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字幕：（第一幕前场六天）
[ 城南苇子坑边上。
[ 秋虫的声音。
[ 一个孩子在小坡上，勘苦地练着绕口令。声音不大。
孩子：你会炖我的冻豆腐，你就炖我的冻豆腐，你不会炖我的冻豆腐，你就别
动我的炖冻豆腐……
师傅：（男人女人腔慢慢地）什么豆腐？
孩子：炖冻豆腐。
师傅：快着点念。
孩子：炖冻豆腐！
师傅：十遍！
孩子：炖冻豆腐，炖豆腐，炖豆腐……
师傅：（“啪”抽了一荆条，女人腔）什么豆腐，再念一遍。
孩子：炖冻豆腐。
师傅：……别怨我打你，好好练，嘴里头干净了，祖师爷才赏饭吃。再练。
[ 远处山坡上有人吊嗓子……
吊嗓人：噫！啊！（唱）玉兔啊又……东升。（此人可做后来出现的象征祖先
的唱戏人）
[ 土坡后边。
[ 莲花慢慢地站了起来。
莲花：……冷了（走出了土坡……）生子，冷了。
生子：（从土坡后起来）我说上家去吧。
莲花：……街坊邻居的，不好看。
生子：不就是说说话吗？谁家没门亲戚啊。来披上点衣裳。（捞起铺在墓碑上
的衣裳给莲花披上……自己穿着坎肩）
莲花：你不冷？
生子：肚子里酒暖着呢！
莲花：刚才咱们是不是坐在人家坟头上了。
生子：就这儿高嘛，（看着半倒着的石碑）旗下人的坟！
莲花：姓什么？
生子：郭……络罗氏……
莲花：……什么？！
生子：郭络罗氏……
莲花：（惊诧着）……
生子：怎么了。
莲花：……我家的老姓。
生子：……啊呸！多忌讳啊。
[ 莲花在土坡上坐着……披着衣裳……呆想。
[ 生子在收包袱。
[ 练嗓、练绕口令的声音大着又小了……
莲花：（冷笑着）活该着的，活该着的，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寸的事，老天爷就
是让我在祖宗跟前丢人现眼呢，活该着的，活该着的！
生子：别那么说，别那么说啊，你这么一说我也不是东西了……往这边咱们挪
挪，过来，过来呀……
[ 练嗓的人越来越多，此起彼伏。一群富连成的学员嘴里念着锣鼓点踢着腿在
走着过场。
[ 两人坐着。
莲花：早起的人可真多……
生子：看着唱戏挣钱，都想吃开口饭……一百个蛤蟆出不来一个……小时我还
练过两天呢，记着吧莲花，那成子，咱在大杂院里住着。
莲花：……什么也记不住了。这会儿我一天一天地记着的就是天和他对不起我！
生子：莲花跟了我吧……三年前要不是我让抓了丁。可真没有天和什么戏。咱
们是好好的一对……莲花跟了我吧。
莲花：……生子，再别说那话了，我有家了。
生子：有家没人，不是白搭吗？他心变了……莲花，你跟上我，保准不让你饿
着……话说到这儿了，今儿这事就是寸了，咱就着您的祖宗石碑，磕两个头，这事
咱就算定下来了。（说着拉着要跪）
莲花：（挣扎）……生子别乱来，不成，不成。
生子：怎么就不成呢？怎么就不成呢？（拉）
莲花：生子你就别再让我为难了，别拉我了，别拉我了，我苦呢。（突然砰地
抽自己的嘴巴子，生子吓得一下给拦住了）
生子：莲花，你干吗呀这是。你！（心疼）
莲花：你甭疼我，甭疼我。我自己都不疼我自己了，这会儿恨不得有人打我才
对呢，我知道我犯了气迷心了。我没出息，天和让我过不去了……我心里难受！
生子：莲花……
莲花：……生子，不多说了。跟你说的事儿，你应了我就算心疼我了……
生子：不是不想应你，你再好好想想。
莲花：不想了，你应了我吧。（有人练着功飘飘从台上过）
生子：莲花，生子在你跟前不充圣人，可话我得先说头里。枪这东西没有就没
事，有了，事就来了，只要一出了事就不是小事。到时，后悔药都没地方吃去。
莲花：……我这辈子后悔的事多了，不多这么一件。你应了我，就算疼我了。
[ 生子没办法从坟头石板下拿出一支枪来。
生子：莲花，你再往回想想，不是我舍不得这杆枪……我虽是倒腾这玩意儿的，
可谁来我都劝他，不到那一步，甭想着使它……不是好东西。
莲花：生子我心疼，疼在尖上了。睡着了心都疼着……我整个人就剩下这点揪
人的疼了，什么都没了……我过不下去了。
[ 生子压上了子弹。
生子：别总往一条道想啊。
莲花：没旁的路了。
生子：（摆弄枪）话我不多说了，给，五连珠，土造。我教给你怎么使！
莲花：（接过来看着）……这就是枪啊。
生子：可不是？其实吓唬吓唬他也就行了。
莲花：……（温情地）能吓唬住人吗？
生子：能。
莲花：是呀，那最好了。天和倒是胆小呢，那么大个老爷们，他怕耗子，见了
小耗子他跳着脚地叫唤，叫唤着非让我把耗子轰走了，才能踏实下来了。你说他胆
子多小啊（向往）……我见了他，真要是能说上两旬体己的话，他跟我回家了最好
了……这事儿之前，他可一直心疼我呢。
生子：是啊，那就别拿着它了，两口子动枪就是亮出来了不用也伤人。甭使了。
（收走）
莲花：等等，（把枪抢回来）万一他要变得真不是东西了呢？！我……我……
生子：你返过头来跟着我过不就结了。莲花，我跟天和比差哪儿去了。
莲花：……这会儿，天底下的男人，我就觉着我家天和好。（哭了）
生子：让委屈给拿住了。
莲花：是委屈。我真的是委屈呢。（伤心）
[ 这时那墓碑后边，一个穿着白衫的人出来了（可以让师傅或吊嗓人）声音很
小的像飘飘的声音一样唱着京剧的段落，像是祖先的灵魂。
生子：莲花。我也不劝你了，可有句话我撂下了，天底下人心可换不来人心！
（也影射自己好心没有得到认可）
莲花：……你说什么……
生子：……天底下人心换不来人心。
莲花：你这话说得让人多心寒啊，我不信。
生子：莲花，我不多说了，这枪，我压石板底下了，你用还是不用自己拿主意
吧。
[ 生子走到墓前把枪压在石板下了……
生子：（拍着手上的土）走吧。
莲花：你先走，我静会儿……
[ 生子下。莲花像是看见了祖先的白衣魂灵一样。看着那唱戏的人退了。
莲花：（走到倒了的墓碑那儿跪下了）祖宗，惊着您了，您回去吧，您有再大
的福荫，连我的脚尖都没照着过。我苦啊，没沾着您的福，你也别埋怨我丢人了…
…真到了阴曹地府，我不说是您的后人！莲花我是被逼无奈，我得拿着这玩意儿
（找枪）让天和他回头！……他不回头我就给自个儿用了……我到地底下好好地孝
敬你去！！
[ 白衣唱戏的人声音越来越大。
[ 莲花掀起石板把枪拿出来了。
[ 唱戏的高腔戛然而止，回头走了。
[ 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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