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83年的隆冬,中午的阳光软软地照耀着办公室的前半间,朝南处暖融融的,
小白脱下深蓝色的滑雪衣搭到椅背上,年轻男人旺盛的荷尔蒙气味油耗耗地从外套
里面蒸上来,钻进他鼻子里。只穿毛衣,胳膊就灵活多了。他将办公桌上的书和写
到一半的布展规划草稿都归到铅丝网栏里,把桌面腾出来。然后,从右手的小柜里
拿出毛边纸、字帖和毛笔,准备练字。这是他在读历史系时养成的习惯,别人午休,
他就练一小时大字。
他中间的抽屉里有一个三洋牌的小立体声录音机,地道的日本货,他爸爸出差
到香港时给他买的,祝贺他大学毕业。调好墨汁,掭顺了笔锋,他戴上耳机,打开
录音机。一阵口琴声被整个大乐队衬托着,从耳机里直接灌进耳道,好像一汪蓝水
围住一个岛似的,音乐将他和办公室隔了开来。轻音乐是从电台立体声节目里转录
过来的。他每次转录立体声节目的时候,都细心地将播音员的声音擦掉,这样听起
来,就好像是原版磁带一样。他很喜欢有一只口琴加入的乐队演奏的轻音乐,抒情
里面带着沧桑,但却忘记了这个乐队的名字,他想那是个法国乐队。在1983年,法
国真真是个遥远的国度。四年来的差不多每个中午他都是这样度过的,沉浸在自造
的法国音乐和中国书法的世界里。
他悬着肘写柳叶撇。这是他的热身活动。顿,然后撇,稳稳地收锋。
他喜欢写字,最初还是小学的门房老头给他启的蒙。写得最有心得的,就是柳
叶撇。
有一天放学了,却下大雨,一时回不了家,他在门房间外面的屋檐下等雨停。
大雨中的门房又小又黑,暗处放着一只红泥小炉,上面坐着一壶水,扑嗒扑嗒,白
汽扑打着阳铁皮的壶盖。偏安于一隅,就好像诺亚方舟。看门老头在旧报纸上写大
字。他在墨汁里掺了不少水,大概为了节约。小孩子里面传说这老头儿很有来历,
1966年被查出来是个历史反革命,才被发配到这里来看门。小白觉得他很神秘,甚
至神奇。老头儿看到小白看着他,就将手里的毛笔递过来,让小白也写一个。小白
仗着老头儿不如一般大人那么强势,拿过毛笔来就写了一撇。描红本子上,语文老
师总是给他的撇上画一个红圈,表示赞赏。他这么做,也带着一点儿炫耀。可老头
脸上微微一笑,抽回毛笔去,在他的撇边上加了四个小点,立即将他写的那个顿改
造成了一个脚印。小白顿时明白,自己的那个顿,写得太用力了。
语文老师在小白心目中冰雪聪明的印象即刻融化了。
小白从此偷偷跟了老头儿学写大字。学的是柳体,讲究的是字里有风骨。
小白整个人都因为练大字而安静下来,与弄堂里年龄相仿的男孩们也疏远了。
他爸爸开始怕小白招惹上什么麻烦,还特地找门房老头儿谈了谈,门房老头儿对他
爸爸说,恭喜你啊,你的儿子有雄心。他爸爸才放下心,对自己沉静的儿子刮目相
看。所以后来小白考上复旦,家里人很高兴,但并不喜出望外。门房老头已经去世
了,小白临上学前,去小学的门房间看了看,算是告慰自己的启蒙老师。
正写着,小白闻到一股辛辣暖臭的烟草气味,知道老枪来了。老枪中午喜欢到
小青年的办公室来休息,其实年轻人各人靠在自己桌上说笑,办公室里常比上班时
还热闹。老枪的胃很坏,食堂的米饭稍微硬一点儿,他就不能吃。自己用一只电热
杯煮麦片。常常他一手夹着纸烟,一手握着冒白汽的不锈钢电热杯,就进来了。
“何老师。”他收了笔,转过头去招呼。老枪摆摆夹着香烟的右手,示意他继
续写下去。他是小白第一年实习期的带教老师,也是上海近代历史展览馆的临时负
责人。而且他也喜欢写大字,不过他练的是颜体。
早先,中午他看见小白练字,还拿下小白的毛笔,露过两手藏锋的功夫。他写
的颜体字不光沉稳,更有按捺不下的秀气和飞扬,小白当即指出来,老枪喉咙里呼
噜呼噜地笑着,用力捏了下他的胳膊,得意地说:“知己呀。”但小白心里却掂出
了自己带教老师的分量,小白认定他写得不如自己,他的字里有种艳俗自满。老枪
端详着自己写的大字,评点说:“所谓点如坠石,画如夏云呀。”小白只是嘻嘻地
笑,不置可否。但他心里却别扭起来。刚刚踏上社会的学生,处世不知圆通,总是
将办公室里的人和事都看得很庄重,自己又顶真,就像小学时对语文老师一样。那
时因为是个孩子,不像现在,更有了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心。老枪用“点如坠石,画
如夏云”来自夸。让小白暗暗难过了半天。小白是文化大革命后第一批考上复旦的
大学生,好话听得多了,好老师也见得多了,老枪的自夸,在他看来实在坍台。他
在心里就将老枪从老师的位置上取了下来。
何况小白大学里的先生曾指名道姓地评论过老枪。先生说老枪这样的历史学家,
基本上只是高音喇叭。意思是他没有自己的观点,只是意识形态的传声筒。最明显
的事例,就是1964年时,上海曾筹办过一个上海近代历史展,他亲手做了一块传说
中挂在外滩公园门口的辱华木牌,亲手写了“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八个颜体字,
假称那就是公园当时的牌子。可先生说,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这么块木牌,公园木牌
事件,其实是太平洋战争时期上海的汉奸报纸为“大东亚共荣圈”的需要造谣。先
生冬天围着一条咖啡格子的羊毛围巾,听说是压箱底的英国货。他学问好,又敢说
自己的真知灼见。早年在天津做过《益世报》的记者,对解放前的花花世界知之甚
多,是小白他们这班学生眼中标准的老狄克。先生曾跟他们这些学生说,学历史的
人,最要紧的是治史的真实。维护历史的真相,也就维护了一个历史学家的尊严。
在压力面前,你可以不说,但不可编造。老枪这种例子,正好是反面的。小白他们
那届学生,在文化大革命中长大,特别崇拜能坚持自己观点的知识分子,也特别看
不起老枪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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