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找黄老三碰了一鼻子灰,张相生也没就此罢休。他一咬牙就去找黄灿香去了。
找支书吉宏志的时候他没咬牙,找黄老三的时候他也没咬牙。但找黄灿香的时候不
咬咬牙他就下不定决心了。他确实不愿意面对黄灿香,一见她他就觉得别扭。眼下
不找她不行了,再别扭也得去找她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张相生鼓励自己,就当是吃饭吃出了一只苍蝇。
这回挺顺利的。
还没等张相生开口,黄灿香就笑吟吟地主动问他,什么事你说吧。张相生说我
想进宣传队。黄灿香说进就进呗。张相生说,说说容易,进就难了。黄灿香说只要
你想进,再难咱也得想办法进。张相生注意到,黄灿香说话的时候,用了个咱字。
咱,一个字就把两个人的关系拉近了。这是个关键的时刻,张相生嘱咐自己,千万
不能把这个机会错过了。快速的,张相生搂过黄灿香,叭,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这是张相生第一次亲黄灿香,此前他连她的手也没拉过。没选择她的嘴唇,选择了
她的额头,是嫌她的嘴是个地包天。黄灿香用手摸着被亲过的地方,笑了。不过马
上她的身体就软了,撑不住,蹲下去了。黄灿香蹲在地上问张相生,你一亲,我怎
么就晕了呢?张相生心说,晕就对了,只有晕晕乎乎的时候你才肯替我说话呢。张
相生伸手把黄灿香拉了起来,黄灿香一下子就扑到了张相生的怀里。张相生却感到
自己的身子瞬间僵了,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是死,我也帮你,找我什么事,说吧。黄灿香把脸偎在张相生的胸前,一串
泪珠不听话地咕噜咕噜滚下来。
张相生的鼻子酸了。
张相生对自己的鼻子很有意见,我现在只不过是在利用这个傻妞,假戏真做呢,
你添什么乱,酸什么酸?
张相生在心里对鼻子说,不能酸。
鼻子马上就不酸了。
第二天,生产队里集体劳动,黄灿香趁人不注意,偷偷把一个荷叶包塞给了张
相生。打开一看,荷叶里裹着的是一对猪蛋和一对羊蛋。张相生忍不住一阵窃喜。
至于黄灿香是怎么跟她父亲黄老三软磨硬泡,才弄到了这些宝贝,张相生就不去关
心了。不过,这事也不难想象。我们都知道,黄老三的老婆死了好些年头了,这个
老光棍只有黄灿香这么一个女儿和他相依为命,别人求他的事他不答应,女儿的事
他肯定有求必应。何况,就是张相生本人求他,他也不见得不答应,他只是故意刁
难刁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谁让他在他和女儿的婚事上说出那种刻薄得让
人伤心的话呢?
那个荷叶包往支书吉宏志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吉宏志的眼睛立即就放射出了光
芒。吉宏志兴奋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是嘴上一个劲地叫着,吆喝吆喝,吆喝吆
喝!
果然是吉宏志的一句话就让张相生进了宣传队。
大队宣传队的演员都是从各生产队抽上来的男女青年,平时像其他人一样参加
劳动,只有农闲的时候,有演出了,才集合起来。宣传队表演的节目相当庞杂,有
京剧、豫剧,也有相声、快板、三句半什么的,还有自编自演的一些节目。自编自
演的节目一般是配合当前的形势搞的,挺受观众的欢迎。比如,周扒皮半夜学鸡叫
;八路军捉汉奸;坏分子搞破坏,用铁锨铲断了生产队的牲口腿;贫下中农从地主
家里翻出了变天账;等等。这些节目都带有滑稽色彩,往往是群众一边看一边嘻嘻
哈哈笑,挺能调节气氛的。京剧、豫剧不唱整场的,只是一段一段的清唱,顶多是
折子戏。也描眉画眼,勾出浓浓的眉毛和红扑扑的脸膛。除了锣鼓二胡唢呐这些乐
器,宣传队的道具也简单,无非是木头手枪、红缨枪、仿制的八路军解放军的军服、
地主富农过去穿的长袍子什么的。要说复杂点儿的,就数《红灯记》里李玉和用的
那盏红灯了。那盏红灯是用铁皮做成的,外表涂了蓝色的油漆,突出的部分用红绸
布蒙着,算是灯发出的红色光芒。
初进宣传队,张相生挺兴奋的,对什么都感到新奇,碰碰这摸摸那的。
张相生把那盏红灯举到眼前,左左右右的看,看不够。
李小兵一把将红灯夺了过去,说乱摸什么!摸掉了毛怎么办?
