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河喜欢肃静,云霞喜欢干净,因此,他睡书房,她睡卧室,这已经有好多年
了。他每个月偶尔回一下她的床上。她戏称她的卧室是“云霞酒店”;他认为他是
常客,她得给他打折。她说,你每天让你老婆撂荒,还打折呢,打残你下半身还差
不多。他说,别介,打残下半身多丢脸啊,教授最怕丢脸了。再说了,打残下半身
我怎么写作啊?半真半假地,他接受了“云霞酒店”这个名字。因为,他有一个不
可告人的秘密:只有把来她的卧室上她的床当成跟某个人去偷偷地开房了,他才能
真正挺拔起来。
可这一夜,却有些风云激荡。他放下小说不写了,几乎是热血沸腾地来到她的
卧室,他的样子让她吓了一跳,她还以为他要捶她呢。因为她正在上一个成人网站,
看一对情侣的床上表演。
“你干吗?”她一边关网页,一边躲闪着说。
“我还能干吗!”他说着,把她抱起来扔到床上。
显然,她对他的表现异常满意。她在下面像一个少女一样呻吟着,还嗲声嗲气
地喊,你弄疼我了,你弄疼我了。他也很兴奋,高潮过后,还咬住她的舌头半天不
撒嘴。早晨醒来,这种兴奋还在床第之间弥漫,于是俩人又“纠缠”了一番。
她准备起床了。他抱着她肩膀,说:“我想跟你说点儿事。”她说:“一会儿
饭桌上说。”
他吃饭有两个习惯:一是一日三餐离不了“葱蘸酱”,二是喜欢把碗舔得溜干
净。一看见他舔碗的样子,她就心生厌恶。于是,她嘟嘟囔囔数落他说,放着电视
剧不写去写小说,纯粹跟钱致气。她还说,饿死鬼托生的,忒能吃了,粮食都让你
吃了,吃就吃吧,把碗舔得溜光,跟狗似的。这两句话,她能说一天,能说一个月,
能说一年。这样一来,话就不是话了,就是刀子了。她每天用刀子给他放点儿“血”,
时间一长,“血”流净了,他也风干了,也就不觉得疼了。
本来,经过一夜的激荡,他以为他又活过来了。可经她拿“刀子”在他身上一
“剐”,他闻到了一股腥味儿,那是半干尸被剐开后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你刚才在床上想跟我说什么?”她问道。
“算了,没什么。”他说。
她上班去了。他坐在书桌前继续写他的小说,可脑子里一个句子也没有,隐隐
约约地全是娘胃里的那个瘤了。也不知金海领着娘去市医院复查了没有?他心里明
白把娘接到呼和浩特来看病是早晚的事儿,只不过事情来得太突然,他还没作好准
备。娘忙忙活活一辈子,养了他们8 个孩子,实在不易,到头来真得了个绝症?一
想起来,他肚子里就像有一把尖刀在运动。他决心把娘从乡下接来,他想让娘在城
里享享福。哪怕一天。娘多活一天他就多一天心理安慰,这件有意义的事儿使他真
正激动起来。
他翻箱倒柜试图找到她藏起来的现金或者存折,结果折腾了快两个小时,连一
分钱也没见着。他又掏了自己的钱包和所有的衣兜,找到了420 块钱和一把工资条。
家里的电话不停地响着,他听而不闻。他攥着白花花的工资条,像是被彻底抽空了,
瘫坐在地上。
门铃响了。金河给李冰河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工资条。
“怎么,又数钱呢?数你也是瞎数,那是白条。谁不知道啊,你们家的每一分
钱都在云老师手里攥着呢!”李冰河挖苦金河说。
金河连忙把工资条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兜里。
“有什么急事,怎么不打电话,还摸到家里来了?”金河说。
“你家里电话没人接,手机又不开啊!”李冰河说。
金河这才想起来家里的电话的确响过。李冰河是来向他汇报古典文学博士点申
报小组工作情况的。李冰河讲的第一件事是申报小组已经成立并且展开工作了。其
实,建电影学博士点时,学校就为申报小组设立了办公室,办公室占了校宾馆一层
楼中的半面。办公室一直没撤,只不过所有房间门上的“电影学”字样都被他换成
了“古典文学”。这就是他所谓的“成立”。他已经从北京搞来了某大学的古典文
学博士点申报材料,现在要做的是把E 大的古典文学专业所有信息都装进去,然后
搞出一个可行性计划来。这个计划主要包括:E 大古典文学所具备的和所欠缺的条
件;引进教授多少、博士多少、立项多少、出书多少发表论文多少;与通信评委沟
通、与学科组评委沟通的情况设想。而它什么时候能出笼他却没说。这就是他所谓
的“展开工作”。
“‘申博’的关键无非有3 步:填表;根据表上的信息准备东西,包括软硬件
;‘搞’评委。你想得很周到,每个点都在里面了。还跟上次一样,你全权负责小
组的工作,我给你敲边鼓。”金河说。
“你说话好使,小组成员得你来指派。”李冰河的语气里有一点儿讨好的意思。
“参加过电影学申报工作的人在技术上已经轻车熟路了,就以他们为主吧。”
“那就找时间你给他们开个动员会。还跟上次一样,具体工作我领人做,到时
候您只管拍板、只管把关、只管汇报就行了。”
李冰河讲的第二件事是孟校长给金河和他写了个便签。便签的内容是让他俩给
