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天上午,张小刚正伏在柜上迷迷糊糊打瞌睡,突然被一阵噼噼啪啪的声音吵
醒了。原来是下雨了。雨下得很大,从楼顶下来的下水管道在三楼处断裂了,粗壮
的水柱直冲下来,击打到他店前的地砖上,溅起的水花进到店里来。张小刚赶紧赶
跑了瞌睡,拎起一只水桶去接水。
等他回到店里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一个人站在他的店里了。这是一个60多岁的
老头儿,穿着地道的中式对襟褂子,下身着大裆裤子,光看他这一身的打扮,真让
人不知今昔是何年了。老头收拾得最整齐的是自己的头发,大背头,用梳子向后梳
理得一丝不乱。张小刚进来的时候他正拍打着身上的雨水。张小刚对他说,别拍了,
雨水拍不掉的,又不是雪。老头对他笑了笑,说,就是。接着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你……是不是张小刚?这时候张小刚也认出他了,他是他在三十二中上学时的地理
老师吾轩然。张小刚赶紧挤出一脸笑容,说是是,我是张小刚。吾老师,您怎么到
这儿来了?
吾轩然显得很高兴,说,行,出息了,当老板了。
张小刚说哪里,找不到工作,就开了个小店混饭吃。
不过,我得给你提个意见,吾轩然一本正经起来,你怎么取了这么个店名?
怎么了?
我每天从这儿过,都要琢磨你这个店名,越琢磨越不对头。
您琢磨出什么来了?
TMAD,他妈的。吾轩然摇了摇脑袋说,这名字不文明。
哎哟吾老师,张小刚说,还是您的眼睛厉害!当初我只顾时髦,随便拈了几个
洋字母做店名,哪料到会出这样的事!抽空得改改,您放心,一定改。
他妈的?T ——M ——A ——D ,无论是用汉语拼音,还是用英语读,果然都
应该读做他妈的。吾老师走了以后,张小刚越琢磨越想笑,最后竟笑得他直不起腰
来。
这天晚上,露西来了后张小刚也讲给了她听。露西也笑得要死。
笑完露西问他,这老头儿挺逗的,他哪儿的?
张小刚告诉她,是他中学的地理老师。
露西来了兴趣,说那一定是个开朗的老头儿,怪幽默的吧?
张小刚说,狗屁!古板得要命。
张小刚进三十二中念书的时候,吾轩然已经在那里教了10多年的书了。第一次
见到吾轩然的时候,瞧他那一身装束,张小刚还以为他走错了地方。张小刚告诉他,
要打太极拳的话,应该到人民公园去,那里有许多像他这样的老头儿老太太在练太
极拳,你可以跟他们一块儿练。他微笑了,摇了摇他的头。张小刚以为他摇头的意
思是不知道人民公园在哪里,就又告诉他,出了学校,坐105 路公交车,三站路就
到了。接下来,张小刚发现他的表情就有些不对头了,他俯下身子,简直可以说是
和蔼可亲地望着张小刚了,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问张小刚,你几年级几班的呀?
张小刚没有答理他,翻了他一个白眼就走开了。心说,你又不是我爷爷,管得着吗?
就是在那一次,张小刚发现了一个秘密,原来他梳理得整齐的背头有些虚张声势,
其实从上面看去他已经开始谢顶了,那些排列在油光可鉴的头顶上的发丝,稀疏得
历历可数。
可是,有一天,那老头儿却走进他们教室里来了。张小刚惊得嘴都张大了,正
要说,嗨,你怎么进来了?同桌的刘卓越却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警告,你想干
什么?他可是我们班主任!