红灯又不是小动物,浑身长满了毛。红灯上连一根毛都没有。李小兵之所以这
么说,是对张相生的举动看不顺眼,找茬儿呢。
摸摸怎么了?张相生咕哝了一句。
你说怎么了?李小兵瞪着张相生,富农分子!
李小兵看张相生的眼神相当腻歪,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他是宣传队
里的台柱子,演正面人物的,像《红灯记》里的李玉和,《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
荣,都是他一个人演。不是李小兵的长相出众,也不是他的唱腔优美动听。相反,
李小兵的眼睛有点儿呈三角形,看上去形象不怎么正大光明,喉咙也有些沙哑。但
李小兵占了一个硬条件,他是根红苗正的贫农。
张相生觉得一股血往头顶上涌。只是,那往上涌动的血最终也没形成怒潮,涌
着涌着就不涌了。
张相生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咽了一口唾沫。
正巧这时吉晓霞走了过来。
吉晓霞问,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吉晓霞的口气是那种领导的口气,只有宣传队的队长才有的口气,也只有支书
吉宏志的女儿才有的口气。
谁把这人招进宣传队里来了?李小兵显得生气地跟吉晓霞说,毛手毛脚的,一
点儿眼色都没有。
吉晓霞说,是我爸让他进来的,怎么了?
李小兵立即软下来,说是支书让进来的呀。也没怎么,只是,只是……
别只是了,吉晓霞打断他,今天晚上还演出呢,赶紧准备去吧。
李小兵离开的时候狠狠斜了张相生一眼。
按照预先的安排,晚上的演出有一段京剧《智取威虎山》里的对白,两个人的
戏,李小兵演孤胆英雄杨子荣,张相生演土匪头子座山雕。就是大家熟悉的:——
天龙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你的脸怎么红了?——风大雪大冻的!——怎
么又黄了呢?——防冻打的蜡!……当然台词李小兵和张相生都会,只是两个人头
一回上戏,恐怕配合不好,到时候演砸了场子,就要先在台下排练排练。两个人都
勾了脸化了装,站在吉晓霞的面前,有声有色地开始排练。吉晓霞一直抱着膀子在
旁边看。看着看着,吉晓霞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吉晓霞摆摆手,停停停!
张相生哗地出了一头大汗,担心是自己演得不好。
张相生诚惶诚恐地说,我哪里没演好,请吉队长你给我指点啊。
吉晓霞摆摆手说,不是你的事。
李小兵就问,那是我的事?
吉晓霞说,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别扭。
哪儿别扭?李小兵又问。
我也说不清楚。吉晓霞说。
吉晓霞轻轻地拿手拍打着自己的脑门儿,一边慢慢地转着圈子。过了一阵,吉
晓霞有些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到底哪儿出了毛病,先回家吃
午饭,吃了饭再说。
那顿饭张相生没吃安生。吃一口,停下来想一想。再吃一口,再停下来想一想。
我肯定没演好,张相生想。可为什么吉晓霞说不是我的事呢?张相生想。要是没演
好,那到底是哪儿没演好?张相生想。想得脑仁疼,张相生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后来张相生就越想越远了,他想到了当初为了进宣传队所费的周折,所遭受的白眼
和冷落,想到了在支书吉宏志嘲弄的笑声里自己的尴尬,想到为了搞到那些肮脏的
猪羊蛋去巴结比猪羊蛋更肮脏的老地主兼劁匠黄老三,想到了黄老三对自己的拒绝
和百般调戏,想到了自己不得不去亲那个长着地包天嘴巴的姑娘黄灿香。好不容易
才进了宣传队的,如今还没登台呢,就被一脚踢了出来,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啊!……想着想着,张相生悲从中来,眼泪就下来了,—个蛋儿一个蛋儿的往饭碗
里掉。
张相生的样子被母亲看到了,就拿胳膊碰碰张全有,说瞅瞅……
张全有一下子就火了,说瞅个屁!
