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农业学大寨”风起云涌。几次全国性会议之后,把学大寨运动越来越推向了
极端。“大学大批促大干”的标语牌子插得满地都是。漫山遍野飘动着红旗,到处
在冰天雪地里战天斗地的群众。“学大寨”运动是农民的智慧、干劲、生命和汗水
的结晶,也伴随着决策者的鲁莽愚昧和无知造成的浪费。长期的劳动积累使农业生
产条件有了巨大的改变,很可惜,长期经营在土地上的农人并没有改变贫穷。
但是,却有一种情绪在人们的胸中涌动。
参观下丁家,我和几个年轻的队长在碧波荡漾的三八水库大坝上,蓝蓝的天、
白白的云,葱郁的树,红彤彤的苹果……金灿灿的谷穗都把秆子压弯了。一切都倒
映在水中。姑娘的笑声那么爽朗,一阵风吹来,催人心动。他们把穷山恶水变成了
花果山,令我们自愧不如。
“我们也不缺胳膊少腿。”
“我们,我们……”我们脸红、心跳、羞愧难当,恨不得跳进水库。
我们从中找到了责任。回来的第二天,四队队长带着一伙民兵,把程老四院子
里种的芹菜全铲了。“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资本主义思想把社
员的心搞散了。”
我也知道资本主义的厉害,恨透了资本主义。就是它在每日每时地产生小生产。
但是我不想像他们那样做。我觉得我们应该想怎么战胜它。就是要创造比资本主义
更高的劳动生产率,要使农民获得更多的利益。贫穷不是社会主义,斗人也不是社
会主义。认识的提高使我高兴,我庆幸自己肚子里还有那点儿墨水。
想着想着睡过去了。那天夜里做了一个梦。一条汹涌澎湃的大河从村头流过,
我乘一只小船顺流而下,岸上棒子长得比牛角还大。一个漂亮的姑娘在向我招手,
前面就是浩瀚无边的大海了,一个巨浪打来,把小船推向浪尖……
我在社员大会上讲了自己的想法:两年的时间,挖十条台田沟,改造小寨口一
百二十亩涝洼地,打五眼机井,改造八十亩旱田,买四匹马,置两部车,养十头猪,
过年每人二斤半肉。我的意见理所当然地得到大多数人的赞成。也有人摇头。我不
能再去管他,带着花岗岩的头脑去见上帝的人什么时候也有,这是毛主席说的。民
主就要征得大多数人的同意,剩下几个“顽固分子”只有让他们走着瞧了。那时候
还没有鼓掌的习惯,农人们甚至不知道拍巴掌是什么意思。但是,看到他们使劲地
在地上磕去烟锅的烟灰,黄铜的烟锅和石头碰在一起,竟冒出火花。好了,这就是
他们的态度,他们会跟着我干的。
我的激情和他们的热情在猛烈的撞击之后完全融合在一起。
农田基本建设工程多半是秋后开始。一天两顿饭送到坡上,我把任务分到组包
到人。每人每天四方土,十分工。推车拉车男女自由搭配。瘸巴新民子也有活儿干,
在地头上盘了灶,为大伙烧开水,一天到晚,一瘸一拐地忙个不停。
我几乎每天都是第一个完成土方任务。然后再带上皮尺标杆,一个个为他们收
方验方。有一个姓李的小子,把一堆烂草埋在底下顶了两方半土,被人揭发出来。
不是别人拉着。我差点儿扇他一耳光,当即决定扣他十个工日。金口玉言,说了就
算,现在想起来真好笑,当时真是个土皇帝。那家伙哭丧着脸向大伙求情的样子至
今还记忆犹新。
大家付出巨大的代价:许多人的眼深深地窝进去,皮紧紧包着骨头。
给我拉车的胖英子瘦了十几斤,听说没有例假了。
新民子的那条腿也断了,下肢瘫痪了。
就是这样,早晨当当的钟声后,大家揉着睡眼走出家门。车子上锨和镢叮叮当
当的撞击声,一直响在通向田间的大道上。晚上不同了,收工哨子一响,人和车子
拥挤在大道上,伴着落日的晚霞,一路歌声嘹亮。不知哪里来的那股劲儿,真有点
儿傻。
大概就从挖第三条沟起,大家都叫我“傻子”。姑娘们叫我“傻哥”。后来才
知道,这源于团支部的黑板报上的那篇文章,叫“小精人和大傻子”。小精人我排
不上,只有大傻子了。我自然地接受了大家的尊称。尤其是那些比我小的漂亮女孩
子,叫我傻哥的时候,我感到有种爱在里面,心里美滋滋的。
那时候,我傻乎乎地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装在心里的是地里庄稼和大伙的日
子。对房子、车子、位子一无所知。白天知道干活儿。让身子出汗。吃得越来越多,
力气越来越大。娘今天中午送了四个鸡蛋、八个白面单饼,被新民子偷去一个,其
余的都被我吃下去。劲儿长在腿和胳膊上。那天下午,四方土搬运的指标像玩儿一
样干完了。晚饭后站在街头,大伙儿听我讲评,会后躺在床上,肯定做个好梦。人
生就是这么美好。
公社里时常开生产队长参加的“三干会”。我有个习惯就是坐下便睡。那时没
有大会堂,夏天开会在树林里,冬天在阳光充裕的大场里。我早早找好位置,倚在
坐南朝北的墙上,在暖烘烘的阳光里,不一会儿就进入梦乡。公社书记报告做完了,
我也醒了。跟着老支书下馆子,又是一碗把子肉两个大馒头。开会对于我是大脑的
放松,绝对是一种休息。气得支书半开玩笑地说:“这孩子。胡吃闷睡,不讲政治。”
我不做声,心里不服:“什么政治,政治应该叫老百姓吃饱。”
那两年,真下了力气,大家跟着我吃苦了。可是目标实现了。秋后算盘一响,
工日值超过一元。每人粮食五百斤,年终分红,把一万元的现金分给一百八十口人,
最高的超过四百五十元。当着我和女会计的面,他们一遍遍地数着,喜得合不拢嘴。
腊月二十三,队里杀了五头猪,每人二斤半肉,不管布衣王侯,一律挨号抓阄,
把猪头和下水送给了新民子还有饲养员瞎四子,大家都赞成。
公平、公正赢得了人心。
女会计说:“大家要喊你万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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