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徐尘埃在书房里读书或者写作喜欢光着脚,甚至连拖鞋和袜子都不穿。他对徐
朴素说,他那是为了保持头脑冷静。其实,他觉得在木地板上穿拖鞋和袜子纯属浪
费资源。这一夜,他看林若地那本破书时不但光着脚,还脱了上衣,耍起了光膀子,
因为在书的末尾处,他又发现了一个天大的问题:林若地竟然抄袭了他的唯一的一
本著作,算上标点符号,整整3000个字!太不要脸了,简直拿腚当脸了!徐生埃气
得眼睛都蓝了。披上上衣、拿着书、光着脚丫子就冲出了家门。
徐尘埃砸开了林若地家的门。这时,已是深夜3 点。
“怎么,又有事儿?都几点了,还敲门?谁死啦!”林若地开门出来,见徐尘
埃拿着两本书,上面那本是他的,就不耐烦地说。
“比死一个人还悲还坏还恶劣还严重!”徐尘埃激愤地说。
“到底怎么啦?”
“你剽窃了我的著作。整整3000个字!”
“不可能。就凭我,剽你窃你?开什么玩笑!”
“白纸黑字,白纸黑字啊。”
“书是我主动给你送上门的。要是我剽了你,还能让你看着?”
“你那是攒得太快抄得太多了,你都不知道哪儿是自己的哪儿是别人的啦!”
林若地支支吾吾地磨了半天牙,却什么也没说上来。徐尘埃把自己的书和他的
书都打开,那上面文字相同的部分都用蓝笔画道道了。
“个别地方文字一样怎么啦?那说明英雄所见略同。人文学科的论文就这样,
谁又能有多少新东西?”
“你要是还在乎你这身教授的皮,我希望你主动去把这事儿跟系里和学校说清
楚!”
徐尘埃转身要撤了。林若地说:“你回来!”徐尘埃站住了。
“你光着脚呢,连鞋和袜子都没穿,你瞅你那样儿。简直是辱没斯文!”
“我这叫光脚不怕穿鞋的!”
徐尘埃说完,一撅尾巴回家了。他这口气还没咽下去,让他添堵的事儿又来了。
次日,金河突然来到他家。他还以为金河是来下棋的,就没给金河好脸子,说什么
心情不好,不下,一边儿去。金河说,你才一边儿去呢,我这儿还郁闷着呢!
金河把一个档案袋子递给徐尘埃,说:“这是江苏某大学寄来的举报材料。他
们学校的3 位教授联名举报一位毛教授。说毛教授的一本书抄袭了你的那本书,而
毛教授却用这本书评上了教授。江苏那面向E 大发来函了解情况,你拿回去核实一
下看看是不是剽窃,然后通过人事处给他们回个函。”徐尘埃刚喝了一口茶。听了
金河的话,一下子噎住了,半天,腔子里的水喷出来,喷了金河一脸一身。金河说
:“你有病啊!”他放下档案袋子,赶紧在脸上身上划拉着。不经意间。他发现手
上有血迹,这才意识到徐尘埃吐血了。金河连忙说:“你没事儿吧,要不要去医院!”
徐尘埃抹了抹嘴巴上的血迹,说:“一点儿小恙。”
金河刚走。林若地就来敲门了。徐尘埃的嗅觉今天不太灵敏,他没有闻到林若
地身上的臭味,不然他才不给他开门呢。林若地手里还端个茶杯。
“你把那事儿告诉金河了?”
“我还没学会告密。”
“这就对了,多大个事儿嘛!天下文章一大抄。从古到今,哪个做学问的没抄
过?古代不说了,就说近代。别人就不说了,就说郭沫若。郭沫若还抄过钱穆呢。
我的尘埃兄!”
“你真是疯了,郭沫若你也敢诋毁!”
“这是事实啊。我的尘埃兄。每一个搞古典文学和现代文学的人都知道。1954
年,美国的汉学家余英时就在香港的《人生》杂志上发表了《郭沫若抄钱穆著作考
——(十批判书)与(先秦诸子系年)互校纪》。在20世纪90年代,余英时又3 次
发表了这种观点,并且得到了学界的呼应。真的,连郭沫若还抄袭呢!我们这点小
事儿,还没屁眼儿大呢。”
“我告诉你,林若地,学界早为郭沫若平反了。”
“连郭沫若都平反了,我更得平反了。”
“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
正在上楼的林可可听见了两个大人在对骂,她停住了脚步,透过楼梯栏杆偷偷
地看着他们。
徐尘埃看了看林若地手中的茶杯,说:“你的水烫吗?”林若地说:“不烫,
温的。”徐尘埃猛地夺过茶杯,把水泼到林若地的脸上。水花溅回来,也弄了他自
己一脸。林若地被彻底泼蒙了,他用手划拉着脸。大概是茶水流进了嘴里,他使劲
儿吧嗒着嘴,像猪吃食一样。
两个人互相傻呵呵地看着。林若地的脸嘟噜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儿,下巴颏儿
陷在肉里,小嘴往外吹着臭气。那是一颗头吗,不,是一团肉,简直就是一团臭肉!
