理会窗外有个人候着,但她眼角的
余光却分明扫在了三娃脸上。
因此她突然侧过身子,以极快的动作摆着手,连连摆着,意思是说走人走人,
不卖了不卖了。如果她不是这样突然地摆手,而且是背着脸,根本也不看他,一只
手赶狗一样的,像是要把心里的讨厌甩开,三娃本想转过身一走了之的。但这会儿,
他的脸再一次热了,他非常恼火地高叫了一声:“买烟!”
女人吃惊地转过脸,比刚才更为受惊,她张大了嘴,红润的嘴皮,长得有棱有
角,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她朝窗门伸过手来,却并不是打开,而是将一幅窗帘哗地
拉上了。
这个可恶的女人。难道他三娃有什么不对吗?他只是来买一包烟,而她不就是
摆着烟要卖的吗?如果不是要卖,又何必占了这公厕?让人家都来撒尿不更好?那
些跳舞的人,还有他三娃,都到小树丛中去撒。而这女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正合了三峡老家说的话:占了茅厕不拉屎,送上门的生意都不做!哪怕这生意小,
两块钱一盒的劣质烟,就是几角钱,不也该做的吗?断定这女人发不了财!
他举手在玻璃上连敲了几次,表示心里的不满。但里面没有反应。有一阵,女
人像是在说话,嘀咕着,隔着玻璃什么也听不清。他差点想捡块石头将那块玻璃砸
碎了它,但四下一看,却是找不到,这城市不比山里。他只有用三峡那边的话,歪
起脑壳朝那窗户骂了一句:“日妈的!”
然后准备回去。不走难道还等到天亮不成?然而,就在他刚走到拐角的时候,
一辆警车朝他开了过来。蓝灯警示地闪着,不偏不倚地停在了他身边,一点动静都
没有,两个警察打开车门走出来,说:“你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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