郁君子在申报办公室解决一个房间。但便签他忘带了。
“郁君子要房间干什么?”金河皱着眉头说。
“写书,为‘申博’写书。”李冰河说。
李冰河不是学校学位委员会委员,但金河从他的叙述中判定他对会议内容了如
指掌。因为他知道自己得了1 票;他知道14个候选人中没有郁君子,孟校长因为
“小字报”被挂到网上的事非常恼火,所以把郁君子剔出去了;他更知道是学校党
委书记何光大保了林若地,林若地才勉强进了候选人名单。在李冰河看来,孟校长
此时写来这样一个条子,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金河哼哈地听着。
李冰河鼓动金河说:“房间紧张不说,‘申博’重地,闲人应该是免进的,这
些情况孟校长也不是不知道?你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吧。”金河真打了。但孟校长的
一句话就给噎回来了:“难道我一个校长连批个房间的权力都没了!”
一气之下,金河决定把自己的房间让给郁君子。李冰河觉得金河是组长,没个
房间不合适。金河说:“无所谓,反正我也是挂名的。”
李冰河还想知道学校学位委员会什么时候再开会讨论聘博导的事儿,于是就把
话题往这上面引。金河脑子里有事儿,随便敷衍了几句。李冰河知趣地走了。
夜里,金河又上了云霞的床。劳作到了高潮的时候,他说,你得给我点儿钱。
她喘息着说,你说什么?他说,你得给我点儿钱。她说,你要那玩意儿干啥?你要
我就全有了。他停下来说,你得给我点儿钱。她说,都给你,你快点儿,都给你还
不行吗!
她腾云驾雾地回到了真实的时空。她说,你刚才说要钱,你要钱干什么?他说,
“申博”小组不是又成立了嘛,经常出去吃饭,我兜里总得装点儿钱吧?她疑惑地
看着他说,上次“申博”,你们光招待费就50多万元,往死吃都吃不完,这次怎么
还自己掏腰包啊?他说,经费还没下来嘛。她说,我没钱给你。他说,我觉得你把
钱把得太紧了。她说,我把得紧那是为了让你和鹿鸣过上好日子,让你永远受人尊
敬。他说,是吗?她说,不是吗?我把得紧那是为了你们每个人,唯独没有我自己。
他说,这话听起来有点儿像共产党员说的。
她的话却是事实。在E 大,他是典型的先富起来的人,任何年代,他都引领风
流。他是第一个用BP机的人、第一个用手机的人、第一个用笔记本电脑的人、第一
个买私家车的人和第一个买商品房的人。这些都得益于云霞的全面控制。她是把一
分钱掰成两半儿花的人。有人可能说,现如今在商店找零,一分钱都没人要。可在
云霞的心目中一分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一分钱,它是她理财观念的落脚点,是她掌
控生活的试金石。比方说,一件穿旧的羊绒上衣,在别人看来一分钱不值,她能自
己动手改成一件很好看的短裙;比方说,一件穿旧的牛仔裤,她能改成一件款式独
特的马甲。凭着这种以旧翻新的本领,她一度3 年没添一件新衣服。更神乎的是,
她的女友们竟然没发现蛛丝马迹。当她讲明真相时,大家啧啧称赞,一个女友把牙
花子还嘬出了血!她把精力和金钱都用来开发他了,他因此成为呼和浩特高校女生
关注的对象和追捧的目标。在20世纪90年代,他的课堂往往爆满,很多人是为了一
睹他的风采赶来听课的。她的一个女友警告她说:“你千万别把他培养到别的女孩
儿怀里去!”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说:“我只要轻轻勾一下它,就可以掌握整个
世界。”
他又恢复到日常的疲软状态了。他想以给娘寄生活费的名义朝她要3000块钱,
可又一想,不行,半个月前,她刚把今年的生活费寄出去。他无话可说了。他躺着,
出了一会儿气,然后,摸黑儿抱着被子灰溜溜地回书房了。
早晨,他钻进卫生间坐到马桶上,20多分钟都没起来。她在外大呼小叫:“你
还有完没完?我要迟到了。”他说:“你催什么催,怎么也不能拉半道屎再缩回去
吧。”她说:“你快点儿,我都憋不住了。”他说:“到图书馆去拉。”她在学校
图书馆上班,所以,他才让她去那儿去拉。她见没希望了,拿着包急匆匆地出了家
门。
听到关门声,他从马桶上跳起来,拎着裤子来到客厅窗前向楼下瞭望。只见她
半弓着腰夹着尾巴“嗖嗖嗖”地冲出了楼门。他捂着肚子就笑,笑得腮帮子生疼。
他一上午心情都特别好,写了1000多字。心情一好,他就想去系里转转。刚一
迈入自己的办公室,就有人尾随着进来了。来人是个农村瘦老头儿,手里拎个装化
肥的纤维袋子,他自称是一个名叫石春山的学生的爹。老头儿是有备而来的,因为
他管金河教授叫老乡。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金河救救石春山。老头满口赤
峰话,还真是老乡。
“他没得绝症没遭追杀,我救他干吗?”金河最烦农村人动辄就下跪,于是一
脸厌恶地说。
“您不救他,他真没命了!”老头儿呜咽着说。
“到底怎么啦?”