徐尘埃心想。他似乎从林若地的嘴脸上看见了自己的丑恶。他抱着脑袋逃回自己的
家。
林可可突然出现在林若地面前。她咬着嘴唇看着爸爸。
“爸,你把门口这垃圾给我扔了去。”
“打扫卫生的阿姨会拿走的。”
“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给你拎到书房去。”
林若地只好拎着垃圾下楼扔进了门外的垃圾桶里。这时,一个捡破烂儿的老太
太正好走过来。
“林老师,在这个世上,垃圾是有用的。”老太太说。
老太太用个小铁钩子去翻垃圾桶了。翻了半天,并没有找见有用的东西。她轻
轻地盖上盖子。林若地看着她走远。他听人说过这个老太太,也知道她的这句口头
禅,可是,他几乎不来楼下倒垃圾,也就没机会聆听她的这句箴言。今天听了,他
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咧嘴苦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是在笑老太太还是自己。
林可可和徐朴素经常闹别扭,有时彼此也一两天不说话,到第三天总有一个人
先投降先跟对方说话,于是,两个人又和好如初。可是,因为“舌头”事件,两个
人真掰了,有好长时间不搭理对方了。她们上下学不一块儿走了,课间玩耍时也不
在一堆里。有一次数学课,老师让林可可用心算一道题,她半天没算出来,坐在她
身后的徐朴素在她后背上轻轻地画了一个“0 ”。林可可心领神会,答对了。坐下
后,她趁老师不注意。回头看了一眼徐朴素。徐朴素也看了她一眼课后,两个人跑
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其实两个人早就想单独在一块儿了,只是一直没有契机。两个
人的“谈判”还是从那张“小字报”开始的。
“‘小字报’是你爸先贴的。”林可可说。
“下面那行手写的是你爸写上去的。”徐朴素说。
“你爸真阴暗。”
“你爸真龌龊。”
“你爸窝囊,到现在还是个副教授。”
“你爸厉害,你爸是正教授。可那正教授是混来的,连食堂的大师傅都知道。”
“你爸就知道缝衣服就知道下棋。”
“你爸就知道写书写文章。”
“写书写文章怎么了,那说明我爸勤奋。”
“你爸那是在制造垃圾,在勤奋地制造垃圾。你们家垃圾放不下了,所以才扔
到楼道里臭别人。”
“TMD.”
“他母亲的。”
“你怎么说脏话?没教养。要骂人也应该说TMD.”
“你以为‘TMD ’是‘他妈的’呢?跟你爸学的吧?我告诉你,那不是。那是
美国在台湾布置的战区导弹防御系统。”
“什么意思?”
“不懂了吧?一看你爸就不会外语,没文化。‘TMD ’就是战区导弹防御系统
的英文缩写。我爸说了,你爸净瞎骂,连什么意思都不明白就瞎骂。”
“战区导弹防御系统。这个好玩儿。”
“好玩儿吧?”
“好玩儿死了。”
“不生气了吧?”
“生什么气?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对。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我们怎么能跟那帮大人学呢!”
