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汇川路和幸福路交叉口的那家音像店,是张小刚开的。他既是这里的老板,又
是店员。虽说店面不是太大,就一间,但生意还是蛮不错的。这一是得益于地理位
置好,汇川路和幸福路并不是这个城市的主要街道,但也不算小街小巷;二是他的
脑筋也不笨,定做的灯箱招牌比门脸还大。
一般是晚上九点,露西的单车贴着路边溜过来,一只脚蹬在马路牙子上,等张
小刚。露西的上衣布满了乱七八糟的色块的拼贴图。下身则简单明了,就一条牛仔
短裤。张小刚哗哗啦啦拉上卷闸门,走过去,一迈腿搭在她车后架上。反正九点交
警都下班了,骑车带人也没人管。
张小刚和露西去蹦迪。
一路上,露西总是大惊小怪的尖声大叫,把单车骑得东倒西歪的呈蛇形。
放手啊,快放手!露西叫着。
张小刚不放手。他的两只手从露西的背后包抄过去,可以直接覆盖在她小巧而
又饱满的胸脯上。露西挺自信的,她从来不戴那劳什子,就让它们那么自由地荡漾
着。骑单车的虽说是露西,但张小刚是司机,他不停地用手指头摁着露西的乳头,
嘴里模仿着汽车的鸣笛声。露西让张小刚放手,张小刚就是不放手。女孩儿的话有
时不能从它的表面去理解,而是相反。
从迪厅出来,他们还回到张小刚的音像店里去。张小刚平时就是住在音像店里
的。
在店的后部四分之一处,拉有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搁一席梦思床垫。夜里,那
床垫上搁的是张小刚。后来露西也把她自己搁在那张床垫上了。也就是说,两个月
前张小刚和露西开始同居了。空间是有点儿小,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床垫的四周都
是铺着地毯的,折腾到了地上也不怕。有一回,张小刚的状态特别好,做到半道上
把床垫掀了起来,他嫌床垫太碍事,想腾出更大的地方。露西却坚持把床垫放下来,
那一回露西竟然对他发了火,她涨红着脸冲他嚷,你怎么这么没品位呀?地方大有
个屁用!有时——限制——才能找到感觉,限制,懂吗你?
露西就是这么个女孩儿。有时她的想法让人摸不着头脑,稀奇古怪,但仔细琢
磨琢磨,又觉得有那么一点儿道理。
说实在的,张小刚并不真正认识露西。有一天。一个扎着马尾巴辫的女孩子来
他店里租碟,问他有没有《爱情三十六计》那首歌。那时候正好店里没顾客,他就
跟她聊了几句。他们聊的话题就是爱情。张小刚说他最讨厌的就是那个《爱情三十
六计》。
她问张小刚,为什么?
张小刚皱着眉头,说想想吧,三十六计,累不累啊?‘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就
拿着碟子走了。
就在这天晚上大约九点钟光景,张小刚正伏在柜上打瞌睡,听到有人喊,嗨!
他抬起头,见那个租了《爱情三十六计》的女孩子正在路灯下冲他笑。她跨在单车
上没下来,一只脚蹬在马路牙子上。她说,过来!张小刚迷迷瞪瞪地走过去,问,
干什么?她说是来还碟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亮晃晃的碎片放在张小刚手掌
里。张小刚问这是什么呀?她说歌碟呀,就是那个三十六计。张小刚叫起来,你怎
么能毁了我的碟子!她先是咯咯笑起来,随后说,你不是说最讨厌的就是它吗?我
替你把它砸成碎片了。张小刚明白过来,也跟着她大笑起来,说毁得好毁得好!他
们足足笑了五分钟才停下来。五分钟以后,他们就仿佛成了熟人,当她邀张小刚去
蹦迪的时候,张小刚连必要的推辞和忸怩都省略了,就哗哗啦啦地拉上他的卷闸门,
一迈腿跨上了她的单车后架。
当天晚上她就住在了张小刚店里。
此后她就天天住在张小刚店里了,她也没有忸怩。何止是不忸怩,简直可以说
心安理得。
白天,露西从来不在他的店里露面。张小刚不知道她的职业、民族、家庭出身、
已婚、未婚,等等。甚至连她用的这个露西的名字,也可能是假的,因为张小刚告
诉她的自己的名字就是假的。张小刚说他叫韦小宝。起初他还心里暗自得意,以为
这丫头肯定缺心眼儿,竟然连他盗用大名鼎鼎的韦小宝的名字都识不破。后来才意
识到,其实是他自己缺心眼儿。人家根本就不关心他叫张三还是李四。那么,他也
就懒得知道她的更多情况了。反正看样子她也没打算嫁给他。当然喽,张小刚也没
打算娶她做老婆,这种疯疯癫癫的女孩子,娶到家来是要倒霉的。每天晚上九点,
当看见露西跨着单车一只脚蹬在马路牙子上的时候,张小刚都要神思恍惚片刻。他
觉得,这样的情景不应该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应该出现在舞台上。那一圈儿笼罩住
露西的橘黄的路灯光,正好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这家音像店是张小刚的爸爸出资给他盘下来的。他爸这么做,并不是说他爸对
他这个儿子多么慈祥关爱,是他讨厌他,想把他这个包袱从家里甩出来。张小刚的
