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赵庙集的西边,就是双李河。
粗浅地了解,南北方向的双李河——北到李兴镇的“八丈河”,又叫“八丈沟”
;南止双浮镇。赵庙人不叫“双浮集”,叫“双码头”。兴许是双浮集紧连茨淮河
和双李河接口处,时有打鱼船只靠岸的缘故,于是就叫“双码头”了。但村人们没
见过真正的码头。远处看,双李河直直的,一竿子捅到底那么直,可近处看,她却
是蜿蜒曲折的,连接着李兴、赵庙、双浮三个乡镇的唯一的一条大河,没有个九曲
十八弯哪能行?赵庙集是位于双李河正中间的一个集镇。距离李兴、双浮各二十华
里,人丁兴旺,集市热闹。
毛主席当年那句“一定要把淮河修好”,引无数赵庙人“竞折腰”啊。
我看过关于整修淮河的壮观场面,那是在纪录片中。纪录片中的镜头真实地印
证了我少时的朦胧记忆。
父母把这段历史叫做“上河工”。家庭的主要劳力,带上抓钩、铁锹、扁担、
布兜子,到远在“双码头”那边的“茨淮新河”去,早出晚归“上河工”。中午的
伙食是自带的干粮,用“抹碗手巾”包个“卷子”馍,还有成萝卜干,酱豆子。为
了多挣工分,父辈们常常带上家人一起去,老年人和儿童除外。晚上放学后,奶奶
是不急着“烧茶”(做晚饭)的,等到大人们上河工回来,再烧一顿“红谷鲁子茶”
(红薯晚饭)。这期间,小孩子们实在饿得撑不住了,仅能啃一块干馍,就着一根
淌着“葱鼻子”的大葱,或者拿一个囫囵的辣萝卜,垫垫肚子。大多是挨到深更半
夜,大人们有说有笑闹嚷嚷地回来时,我会爬起来再跟他们一起吃饭。有时,吃一
顿面条,里面放一点大人们买回来的羊骨头,锅膛子里的火映得一家人脸膛儿热热
的,大锅里热气缭绕,呼噜噜呼噜噜,家人连汤带水,吃个精光,刷锅水再泡上粉
渣端到猪圈里。就这样,浑身暖洋洋地迎来第二天的黎明。
这是一种艰辛的幸福。
这是赵庙人再难寻觅的家庭的温馨与憧憬。他们期待着本生产队、本公社的河
工干得漂亮,干得显眼;他们期待着早一天干完,他们期待着来年不受水灾的肆虐。
茨淮新河是淮河的重要的支流,它关系到淮北平原上的千家万户,是福泽桑梓
的千秋万代之河,因此,赵庙人干这样的体力活,任劳任怨从不叫苦。
双李河连着茨淮新河,贯通李兴、赵庙、双浮三个乡镇的排涝系统,承载担当
着十分重要的职责。我不知道是谁决策了双李河的修建,它的创意和设计,至少标
志着淮北人的谋略和眼光,完美地体现着前辈们的智慧与功德。
双李河挖得很深,大人们说,都挖过了好几道“砂礓盘”,清冽的河水从泉眼
里一直往外冒,漫了河面。河两边是堆成山包似的黄土,里边奇形怪状的砂礓大小
不一,村人比喻砂礓大的像“人头”,小的像小孩的“蛋子子”。砂礓可以铺路,
免去村人踏泥巴路的烦恼。裹着黄泥的砂礓经雨水一冲,坚硬的棱角清晰地凸现出
来,用石磙碾平,铺在路上,虽有些凹凸不平,骑车子在上面咯咯噔噔响,但没有
了泥沼,这是劳动人民的智慧。尤其“蛋子子”砂礓,缴到生产队是经过淘洗过的,
白得发亮,在手里搓擦几下,溜圆溜圆的,是乡村小孩子们的玩物。三五个女孩子
一起把小砂礓分散在平整整的地上,腾空撂起一个,在落下的空隙时间内,在最短
时间内捡起落散不同方位的几个,然后分出输赢。这种女孩们玩的游戏叫“拾子儿”,
常常引来很多人围观。人们为赢者鼓掌叫好,替输者扼腕叹息。
为了把双李河西岸的砂礓变废为宝,区政府通过村里树上的“喇叭筒子”,鼓
动社员“拾砂礓”。各生产队三番五次召开社员大会,把“拾砂礓”当作“上工”,
称重量,记工分,一时间男女老少齐上阵。两岸的黄土坝子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争
先恐后,挥汗如雨。我是在星期天的时候到双李河扒砂礓的。
抓钩狠狠刨下去,掘出一个硕大的坑洞,连成一块的大砂礓层次分明地抖落下
来。抖落完泥土,装进粪箕子内,挎到停在小路上的架车子上。为了增加架车子的
装载量,各家各户的车帮两旁,添加了用棉花秆连在一起的竖着的“栈子”。“栈
子”一词是赵庙人语言的独创,它是一种超载的附属物。比如一个人吃饭的碗盛多
了饭,长辈们总是笑着说“你应该再加上个栈子”,意思是说碗的周围加上点东西,
还能再多盛点儿。
砂礓装了满满一车,拉到宽一点的大路上去是很费力的。需要一家人齐心协力
推出去,有时汗流浃背推了一截路,就要歇一歇,喘口气,在手心里再吐口唾沫,
再压下车把继续拉。
在扒砂礓休息的间隙,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儿。她穿着花格子上衣,皮肤有些黑,
眼睛很大,很诱人。我看她时,她正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低下头,故意拿起
抓钩,抡起来时,泥土顺着扬起的抓钩撒在了我头上和衣领里。
她咯咯地笑起来。
我一面用两手抖落头发上的泥土,一面涨红着脸朝她说:“你笑啥家什唵?”
她还在笑,抿着嘴笑,一会儿,又用手挡住了嘴笑。
她走过来说:“我帮你弄弄。”
我没勇气拒绝她,任凭她用手指在我的头发上胡乱地拨拉着。
我连连说:“好了好了。”
她停住了手,又瞧着我笑。
“你是哪庄的?”她问。
我朝我们村子的方向努了一下嘴说:“就那个庄——巴楼村的。”
“巴楼的?我咋没见过你呢?”
“我在上学。今个是星期天才来拾砂礓的。”
“你明天还来吗?”她又问。
我呜拉了半天,犹豫了半天,也没说明天来,还是不来。
我记住了她黑黑的皮肤,还有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时候,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
个村子,我没有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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