本来做班主任的都是语文数学这些主课的老师,但他们班是个例外。据说是因
为吾轩然威望高,才让他这个教地理的老师当了班主任。陆陆续续的,张小刚知道
了吾轩然老师的一些情况。吾轩然原先坐过牢的,后来发现是一个错案,就放了出
来。他原来的工作是教书,所以出狱以后依然做他的老师。他结过婚的,据说妻子
是他的大学同学,盘儿还挺靓,校花。吾轩然入狱后,那枝花就主动插到另一堆牛
粪上了。他当然受了刺激,伤感得要命,等伤感平息下去以后,他就对女人失去了
兴趣,终身不娶了。
吾轩然平常很少跟别的老师来往的,见了面也只是点头招呼。没有课的时候,
爱一个人在校园里散步,像一只孤雁似的,在花坛周围,或者沿着冬青树旁边慢慢
地踱步,两只手背到身后,昂首挺胸,目光总是投向遥远的地方,一副念天地之悠
悠的神情,还一副心事浩渺的样子。这种时候,学生们都有些怵他,老远望见他,
就麻利地开溜。甚至别的老师也不在这时候招惹他,任凭他一个人踱来踱去。他的
用布条绾成的衣扣总是襻到勒紧脖子,就连脚下的布鞋也一尘不染。但其实他的干
净只是表面的。如果仔细瞅,还是能发现破绽的,比如,他黑色衣袖上会有油渍的
反光,肩膀上也时常落了细碎的头皮屑。没有老婆的老男人,干净也干净不到哪儿
去。
敢不敢把吾老师的头发揉乱?有一天,刘卓越问张小刚。
张小刚说,有什么不敢的。
刘卓越坏笑起来,说吹牛吧你就。那是他的宝贝,弄乱了他一准暴跳如雷。
打赌?
赌什么?
谁输了谁当马。
为了让刘卓越当一回自己的坐骑,张小刚壮了壮胆子,朝正在踱步的吾轩然老
师走过去。开始张小刚还挺有种的,但等走到了吾老师身后,他的腿就有点儿发软
了。张小刚故意向吾老师请教一个问题。那是一个又长又拗口的外国地名,张小刚
问这个地名是哪个国家的首都。那时候,吾轩然老师的忘记力就非常之差了,平时
给他们上课的时候,他往往会在外国地名上打住,眼睛翻到天花板上,回忆半天才
能想起来。果然,张小刚一问到外国地名,吾老师就把眼睛翻上天,开始回忆了。
他把眼睛翻到天上去的时候是什么也看不见的,因为他的眼珠钻进眼皮下面去了,
剩下的全是眼白。这正是张小刚下手的好机会。但张小刚的手刚举起来,吾教师的
答案也出来了,他的眼珠又从眼皮下钻了出来。张小刚举起的手只好顺势挠了挠头
皮。
到底张小刚也没敢把吾老师精心梳理的头发揉乱。他输给了刘卓越,让他当马
在教室里骑了个来回。
听张小刚讲到这里,露西笑得跌在了床垫上。
瞎编的吧?露西不相信。
瞎编我是老二!张小刚发誓说。
那——露西眨巴着眼问,他的性生活怎么解决?
