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父亲说,给我泡一杯茶,今儿给你们再说个古今。
我们这里的人把讲故事叫说古今。
父亲说,这个古今是你三外爷说的。今儿没事干,闲着也是闲着,他就把这个
古今给我们讲讲。
三外爷当过队里的队长,口才很好,我听过他说杨三姐告状。三外爷去世已经
快三十年了。
父亲说这事发生的时候,他刚刚来到世上。说是个古今,其实也是个实事。那
时候土匪多得很,一股子一股子像拧毛绳。来海城打土匪的是宁夏独一师骑兵团。
把土匪打掉这一股子,那一股子虎汹汹的又来了。
土匪是野粮食吃下的,不要命,靶子又准,听说他们常常练着打野兔子,兔子
小,跑起来也快,不好打,他们练着打兔子。夜里打香头。解放军吃了不少亏。但
是解放军把蒋介石都弄翻塌了,几个毛贼土匪就是再硬成,能硬成到哪里去呢。大
气候不行了嘛。结果一年时间过去,土匪就像霜打过的蚂蚱,剩下跳弹的没几个了。
这时候牛参谋和韩团长想到打土匪的时节,老百姓也跟着受了不少的罪,说实话也
出了不少的力。也快到老年跟前了,他们就决定办一场社火,和老百姓一起耍一耍,
高兴高兴。社火就耍起来了。耍的是踩高跷。一个上了点儿年纪的解放军头上戴着
纸糊的高帽子,装扮成美国的头头杜鲁门,在前头扭搭扭搭走。一个解放军在后头
拿了枪逼着,也扭搭扭搭地走。拿枪的解放军明显还是个娃娃,他描着眉毛,红脸
蛋也画得很重,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还是个娃娃。他是队伍里的通讯员。他把那
个“杜鲁门”看样子恨得很。嘴里呜哩呜啦地骂着,把个“杜鲁门”骂得头都羞愧
着抬不起来。老百姓都高兴得很,也跟了扭搭着,还乱喊着开枪开枪,喊着把狗特
务“杜鲁门”赶紧一下打死去。小战士检查着枪栓,做出要扣扳机的样子,但只是
吓唬着,只是把手指头在枪栓那里一弯一弯。大家看着都着急得很。这时候发生了
一件事,把小战士给惹着气了,出了个啥事呢?那个“杜鲁门”,他走得好好的,
不知道心里头想了个啥,回头嘟嘟囔囔地骂小战士,还拿眼睛一下一下地剜人家,
哎这个狗特务,到这一阵子了他还嚣张。说来也是他的死辰到了,你好好走你的路
嘛,好好踩你的高跷就是了,原本那个小战士就着气得很,他还骂人家,还拿白眼
仁翻人家,这就把祸给招上了。那个“杜鲁门”,不知道是谁打扮的,那天把他打
扮得也丑得很,鼻子上贴了些洋芋片片,看上去阔脸一个鼻子,头上还有着高帽子,
纸糊的嘛,这么一打扮就是个好人也给打扮成坏人了。不要说小战士,老百姓看着
他的嚣张样子也是着气得很,乱喊着打、打,把个狗特务一枪拾掇了去。人乱麻麻
的,连枪响声都没听到,就见前头的土坡坡上,一个看热闹的娃娃一头栽下来,不
动弹了。原来小战士忍不住气愤,开了枪,那个“杜鲁门”是个命大人,枪子儿穿
过他的纸帽子,没伤着他,把田志清老汉的孙子给打死了。那娃在前头的土坡坡上
看热闹,没想到一枪把他给打死了。
这一来闯了大祸,社火当然是耍不成了。
说来复杂得很。原本定下押“杜鲁门”的,不是那个碎解放军,是另一个人,
还是个班长,原本定下是他押“杜鲁门”,可是他呢不知道吃了些啥,拉了一晚夕
肚子。要不踩高跷他还能凑合,踩高跷他就不能上了。但是不踩高跷还有个啥看头
呢?咋办?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哄老百姓吧。就在战士们当中找会踩高跷的。总
之是会踩高跷的人不多。肯定这样的嘛,不是随便抓一个人出来他就会踩高跷。其