也难怪张全有发脾气,他正挑着一筷子面条往嘴里送,结果给老伴一碰,他差
点儿把面条送进鼻子里去。张全有这个老富农在外面整天对人点头哈腰的,见了谁
都是爷,他也只有回到家里在老婆儿子面前发发脾气,充当充当大爷。他早就看见
儿子在掉眼泪了,只是他没办法,他认为儿子这是病了,心病,脑子里的病,神经
病,还病得不轻哩。
张全有故意高声咳嗽了几下。
张相生仿佛从梦里醒来了。他抬头瞅了瞅日头,三下两下扒拉完碗里的饭,拔
腿就往宣传队里跑。
他一边跑一边想,晚了晚了。
想到迟到的后果,他又想,完了完了!
想来想去他也没想到会是后来的结果。张相生一进屋,吉晓霞就把他拉了过去,
把他拉到了李小兵的身边。吉晓霞风风火火地说站好了站好了。不对不对,并排站,
靠近点儿靠近点儿。对对对,就这么着。看来李小兵也不知道吉晓霞这是干什么,
他也蒙在鼓里,因为他也是一脸的糊涂。吉晓霞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左右骨碌碌地转
动,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来回回地飘,然后突然拍了一下腿。
哈!吉晓霞兴奋地说,我说怎么别扭呢?原来别扭在这里!
吉晓霞一手扯着一个,把李小兵和张相生拽到化妆镜前,说你们自己瞧瞧别扭
在哪里。见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的不明白,吉晓霞就说笨蛋,搞颠倒了嘛!你张相生
浓眉大眼的,应该演杨子荣。你李小兵贼眉鼠眼的,应该演座山雕。不用化装,天
生的就是一个英雄一个土匪,对不对?
李小兵的脸哧啦红到了耳根,白白眼说,对什么对!
张相生也吓坏了,说就让李小兵演杨子荣吧,我演土匪座山雕就行了。
说完张相生又补充了一句,我爱演坏人。
可李小兵并没有领张相生的情,说,哼,你本来就是坏人。
吉晓霞将双手往腰上一叉,说嚷嚷什么,是你们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然后一
挥手说,就这么定了!
人家李小兵当然不干了,当然要愤愤不平了。本来人家演正面人物演得好好的,
张相生却从中插了一杠子,让他演起了坏蛋。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李小兵找到吉宏志,说支书,我不想演反面人物。
吉宏志正喝酒。抿一口酒,捏一小块卤熟的猪蛋放进嘴里。吉宏志吩咐老婆把
猪蛋切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肉丁。按照他的观点,好东西不能一下子吃光了,要慢
慢品,切成小块,吃的时间就长一点儿,享受得也长一点儿。吉宏志将小酒抿得吱
儿吱儿响。嚼猪蛋的时候,嘴也吧唧得特别响。他正吃喝着,腾不出嘴跟李小兵说
话。
等吃完喝完了,吉宏志才嗍着手指头上的油问,你刚才说什么?
李小兵重复一遍,我不想演反面人物。
你原来不是演正面人物的吗?
原来是,现在是张相生演正面人物,我演坏人了。
吉宏志拍了一下桌子,说,谁这么安排的?
吉晓霞。
这闺女!一提起自己的女儿,吉宏志就得意起来,女儿工作能力强,挺给他长
脸的。可是,吉宏志问,为什么啊?
