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些古今你都不记得是谁给讲的了。父亲说。
父亲说曹居中的事他就记不得是谁讲给他的了。一些古今在流传,却说不清谁
是讲述者,这样的事情也是有的。
其实曹居中的事说来简单得很,就是曹居中这个人有些个特别,特别在哪里呢?
下面我就给你们讲讲这个人的特别。
曹居中是汉民,本县园子河人。
这个人就是不会溜尻子拍马屁,他要是在这方面会上那么一点点,不知道会成
就个啥人物呢。但是他不会溜尻子拍马屁。有些人灵泛得很,再啥不会,溜须拍马
他在行得很,他把这一行会了其他的就不用学了,他单靠这一手就能把日子过得好
得很,万样的虫虫儿,各有各的活法呢。不会溜须拍马的,你也得活啊,你就得学
些别的本事。曹居中学的是大夫。给人给牲口都能看病。那可不是一般的大夫,在
河南、北京都当过大夫。你想国民党那个时节嘛,一般人一辈子连个固原州也没有
去过,曹居中他一下子就到了河南跟北京,还在那里当大夫给人看病,你说这个人
厉害不厉害?他先是在吉鸿昌的手底下干事,后来又到了董振堂的队伍里。在董振
堂的队伍里给了他一个中校的头衔。你说不能干人家会给你这么个位置吗?就说明
曹居中实在是能干得很,在咱们这么个苦焦地方,真可以说是不得了的人。还不成,
还要送他到苏联学习去,到苏联要过新疆嘛,但是到新疆,走不成了,新疆是盛世
才拿事呢,盛这个人霸道得很,一看来了几个军医,高兴得很,就扣下他们自个儿
要用了。三磨两转,不知道咋弄的,曹居中又转回到老家来了。老家就是本县园子
河嘛。苦闷得很,在家里开了个药房过日月。
这时节红军和马鸿逵的队伍在靖远打拉池一带打仗,残忍得很,两下里打起仗
来都是不要命的人嘛,毕竟是在人家马家军的地盘上,红军的损失大得很,一个知
情人介绍了,让曹居中去帮红军治治那些伤员。曹居中其实一直是国民党的个医生。
但是当医生就有这个好处,只要你是个伤员病人就行了。再说园子河离打拉池也是
太近了,你有那个手艺,离得这么近有那么多伤员,你不去也不像话。因此上中间
人一牵线,红军派人来就把曹居中接去了。红军把曹居中当宝贝待呢。那当然得当
宝贝着待嘛。
一天曹居中救了一个人,这个人伤重得很,咋晃咋摇他都迷昏着醒不来,悠下
一丝丝气,眼看着就要断呢。这个人的腔子上中了一枪,子弹在前头留了筷子头那
么大的个眼儿,穿过后背出来,在后背那里揭了盖碗大的一个洞。这么个人能治好
吗?曹居中就给他治。也是那个人命大,也是曹居中的手段高,就把他给治好了。
这个人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这个人姓牛,叫牛化东,是红军的一个小头头子。曹居中不管这个。队伍上一
般都严格得很,红军就更是严格得很,两个人早晚在一起,但是两方面都不往深里
打听。关系是好得很,那当然是好得很嘛,这个不用说。但是红军吃了败仗,牛化
东的处境危险得很。红军叫给打散了嘛。曹居中他毕竟是当大夫的,手里头有几个
积蓄呢,加上他家的光阴本身就不错,本身就宽展着呢,再一个跟牛化东脾性上也
对路得很,救人救到底,曹居中就凑了几十个银元给牛化东,牛化东就带着这一点
儿盘缠,悄悄摸摸地跑到陕西去了。
这就是这两个人的一段子交情。
解放后曹居中的难就到了,因为他是个反动军医嘛。他的毕业证上还盖着陆军
部长何应钦的章子。这就让他的路窄狭得很。他们的光阴不是不错嘛,好,一打就
给打成了地主。王嘴嘴都没当上地主,叫他曹居中给当上了。你说世上的这个事情。
一般人到了这一步都灰心得很,跳崖抹脖子的事也不是没有。董居中这个人不干这
些事,董居中这个人厉害就厉害在这里。他这个人,你把我打成啥我就是个啥,你
叫我戴个啥帽子我就给你戴着,从来不争辩没怨言。其实他还是对着呢,你争辩能
争辩个啥呢?反正你确实就是个反动军医,你们家的光阴确实就好嘛,还有谁家的
光阴比你好你说出来。你也说不出来。那就还不如不争辩,越争辩倒是越瞎。大夫
当不成了,队里叫他干啥他就干啥。干啥都没个怨言。就是不敢再给人看病了。说
是给谁谁谁看了个病,让给批斗了一顿,说得害怕得很,好像他就不是个大夫,干
脆就是个屠夫。他就不给人看病了,就在队里劳动。毕竟他是个医生嘛,干下轻省
活计的,他家里的光阴一贯好,说是出生在农村,农活没咋干过的,确实是受了不
少罪,就像把一个羊羔子当牛犊使唤着,让它去犁地一样。
就在这时候,曹居中的运气来了,世上的事情,有因的总有个果呢,一天县上
来了搞视察的大官,点名要见曹居中。这个大官是谁?他就是牛化东,牛化东当上
宁夏军区的副司令员了,他点名要见曹居中。不知道为啥,名点到了,曹居中没有