实咱们回民里头就没有一个会踩高跷的,咱们是喜欢看社火得很,自己呢不耍。长
话短说,就找了两个会踩的,让谁上呢,通讯员是个碎娃娃嘛,爱耍得很,争着要
上,都快要哭鼻子了。那就让他来。为了图个好看热闹,开枪也是允许的,只是把
子弹头给去掉了,就剩下一点儿火药在子弹壳壳里,拿棉花塞着,到时间开枪时能
冒个烟花,让大家看个稀罕就行了,当初是这么安排的。可是呢忙中出错啊,小战
士他把去了头的子弹装在口袋里,把个真子弹装进枪里头去了。结果“砰”的一枪,
把个“杜鲁门”没打着,把田志清老汉的孙子给打死了。
田志清老汉也在人伙伙里看社火呢,这一下社火没心境看了,抱着个孙子把肠
子都哭断了。
说来真是复杂得很。
田志清老汉的那个孙子,说来也不是他的亲孙子,田志清老汉是个羊把式,一
个人过了半辈子,一天,门上来了娘儿俩要耶贴。庄里人劝田志清老汉,干脆把这
娘儿俩留下来一搭过日子。当时的情况是那娃还没有离开他妈的奶头。田志清老汉
当然是没二话说,满意得很。女人却不愿意。她说她是有男人的。不过田志清老汉
要是想要这个娃娃,她可以留下的。庄里人都笑起来,说老汉留娃娃干啥嘛,他就
是想把你给留下,要是你同意留下,把你那个小累赘留下也是可以的。这事当然是
没得成。人家自个儿有男人嘛。结果是田志清老汉给了女人一脸盆面,把那个碎娃
留下了。田志清是个羊把式嘛,偷着让母羊奶那个娃。队长说老田你再偷队里的羊
奶我把你一绳子捆了去。就这么着把个娃娃拉扯大了。眼看着能得上益济了,叫人
家一枪给打死了。
田志清老汉鼻涕涎水地哭着,大家都觉得这个老汉命苦。
很快队伍上就做出判决,把那个碎解放军判了个死刑。
这一来炸了锅,简直是比打死田志清老汉的孙子还要震动大。
寺里的阿訇乡佬们都行动起来了,带着田志清老汉去找牛参谋和韩团长,说这
个万万使不得,错一次不能错两次了。那个解放军说来也不是故意的,再说他自己
也还是个娃娃嘛。田志清老汉也一再说不能这样的,这样他心里会更不好受。一下
子来了许多老百姓,回呢汉呢的都有。把个指挥部围住了,说解放军的纪律严大家
是知道的,但也不是这么个严法,这干脆是跟我们田家套人给过不去呢,顶如是给
我们的脸上一下一下地扇耳光呢。事情出下了就出下了,虽然谁都不愿叫出这样的
事,可是呢既然出下了,就不要再错上加错了。翻来覆去就是这样的一些话。咱们
回民,有时候话不好说,直着脖子红下个脸跟你硬嚷呢,有时候又仁义得很。关键
是双方面都仁义,这话就好说了。
田志清老汉当场又哭起来了,说要枪毙那个碎解放军,还不如把他毙了去呢。
反正他也是不想活了。
牛参谋长真是能说,把大家说得心服口服。他说大家的心意他领了,他也很感
动,现在只是判决,还没有执行嘛,请大家回去等消息,他们再商量商量看咋决定。
看牛参谋和韩团长的样子,枪毙一定是不枪毙了,但处罚还是要处罚一下的。
大家于是就放心地回去。
可是第二个早上,突然听到要枪毙那个小战士了,不是在田家套执行,而是悄
悄带到二十里外的庙山去了。
田家套人着气得很,觉得他们是叫人给骗了,解放军那么大的个官,红口白牙
说下的话不算数。他们着气得很,呼啦啦一大片就朝庙山去了。赶到那里,是在一
个坝湾子里,日头把坝湾子里照得红朗朗的,还好,小战士给五花大绑了站在那里,
除了牛参谋和韩团长,还来了一个张部长,还好,张部长正在念判决书,还没有来
得及执行。小战士把头勾得很低,不叫人看他的脸。也是让绳子捆紧了的原因吧,