两个人手拉手跑回教室了。
金河在家看石春山的论文。论文的题目是《论的诗意结构》。《樱桃园》是俄
国剧作家契诃夫的代表作,剧作讲述了女主人公朗涅夫斯卡娅很难适应外界环境的
变化,她想逃避,却没有藏身之地。石春山的论文抓住了剧作的魂儿,通过对只开
花不结果的樱桃园的观照。发掘了人们在空虚、乏味、浅薄和庸俗中的无所事事和
得过且过的本性,进而捕捉到了一种诗意的生活结构。应该说,这是一篇不错的论
文。特别是,论文指出了:世界上每个人内心都有一片樱桃园。人人都想挽留住它,
不过多数的时候它是挽留不住的。看到这儿,金河被深深触动。他由此想到了他视
为生命的文学。他上大学时,文学像在天上,作家就像天使。哪像今天,文学和作
家都成了泛媒介的殉葬品。他为文学的命运感到心疼,因此,他一度坚决不写电视
剧。不管制片人给他多少稿酬。因为他天生崇拜文学,他一定要守住自己的这片樱
桃冈。他一激动,就按短信上的号码给石春山打了电话。结果,石春山是借同学的
手机给他发的短信。他就让石春山的同学转告石春山到他的办公室去谈论文。
金河来到办公室的走廊上,只见石春山早到了。他面朝窗外背对走廊出神地向
外望着什么。他的背影跟他父亲何其相似!金河的神经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他倏
地钻进身边的厕所里。他躲在蹲位里又给石春山的同学发了个短信,告诉他自己有
急事来不了啦,改天再约,让他通知石春山。一直等到石春山的同学来到走廊里,
大呼小叫地把石春山拉走,他才偷偷溜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一段时间,金河找了两家权威医院给他娘看病。最终,两家医院一致确诊是
胃癌早期。做切除手术和术后化疗最少得要10万块钱。即使把自己的皮扒了。也卖
不了10万块钱!连续几天了,他早晨从床上爬起来一看,枕巾上都落满了头发。娘
的事,那3000块钱的事,让他感觉头上总有一片黑云在飘。在办公室里闷了一个多
小时,他想起了柳琴声。也只有她能帮他了。
柳琴声是中文系一位年轻漂亮的博士、副教授。她当初为了求职给金河打过一
次电话,她的声音一下子迷住了他。那声音有如雨后的草原上的微风,纯净、清爽。
湿润、甜美。他甚至感觉到有一双细腻、柔软的女孩儿的手在抚摸他的脸。他在心
里勾勒出了她的容貌。她来系里试讲那一天,他坐在评委席上看了她几眼就不敢看
了。那是一张美丽得近妖的脸。他断定他和她之间日后一定会发生什么事儿。从她
报到上班的第一天起,他就让自己躲着她。3 个月后,在包头某大学的一个学术会
议上两个人相遇了。她好像不认识他似的,只是在吃自助晚餐时,对他点了一下头。
这下子他急了。心里跟猫抓似的。饭后他回到宾馆前台一查,她的房间跟他挨着。
回屋一看,阳台也是连着的。一晚上,他跑了数次阳台,最后一次晾衣服时。把脑
袋碰到窗子上,碰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包。
她连门都没敲,就冲进来,抱着脑袋就给他揉。原来,她也一直在阳台偷看他。
“活该!让你偷看!”她说。
那一夜,她留在了他的房间。他们聊天一直聊到天亮。说是聊天。他也没怎么
说话,话都让她说了。她自己说,她感觉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两个人之间什么
也没发生。两个人之间又什么都发生了。那是在他们的心里。那一夜。让他刻骨铭
心。
从包头回来后。两个人的关系又像路人一样了。
金河来到柳琴声家时,她在看电视。电视里播的是一个文化节目,李冰河是嘉
宾,他挥动着大手丫子,在白话着。李冰河一直在追求柳琴声,这是E 大尽人皆知
的事。金河也坐下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柳琴声觉着不对劲儿了,她关了电视。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都脸红了。金河终于说话了:“我想朝你借点儿钱。”柳
琴声说:“多少?”金河说:“3 万块或者2 万块或者1 万块……要不,5000块也
行。”柳琴声盯了金河老半天,把他弄毛了,他说:“你要有难处,就算了。”柳
琴声说:“你借那么多钱干吗?外边有女人啦?”金河更脸红了。他脸红那是因为
羞愧,他连老娘都养不起,还养什么别的女人!柳琴声说:“没想到你现在胆肥了!”
金河说:“我不借钱了……你帮我个小忙总行吧?”柳琴声说:“我凭什么帮你!”
