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杏花沟从南到北,蜿蜒而下十几公里。两岸的杏花盛开,雪白一片。河边杨柳
抽枝,松柏吐翠,生机盎然。遇着春天的姗姗脚步,谁都会充满自信,以全新的冲
动,去捕捉和实现那无限的创意,点燃青春的火焰,编织生命的辉煌。
脚下的土地生我养我,给我信心和力量。就是那些累累伤痕的旧房子,屋顶上
那被雨水吞噬的茅草,记录着乡亲的辛酸和悲苦,蕴藏着多少农人对幸福生活的盼
望。作为他们的后代,我逃不出他们走过的路,但也不甘心去重复他们的过去。
眼前的这个大个子虎背熊腰,胳膊上的肉疙瘩一个接着一个,像冲下山来的猛
虎。在许多人的簇拥下,今天我成了他摔跤的对手。
听说,他自己能竖起三个碌碡,用肩膀扛起深陷在泥中的大车轴头。在庄上,
力气就是权威,连支书也让他三分。在他的眼里,我乳臭未干,值得一摔吗?
杏花沟清淤工程,公社在这里集中了上万名民工会战,围在坝上看摔跤的也有
几千人。清明之后的太阳变得很有力量,炽热的光线洒在人们的脸上,风不吹了,
空气像在凝结,使这种竞争的气氛更加紧张。
对弱者的同情是人的本性。有那一片热情期待的目光,还有娘做的刚刚吃在肚
子里的八张面饼,我还怕什么?
两个回合之后,他也许知道我非等闲之辈。还没容他再想起什么招数,我弯腰
扎下去,以最快的速度用双手扳住他的右腿,用尽力气一掀,把他摔在坝下。
我的胜利使大伙的掌声经久不息,之热烈、之真挚,远远超过了公社李书记大
会报告结束时零零星星的巴掌声。
我被他们围住了,其中还有个扎红围巾的姑娘。不知是谁把坝上红旗舞动起来,
在风中猎猎作响。红围巾,红旗,还有我那涨红的脸,像一片红色的潮水……我沉
浸在欢乐之中。
从饥饿中挣扎出来,刚刚填饱肚子的农人一下子找到了自己的欢乐和自信。
也许是祸福相依,摔跤赢了,生产队的那匹得而复失的黑马,真把我愁死了。
这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愁。也从来没有愁过。囤里的粮食没了,锅揭不开了,愁
的是娘;红卫兵把上下都搞得乱哄哄的,愁的是支书。我从来没有愁过。就是在学
校那几年,夜里肚子饿得咕咕叫,那是心里难受,愁也无用,只是盼着天明开早饭。
在这匹黑马买回之前,生产队里没有马。多数社员没有见过马,人们对马的认
识还停留在街上说书的老先生讲的三国演义关公的千里赤兔和电影里草原上的战马。
人们想马盼马,用八百元从县畜运公司牵回场院里,许多人在围观。那家伙高昂着
头,腿很有劲儿,身上像披了一匹闪亮的黑缎子。一看就是个烈性子。它好像不知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围着,一脚将靠它很近的四子踢倒。人们立刻向后退去。
人们由盼马、买马、看马直到怕马,谁都远远地离开它。出于无奈,饲养员三
狗子背着我到邻村换回来一匹老马。
内行的人看后说,老马已没有牙口了,牵到集市上卖,不会超过二百元。
队委会反复研究,还是应该换回来,因为我们丢掉不仅是六百元的损失,还有
人应有的那种自信。一个生产队连一匹好马也使不了,搞什么社会主义。
“你们队里还有站着尿尿的人吗?”
“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儿。”邻村年轻的队长在“将”我的“军”。
我先派三狗子把老马给送回去,几天后又派人送去一百元的黑马喂养费。我们
要做到仁至义尽,有理有节。
派村上的亲戚去做工作,都没有结果。
他们说:“嫁出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再想要回,没门儿。”
焦急的等待,等待得焦急。自责和苦恼使我那天夜里掉了一撮头发。
无限的等待,只能说明我们无能。无限的等待,对不住父老乡亲,红卫兵能把
省委书记抓起来,夺了他们的权,我们不能把马夺回来吗?
决心下定,其实事情就那么简单。
那天早晨,我们一共三十多个青壮年,埋伏在通向县城的公路旁,待邻村的那
辆马车走来,大家一下子出动,把他们的车围住,卸下了驾辕的黑马。牵着回来了。
风在吹,像为我们喝彩;云在飘,在向我们。追逐。我们不仅有胜利者的欢笑。
还有足够的空气、阳光,我知道,世界是我们的。
第二天,公社又开三级干部会。我和以往一样被热烈掌声拥上讲台,对着书记
讲话的麦克风,唱现代京戏《智取威虎山》李勇奇的那段:“早也盼。晚也盼。自
己的队伍来到面前。”埋在心底的那郁愤,脱口而出。一个多月的苦楚一下子泻出
来,从来未有过的痛快。
老支书笑了:“这个孩子,还有这两下子。”我想:你知道啥,上学时我就想
当一名歌唱家。几次到县里演出,饥饿使我直不起腰来,人家不让唱了。我自信,
唱歌,绝对是我的天赋,特别是男高音。
“你把我公派到县歌舞团吧。”
他摇头。我知道,即便歌舞团要人,他也不会让我去的。我走了,谁当队长呢?
这一点我很清楚。摘草帽子的事儿,没有我的份儿,我只能在这个全国最基层的岗
位上领着大家干活。我心甘情愿,不愿离开乡亲们。偶尔和老支书开个玩笑、唱着
歌图个痛快,也会稍稍激励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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