爸爸一辈子窝囊,临到退休了才在机械厂里混了两个月的班组长,平时除了在老婆
和儿子面前耍耍威风,在别人面前连二个响屁都没敢放过。但就是这样一个窝囊爸,
还好意思骂张小刚没出息,张小刚刚高中毕业,他就甩给张小刚一叠票子,叫他自
己出来混。所以张小刚平时就住在店里,不想回家。
所幸的是,张小刚还混得下去。前面已经说过,他这家店地理位置好,坐落在
汇川路和幸福路的交叉口。附近有两所中学,汇川路上的是二十五中,幸福路上的
是三十二中。张小刚的顾客大多是中学生,他们来租歌碟听。这些中学生让他羡慕,
他们脸上总是挂着茫然而灿烂的笑容,让人觉得懵懂幸福的青春真是美好。他们把
家长给的零花钱省下来听歌,他们不讲究实际,却讲究精神。张小刚打心里喜欢他
们。在他对面的墙壁上——乱七八糟的影碟歌碟中间,他嵌上了一面镜子。他嵌这
面镜子的目的,是想拿他自己跟这些中学生做比较。虽然张小刚比他们大不了几岁,
但一比较,还是比较出了差别。不管是容貌上,还是精神上,他和他们都彻底的不
同了。学校好像是一个冰柜,具有保鲜功能,而社会好像是一个烤箱,一到社会上
任你是再新鲜的玩意儿也会打蔫的。当然啦,张小刚喜欢他们最主要的原因,还是
他们照顾了他的生意。有了他们,他的生意不能说红火,但也不会冷落到门可罗雀
的地步了。
自从露西来店里住以后,张小刚白天就整天伏在柜上打瞌睡。他和露西九点去
蹦迪,蹦到凌晨一点,累个半死。张小刚死沉沉地睡到早上九点(九点还算不算早
上?),醒来后露西就不见了。简单洗漱一下,他哗哗啦啦打开卷闸门,开始营业
的同时开始打瞌睡。一整天,他就处在半梦半醒之中。不过,打瞌睡也不怕,这些
中学生都诚实,他们不会趁机拿了他的碟子溜走的。他们总是叫醒张小刚,让他把
他们选中的歌碟登记在他的簿子上。中学生走了以后,张小刚还继续打他的瞌睡。
从墙壁上的那面镜子里,他发现他的形象就像一只慵懒的青蛙。他的眼睛一会儿睁
开一道缝儿,一会儿又徐徐闭幕。门外的街景是固定不变的,变化的是那些川流不
息的人和车。他的眼睛睁睁闭闭的,就像电影在切换镜头。只要他乐意,他就让街
上的人和车在他的眼睛里流动一会儿,不乐意了,他就把它们统统关在他的眼皮外
面。
这就是张小刚的日常生活。说不上引人注目,也说不上受到冷落。
只有三个人对他音像店的店名发生过兴趣。 第一个感兴趣的自然是露西。
露西念他的店名的时候,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的,她用手指头点着,就像在给
那几个调皮的字母点名,T ——M ——A ——D ,不错,挺个性的。
第二个人是刘卓越。
刘卓越脸仰得如同向日葵似的,看了半天也没整明白,TMAD,什么意思啊?
张小刚说,猜猜。
英语?
不是英语。
是啥子汉语拼音吧?
也不是。
那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也没有,就是看这几个字母顺眼。
刘卓越是张小刚中学的同学,他们都是三十二中毕业的。也是街坊,挤在同一
条胡同里生活过十多年。可刘卓越比张小刚出息,比他多念了四年师院,毕业后又
分回三十二中做教师,教语文。每天上下班,刘卓越都经过张小刚的音像店门口。
只要时间允许,刘卓越总要拐进来聊一会儿天。他就蹶着腚趴在柜台外面,兴致勃
勃地给张小刚讲张小刚家里的事。由于张小刚平时很少回家,所以他自己家里的事
倒没有刘卓越知道得多。刘卓越跟张小刚讲,张小刚的爸又跟张小刚的妈打架了,
他爸揪下了他妈几绺头发,他妈挠破了他爸的脸;讲张小刚当公交车司机的姐姐又
换男朋友了,这个男朋友比第五个胖些,比第四个矮些,比第二个脸黑些,换来换
去的,总体印象还是第一个比较理想点儿,可第一个人家孩子都已经两岁了。还讲
他们学校的事,讲一个老师体罚学生,大夏天的让学生站在教室外面晒太阳,结果
给晒晕了过去,家长来学校闹,砸了好几扇窗玻璃;讲为了评职称,一个女教师竟
跟校长那个,那女教师平时挺文静的,真是看不出来。刘卓越还讲他自己的事,一
讲到他自己,他就愁眉苦脸的,最近女朋友又吹了。
不就粉刺嘛!粉刺怎么了?刘卓越牢骚满腹。
牢骚完以后,刘卓越就背转身,这一回他的腚是蹶起来朝向张小刚的,趴在墙
壁上的那面镜子前挤他脸上的粉刺疙瘩。当他重新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被
挤得通红,活像猴屁股了。刘卓越也做过张小刚姐姐的男朋友,是第三任。张小刚
姐姐大概也是嫌刘卓越脸上的粉刺太密集了,才跟他吹的,因为张小刚姐姐在跟刘
卓越相处的那段时间里老是做噩梦,梦见一只癞蛤蟆往她身上爬。
从店里走出去的时候,刘卓越总是把自己的情绪调节得很亢奋。
反正女孩儿多的是!刘卓越离开前对张小刚说,换来换去的也挺好玩儿的。知
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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