谁的性生活?张小刚问。
你那个老师呀。
嘁,你这人!张小刚说,人家可是个正人君子。
第二天晚上九点,露西再来的时候,张小刚几乎认不出她来了。她的头发烫成
了大波浪,并且染成了红色,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领口开得极低,差不多半个乳房
露在外面,化了浓妆,猩红的嘴唇间还叼了一支女烟。乍一看,还真的像坐台小姐。
以往露西留给他的是清纯活泼的印象,对比眼前让人腻歪的形象,他心里挺别扭的。
露西似乎看出了张小刚的心思,但她一点儿都不介意,还在他面前转了一个圈儿,
问他,像不像一只鸡?张小刚揶揄地说,简直比鸡还像鸡。他的话听上去酸溜溜的。
露西笑着擂了他一拳,说,喂,你这是怎么了?不是昨天说好的嘛。
是昨天他们商量好的,他们打算来一次恶作剧,由露西装扮成那种女人,去勾
引已经鳏居多年的吾轩然老师,证实一下他到底是不是一只不吃腥的老猫。可是,
一旦露西弄成了这副样子,张小刚心里还是不是个滋味。他讨厌自己的这种感觉。
弄得就好像她真是他女朋友似的。
晚饭后,吾轩然老师有出来遛弯儿的习惯。张小刚已经掌握了他遛弯儿的规律,
他不去人声鼎沸的大街上,也不去晚上显得色彩暧昧的公园,专捡寂静的小街小巷
遛。出音像店向左,大约30米的样子,有一条僻静的巷子,吾轩然老师就爱往那儿
遛。那条巷子多是一些楼房的背面,极少门脸,路灯大多坏掉了,即使有一盏亮的,
那灯光也昏黄得如同惺忪的睡眼。巷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却异常的枝繁叶茂,将路面
笼罩出一大片一大片的阴影。人走在巷子里,忽明忽暗的,明的地方少,暗的地方
多。
张小刚和露西就躲藏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过了一会儿,吾轩然果然来遛弯儿了。
露西在张小刚脸上捏了一把,走了上去。
他们隐没在黑漆漆的阴影里,张小刚什么也看不到了。片刻,露西甜腻腻的声
音终于传过来了,先生,要小姐吗?
接着传来的是吾轩然凛然的声音,你什么人?
露西风骚的笑声,咯咯的,什么人?女人呗。
你想干什么?!吾轩然的声音明显的有些慌乱了。
别紧张,玩玩儿嘛,挺便宜的。听得出露西声音里的戏谑,演得挺像的。
请你放尊重些!吾轩然故作镇静地说。
来嘛,保证让你舒服。露西这么说着,可能对吾轩然老师动手动脚了,因为紧
接着他就大声喊叫起来,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然后传来的是咚咚的脚步声。吾轩
然竟然吓跑了。张小刚看见,灯光和阴影在他的身上交替着迅速掠过,他在加速,
到后来简直可以称得上逃窜了。都那么大岁数的人了,跑得还蛮快的。
露西乐疯了,两条胳膊吊在张小刚脖子上,浑身软得像一摊鼻涕。张小刚虽然
也跟着露西笑,但心里已经在后悔,意识到玩笑开得过头了。不管怎么说,吾轩然
毕竟是他的老师。还不知道把他吓成什么样子呢。
张小刚把露西的胳膊从脖子上摘下来,问她,你对他怎么了?
露西仍旧笑得直喘,说没什么,我只是揉乱了他的头发。
他想象不出,那么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儿,一个严肃又慈祥的长者,头发被搓
揉成乱糟糟的一团会是什么样的狼狈相。
那天晚上,张小刚和露西没有去蹦迪。由于精力充沛,又有大把的时间,他们
做爱的时候非常从容。在这漫长的过程中,露西还起身调整了一次镜头的角度。张
小刚和露西每次做爱都录像的,他们还给它取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夜》。
之所以取了这么一个名字,是因为他和露西白天是陌生人,他们只拥有对方的夜晚。
那个数码摄像机是露西带过来的,第一次录像的时候张小刚根本就不知道,它被撂
在墙角里,张小刚没注意到它。但他们工作着的时候它也工作着。直到他们做完了,
露西才把它拿来,放给张小刚看。看了以后,张小刚的脸红了,录像上的他急吼吼
的,贫得很,很不体面的。不过,露西倒似乎挺欣赏他那样的,她夸他生猛,是一
匹优秀的色狼。有关录像的目的,露西是这么说的,好玩儿呗,纪念性收藏,年老
的时候能看到年轻时的风花雪月事。还有……张小刚问,还有什么?露西两手一摊,
耸耸肩,说,没了。没了就没了,反正张小刚不怎么在乎的。说实话,开始张小刚
还有些担心,担心露西拿它进行性敲诈。不过他马上就释然了,自己又不是高官大
款什么的,开个小音像店只够糊口的,怕什么怕?真是的!
生意清淡的时候,张小刚抽空把《夜》刻录成了光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