李小兵的声音低下去,她说张相生浓眉大眼,适合演正面人物;我贼眉鼠眼,
适合演反面人物。吉宏志说那你抬起脸让我好好看看。吉宏志仔仔细细地观察起李
小兵的脸。观察着观察着他就乐起来,呵呵,呵呵呵,吉宏志乐得合不拢嘴了,说
这闺女还真有眼力,我原来怎么就没发现你贼眉鼠眼呢?李小兵,你的眼,实话实
说,是个三角眼。这你得承认,因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李小兵说支书,我承认
我长得不好看。可一个人是不是好人不能光看外表,人不可貌相。有些好人长得难
看,可心是红的;有些坏人长得好看,心却是黑的。汪精卫是个美男子吧,可他是
个大汉奸;西门庆也是个美男子,可他糟蹋过多少妇女啊。远的就不说了,就拿我
和张相生来说吧,张相生长得是好看,可他是富农;我虽说难看点儿,可我是贫下
中农。
吉宏志想想,觉得有道理,就说,他娘的,张相生这个王八羔子,差点儿让老
子中了他的糖衣炮弹。不过你放心,作为支部书记,这点儿觉悟我还是有的,他想
拿那些猪蛋羊蛋拉拢腐蚀我还没那么容易。那好吧,明天你们就换过来,让他演反
面人物,你来演正面人物。
李小兵说,张相生连反面人物也不能演。
这话怎么说?吉宏志不明白。
李小兵说支书你想想,让张相生演反面人物,不衬托得我这个正面人物更难看
了吗?这是丑化正面人物了。要找,就找个比我更难看的。
吉宏志犯难了,咂着嘴说,比你更难看的人恐怕不好找。
好找。
谁呀?
我弟弟。
吉宏志想象一下李小兵弟弟的模样,又忍不住呵呵呵乐了,说你们兄弟俩呀,
真他娘的不愧是从一个娘肚里爬出来的。
又是吉宏志一句话的事,张相生就靠边站了。
时不时的,张相生也能捡到一些小节目演。即使小节目,张相生也表演得非常
认真。
比方说三句半,四个演员上场,前面三个演员每人都是一句台词,最后一个演
员只有半句。那半句就是张相生的。就是在像三句半这样的小节目里,张相生也只
能当个配角。前面三个演员念台词的同时都要摆一个姿势:或英姿飒爽,或威武雄
壮,或气宇轩昂。轮到张相生,就不能摆姿势了。一个小小的配角,摆什么摆?配
角再摆姿势,就有喧宾夺主之嫌了。
祖国山河一片红。
大地苏醒又东风,东风一定胜西风,一定!咣!
……
后面两个字“一定”,就是张相生的台词。“咣”不是台词,咣是敲锣发出的
声音。张相生手里拎着一面锣,念完“一定”,抡起锣槌儿,咣,敲一声。
数数,一个晚上的演出,张相生在台上总共才说了八个字。
怪可怜的。
就是这些小节目,也是吉晓霞替张相生争取来的。也正是由于吉晓霞在父亲面
前替张相生说了许多话,他才没有被清理出大队的宣传队。吉晓霞曾经当着张相生
的面,表示对父亲吉宏志的做法不满,为张相生鸣不平。不过,她也没有顶撞吉宏
志,他毕竟是她的父亲,又是支书。吉晓霞没有明目张胆地维护张相生,最主要的
还是怕暴露了她和张相生的关系。吉晓霞对张相生有好感,她觉得张相生不但长得
一表人才,脾气也相当不错。一个支书的女儿,一个富农的儿子,父亲肯定不会容
忍这种事的。从那以后张相生的差事就是打打杂,跑跑龙套。烧汽灯,挂幕布,爬
上爬下地绑高音喇叭,都是他张相生的事。好不容易才进了宣传队的,却不让上台
演节目,不难想象张相生的情绪有多么低落,搁谁谁也受不了。吉晓霞总是鼓励他,
等过了这一段,过了这一段再说。
张相生相信吉晓霞的话。
其实,张相生也没指望演正面人物的,他明白自己的身份,能演上反面人物他
就相当知足了。
演反面人物,差不多成了张相生的最高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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