看上去他是越碎了,真是还没个枪杆高。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有想到的事,田家套人说他们出发的时间根本没有想
到他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但是人到场面上就由不得自个儿了。小战士的脖子断了
那样站着,看上去他的头好像是已经没有了,好像他那个勾着的头是一个假头。准
备着枪毙他的解放军就站在他的后面,刺刀明晃晃的,叫人看着心里头疹哇哇的、
痛哇哇的。张部长看着突然到来的田家套人,冷着脸给他们点了点头,接着念判决
书。坝湾子里的人紧张得连咳嗽都不敢咳嗽了。
咱们这个地方老鸦多得很嘛,这时候就见一只老鸦打坝湾子上头飞过去了,就
像来给人送信一样。人们都推推搡搡地站不稳当。这时候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就
见黑压压的田家套人像一大股旋风那样,呼呼地旋过去,把那个小战士旋进人伙伙
里,一转眼就把他给旋得不见了。
坝湾里扬起的土尘罩得啥都看不着,呛得人直是个咳嗽。听见几声枪响,但明
显是打到半空里去了。
这个事情暂时就这么结束了。
当天牛参谋和韩团长就来到田家套清真寺要人,没要到。两方面各有各的说头。
寺里的阿訇也姓韩,叫韩四巴。韩四巴阿訇说,人是给抢回来着呢,这是个瞒不过
的事实。可是呢抢回来的人只是在他的眼前头一闪,就不见了,现在连他也不清楚
小战士给带到哪里去了。
军令如山倒。来不及处理这个事,就在当天夜里,宁夏独一师骑兵团接到命令,
离开海城县,到别处打仗去了。他们临走还是给通讯员做了处理决定,死罪可免,
活罪难饶,他们给小战士判了十四年徒刑。有的说是十六年。
解放军一走,小战士就认田志清老汉当了干大。这娃是四川人,灵泛得很,把
个田志清老汉侍候得好得很。田志清老汉那时间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在世上没几
天活头了,老汉盘算着在自己无常之前给小战士娶一房媳妇,他打算给他找一个回
民丫头。不知道为啥,小战士对娶媳妇的事总是不热心,好像是提到了一个叫他觉
得麻烦的事。田志清老汉逼得紧了,小战士说,干大,你再说这个话我就走呢。这
就说到了田志清老汉的怕处。老汉心里头着急,嘴上是不敢再说娶媳妇的话了。
日子过起来快得很,一晃两年就过去了。小战士长得像是换了一个人。田志清
老汉吐出了最后一口气,也下场了。
小战士给老人送了终。周到得很,亲儿子也不过那样。他这个人,跟当地人比
较,总还是有些不一样,有些洋气,一看就是个外地人,一看就不是个当地人。田
志清老汉殁了,剩下个他咋办呢?大家都替他谋划着。但是田志清老汉的四十日刚
过,这个碎解放军就不见了。再没见他回过田家套子。大家想他回队伍是不大可能
的,他是那么个身份嘛,想着他也许是悄悄地回老家去了。这也好。就相互叮嘱着
不要太张扬这个事。只知道那娃是个四川人,具体四川啥地方人,也没人能说得上。
要说事情到这一步该结束了吧,但是还结束不了,村里又出了个事情,丁良玉
的二女子,都说她长得胖墩墩的,爱笑得很,谁也没看出来她会吃老鼠药,跌死绊
活地救,救过来了,算是针算关里拔了个命。再问活得好好的,为啥吃老鼠药呢?
问来问去问出结果来了,原来这丫头悄悄地看上了那个小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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