“他拿了学校图书馆一本书,学校要开除他!”
“原来偷书了!”
“您是系主任,又是大作家,说话好使,您一定得救救他。60多年了,我们石
家就出了这么一棵高蒿子。您要不救他,他就彻底‘虾米’了!”
金河仔细看了老头儿一眼。老头瘦小得像一只刚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的孱弱的老
猫,额头的皱纹里塞满了黑泥。不知为什么,金河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爹。如果偷书
的是自己,爹活着的话,他又会怎么样呢?
“您先起来。”
“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好好好,我试试看,我试试看还不行嘛!”
金河把老头儿扶到椅子上坐下。他对石春山有印象。石春山是中文系大四的学
生,很有才华,小说写得不错,他在一个内部刊物上看过,当时就想,石春山如果
坚持下去,也许会成器的。他几次想跟石春山聊聊,鼓励鼓励他。因为他认为老师
对学生的教育不在一门课或几门课,而在一句话、一本书或一个思想,这些东西可
以使他们受用终生。可他最终却没跟石春山谈。原因有二:一、他认为现在的学生
不相信这些带有理想化的劝诫,他们只相信自己,只相信不择手段的竞争。二、石
春山满口赤峰话,让他非常讨厌。他一直认为赤峰话是世界上最难听的话,愣,傻,
土,硬。像他这样从穷乡僻壤来到大城市的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家的土话
连夜就饭吃了,第二天一早赶紧说此地话。他是在呼和浩特上的本科,开学不到一
周,他就跟本地男同学学会了使用“爷”,也就是“我”,并且说得特别溜;他是
在北京上的研究生,开学头两个月,下了课,他就去坐公共汽车,去听乘务员说话,
半年后,他北京话讲得几乎和“胡同串子”一样了。宿舍同学向他讨教说北京话的
秘诀,他告诉人家:非常简单,嘴里含一个刚掏出窝的鸟蛋,说话时,既要让它快
速地滑动,又不能挤破它。同学真相信了,满大街找鸟蛋,结果无功而返,此事也
就不了了之。外地同学也只有他一个人敢讲北京话了。在E 大,他第一次给石春山
上课,石春山就故意用赤峰话回答问题。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学生有点儿心术不正。
现在看来,果不其然。
金河给主管学生工作的系党总支书记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了石春山的事。事情
非常简单:图书馆管理员在出门处从石春山的怀里搜出了一本书,夹在书脊中间的
磁条被扯掉了,石春山承认书是自己偷的。图书馆最近丢了100 多本书,他们怀疑
都是石春山干的,可石春山死活不认账。系党总支书记建议学校开除石春山,报告
已打好了,正准备递上去。金河觉得这样处理重了,提出系党政联席会开会重新研
究此事,最好给学生一个改过的机会。系党总支书记勉强同意了他的意见。
老头儿见事情出现了转机。激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临走时,把纤维袋子塞到
金河手里,说里面装的是老家的小米,他从2000里地以外背来的。金河心里掠过一
丝难过,就把纤维袋子收了。
老头儿走后,金河静坐了几分钟。他起身准备去提墙角的纤维袋子回家,却发
现袋子敞着口,小米的上面有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沓钱。他哆哆嗦嗦地数了一
遍,整整3000块钱!
他攥着钱,冲到楼下。老头儿早就没影儿了。
他想把钱退给石春山,可转念否定了这个主意。他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不管
怎么说,石春山毕竟还是个学生。就在这时,金海打来电话,告诉他市医院给娘检
查的结果和县医院是一样的。他让金海赶紧带娘来呼和浩特。金海吞吞吐吐地说,
没钱买车票。他说,你嫂子不是刚给娘寄了生活费吗?金海说,花了,给孩子交了
学费,还了饥荒。
他咬了咬牙,开车去了邮局,从3000块钱中抽出1000块钱给金海寄了回去。回
到家,把余下的2000块钱藏在了书柜的一本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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