来。县上派人去叫,曹居中说可能是认错人了。牛化东也没有说明白要找曹居中干
啥。县上的人一看曹居中也是真的不认识牛化东,想一想也是,一个是军区副司令。
一个是反动军医加地主分子,两个人中问,咋能扯上线线呢?就去给牛副司令员说,
详细地打问了,好几个叫曹居中的人呢,就是没有个认识牛副司令的曹居中。牛副
司令员不死心。过了两年,又是他来海城视察工作,他又提起了这档子事,说是麻
烦给他再查一查,他还是想见一见曹居中,说曹的年龄和他差不多,没意外的话,
应该还活着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见个面就行了。县上的人赶紧去打问。这一次
说死说活要给牛副司令把这个事办到。曹居中确实是有几个呢。转来转去又打听到
了反动军医曹居中的头上。曹居中还是那个话,说他不认识牛副司令,确实不认识,
问个十回八回还是不认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嘛,总不能把不认识说成认识吧。要
是到牛司令跟前,两面个都是个干瞪眼不认得,也不好收场,倒惹得人家生气呢。
这话也对。找就要找对,找了一个去对不上卯,叫牛副司令还以为咱们应付人家呢。
反正是把心尽了,把腿跑到就行了。就回去一五一十地给牛副司令说了,说是阔世
界打听了,没有牛副司令要找的那个曹居中。牛副司令一听是这话,也就回去了。
曹居中的家人以前好像是听曹居中说过这事,曹居中不承认了,不承认他说过
这方面的话。家里人建议曹居中去见见牛副司令,不管认对也好认错也好,先去叫
人家看一看嘛,反正是他牛副司令想看人,又不是咱们追着去认他,一认要不是,
咱们再回来嘛,又伤不着咱们的一根毫毛。曹居中说明明就不是嘛,还去叫人家认
个啥?死活不去。家里人那时间在下坡子活着,日子过得难怅得很,想着这总是个
指望嘛。就把曹居中惹着气了,说再要是逼着他去认这个认那个,他就走呢,走得
远远的叫他们说去。
曹居中是说到做到的。家里人就不敢说了。
到1959年,出了个事情,啥事情呢?那时间已经是到农业社里了。曹居中给队
里犁地,没小心,犁铧碰在了一块石头上,把铧给别破了。犁地打铧的事,也是有
的,石头在土里头嘛,人又看不着,防也没法防,等你觉来铧已经是打掉了。要是
贫下中农打个铧,打了也就打了,可是呢反动军医叫土里头的石头把犁铧给打了,
那就不得成,就是个事情,批斗起来了,问他为啥要把农业社的犁铧给打了,是不
是给农业社里犁地,心里头气不忿得很。这个事情还没有罢,又来了一个事情,人
倒霉的时间就是这么个,事情一个跟着一个来呢,这一次来了个啥事情?这一次是
曹居中犁地用的那头草驴,不知道得了个啥病,白眼睛一翻,吐着沫子死掉了,这
更不得了了,曹居中你个反动军医,你又是打铧,又是叫农业社的驴吐着白沫子死
了,你究竟想干啥?你不是个医生嘛,你看着农业社的驴吐白沫子,你咋光是个看,
你咋不给救一下?其实曹居中没看到驴吐白沫子,驴是晚夕死掉的嘛。但是这两个
事情碰到一起,曹居中的罪行就大了。他的运气呢又不顺当,赶上了1960年,碰上
了双反运动,一绳子把他给捆到县里去了,很快就给他判了刑,判了二十年,弄到
银川劳改去了。
这时节曹居中的后人总还是抱着点儿指望,想去找找牛化东副司令员,想背了
曹居中去找。又怕曹居中知道了犯病。更怕一找找错了,牛副司令让他们吃不了兜
着走,终究还是没去找。曹居中的儿子去监狱里看曹居中,不知咋的就说起了牛副
司令员。曹居中其他的话都听得专心得很,听到说牛化东,就低头吃儿子带去的炒
面,像没有听到儿子在说啥一样。
判了二十年徒刑,满打满算,曹居中实际就劳改了十三年,到1973年,全国正
是困难的时候,饿死的人也不在少数。曹居中那时间在劳改队上,吃饱肚子倒是没
问题的,说个实话,劳改队上吃得倒比外头要强一些,至少是不叫你饿死嘛,我说
这话也不是胡说,我是有根据的,那些年你爷也在银川劳改过,你爷从劳改队回来,
就说在劳改队上还能吃到鱼呢。这就说明曹居中他在劳改队上也吃过鱼呢。但曹居
中就在这一年死掉了,死在了劳改队上。
他的几个儿子拉着个架子车,从海城到银川,再从银川到海城,来去整整是走
了半个月,把曹居中从劳改队上拉回来了。数九寒天的嘛,路上又下了大雪,等把
曹居中从银川劳改队拉到海城园子河,胡子都冻得硬翘着,身子冻成个硬冰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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