金河有点急了,说:“我在心里是把你当成朋友的。”柳琴声不吱声了。金河说:
“我最近手头有点儿事。你能不能帮我带带石春山的论文?”柳琴声说:“他写的
什么题目?”金河说:“《论的诗意结构》。”柳琴声是专门研究外国戏剧的,她
不好推辞了,就说:“就这一次。以后你别再找我,我不想见你。”金河夹着尾巴
赶紧溜了。
两天后,金河去内蒙古医院联系做手术的事。在挂号大厅,他意外地遇见了柳
琴声。她问他干什么来了,他告诉她看一个病人,就慌慌张张地要走。她似乎明白
了什么,拦住他说:“谁病了?”他说:“一个朋友。”她说:“不可能!什么朋
友,你要拿3 万块钱?到底谁病了!”他低声说:“我娘。”她注视了他一下,眼
圈有些湿润。她从肩上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说:“对不起,那天我不是
故意的。这里面是3 万块,本来是想去办公室给你的,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他
接过信封,想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有点儿矫情,就憋了回去。他把信封装
进包里,说:“你来这儿干什么?”她说:“石春山住院了。”他一惊,问:“怎
么啦?”她说:“正给他辅导论文呢,就晕过去啦。来医院一查。饿的!你说都什
么年代了,差点儿饿死人,这都什么事儿啊!”他说:“你等等我。”他跑到厕所
的蹲位里从包里拿出她给他的钱,从中数出3000块,然后又回来塞给她。他说:
“给石春山,让他好好吃,千万别再饿着了!不能说我给他的,千万不能说我给他
的!”她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呢,他像做贼一样已经跑掉了。
刚出医院门口,金河就接到了金海的电话。金海告诉他。家里的白面没了,让
他过去时顺路买一袋。他开车已经到了一家超市门口,可是想了一下,没停车。直
接开回了家。他知道云霞不在。他迅速跑到后阳台,从两个大袋里分别取出10多斤
白面,装到早已预备好的小袋子里,然后又把大袋子放倒,用脚使劲儿地踹,目的
是使里面的面松动,不让她发现明显地少了。接着他又分别从两个油桶中往一个大
可乐瓶里倒了些油。最后又到冰箱里拿出一块猪肉,猪肉大约有四五斤,他觉得有
些多了,又换了块儿小的,可又觉得小的太少了,终于咬牙切齿地又换了那块儿大
的。做这些事情时,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他像一个凯旋的战士,拎着这些东
西,雄赳赳地出了家门。
金河开着车出了小区。他没急着去娘和金海的住处,而是奔了南郊。沿着新修
的公路,他穿过一个所谓的开发区,进人了一片田野。不远处,一条河蜿蜒地流着。
公路的走势和河的流向基本是一致的。他把车停在路边,踩着田埂来到河边。
这条河叫大黑河,是土默川平原上的第2 条大河。河两边被墨绿色覆盖了。那
墨绿墨绿的是娇嫩的玉米秧苗。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仰望着蓝天。太阳在薄
厚不均的云彩中行走。云浅的地方。它就露出笑脸;云深的地方,它就一脸的阴沉。
他闭上眼睛,去聆听河水的声音。那声音浑厚、有张力,他总感觉那是自己的心跳。
大黑河在历史上叫金河。当他这个东北人第一次来西部,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是一
条河的名字时,激动得一下子就跳了下去。要知道,他当时只会一点点狗刨。他在
里面扑腾了半天竟然没被淹死。后来他想,那一定是娘在保佑他。这么多年了,每
到极度郁闷时,他就来河里游上一段。
他感觉有一个潮乎乎的东西落到他脸上了。睁眼一看,是一头黑底白花的乳牛
在用舌头舔他。乳牛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有一层薄雾。它喷着响鼻儿。他没动,任
凭它舔。它舔得很仔细,耳根儿后面都顾及到了。他的眼里一阵潮湿。
徐尘埃整天躲在书房里,他不敢来客厅走动。上厕所时,用棉花球堵住耳朵,
用手捂住嘴巴和鼻子,为的是听不见林若地的声音闻不见林若地的气味。越是这样,
林若地越像幽灵一样缠着他。他在校园网上又见到了林若地的一幅照片。他左手背
上捕个输液管子,右手举个液体瓶子,慢腾腾地走在林荫道上。照片下面配发了何
光大亲自执笔的文字。大意是:林若地教授发烧39度,却依然举个液体瓶子去学校
出版社校对书稿,这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已经多年不见了;有了这种精神何
愁“申博”不成?有了这种精神何愁大业不成?何光大最后以学校党委的名义号召
全体教工向林若地教授学习!
徐尘埃除了感到滑稽、荒唐外,还闻到了一种“文革”的味道。他“呸呸呸”
地往手心里吐了无数口唾沫。然后猛地用双手去扇自己的脸,差点儿把脸打秃噜皮。
打累了,他一头扎进厕所,坐到了马桶上。
“小蒲,把林若地的那本书给我拿来!”他伸手把门推开一条缝儿,向外喊。
过了一会儿,蒲英把那本书递给他了。
“你不是不看吗?”她问。
“我擦屁股。”
他愤怒地扯了几页,恶狠狠地揉搓着。
“你不怕拉屁股啊!”
“不怕!脸都没了,还要屁股干吗?”
他在里面把门关上了。她接着去着电视。不一会儿,厕所里传出“妈呀”一声。
“怎么了,尘埃?”
“还真拉屁股了!”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你看看,还是大教授呢,竟然让书纸拉了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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