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村子里听戏,那叫“战鼓书”、“小戏儿”;在赵庙集或黑虎庙听戏,那叫
“唱大戏”。黑虎庙是一个乡政府的所在地。农历一三五单数的日子,赵庙镇逢集
;二四六双数的日子,黑虎庙逢集。南北相距六华里,单双呼应,互不影响,相互
补充。比如村人们在赵庙集没买着的东西,可在第二天去黑虎庙赶个集补充头一天
买卖的遗憾。
村人们习惯称呼黑虎庙为“肖虎庙”。这个乡隶属于赵庙镇管辖,因此,它的
逢集最高潮也没有赵庙集兴旺。不过,有一个节日,却是闻名乡里,包括赵庙集在
内的方圆百里集镇都比不上它热闹的这一天,就是农历正月二十七。
正月二十七这个节日。人们称谓它是“骡马交流大会日”。传说,在多年以前,
先人们常在小庙前祭祀,众人祈祷上苍赐福,虔诚膜拜时。一头老虎惺忪着双眼出
现在庙里,随着一声振聋发聩的嘶叫,晴朗的天空顿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并
且越下越大。春雨贵如油啊。万物苏醒,雨露滋润,葱茏蓬勃,春意盎然。望着绿
油油的庄稼,穷苦的人们心里充满着生活的渴望。这一天。小庙前从四面八方聚集
了成群结队的骡马,个个膘肥体壮,其中一头龙驹子在雨雾中精神抖擞地嘶鸣着,
撒欢着,给了这片土地上的庄稼人以昂扬向上的奋斗情怀。于是,人们对着小庙里
的泥菩萨千恩万谢。为了庆祝和纪念正月二十七这一天。人们敲锣打鼓,鞭炮齐鸣,
唱大戏,踩高跷,耍马戏,等等,用各种各样的表达方式,隆重而畅快地释放着对
这一天的盼望的情怀。
无人考证这个传说的由来,无人不对这个由来已久的传说而兴奋。方圆百里,
几十里的人们,常常是吃了大年初一的“扁食”。便渴望着去赶正月二十七的“肖
虎庙会”。交通不便,有人在正月初二初三就动身赶来。
从我记事时起,肖虎庙每逢这个庙会我都没有遗漏过,直到我远离故乡到了重
庆。
这一天的早上,肖虎庙的东西街,南北街,已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牲口行,
洋车子行,猪行,粮食行独立成为区域;布匹,衣服,丸子汤锅,烧饼炉子,还有
拉着风箱煤火通红的“肉盒子”摊位。卖甜秫秸(甘蔗)、“花拉潭子”(米花团)、
凉粉挑子、卖浮子酒的摊位。四处分布的都是。到了中午,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
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黑压压地挤满了每一条路和通道。青年男女手扯着手,唯恐
挤丢了,挤散了,就围聚在一堆,东张西望,喊三吆六。嘈杂声,驴叫声,牛叫声,
久久回荡在这个小集镇的上空。
很多小孩被挤在地上哭喊着:“娘,娘……”很多老头老太婆被挤在墙根,气
喘吁吁地说:“我的个娘耶,我的个老天爷牌乖子耶,这咋恁些人耶!哎哟,知道
恁些人俺也不,来赶这个会!”有的女孩子鲜艳的衣裳上沾满了泥巴和灰尘,骂着
拍打着;有的小伙子衣裳扣子挤掉了几个,棉鞋带子都挤掉在鞋外边,一抬脚“嘣”
一声断了,顾不上鞋帮子裂开,还昂着头往前挤,像是家河里被粉浆呛得浮上来喝
水的鱼。
好不容易,人们像“挤尿床”(一种民间游戏)一样挤到了街西头的戏台子前。
高高的戏台上。锣鼓喧天,声乐阵阵,尤其二胡拉出的美妙音乐,让台下一张张挤
得涨红的脸充满了期待。唱戏的人脸抹得通红,像个“妈羔”(鬼脸);有的脸抹
得“曲黑”(漆黑),像个“狗腚”(狗屁股)。这是台下的人急不可待,看着戏
台上的人就这么嚷嚷的。其实,戏台上都是高音喇叭的音乐,不是真人弹奏的,而
是从“三用机子”(多功能音箱)传出的“洋戏片子”。《百鸟朝凤》、《打金枝
》、《朝阳沟》、《三哭殿》等老百姓熟悉的豫剧和曲剧唱段。有时,也播唱一段
二夹弦、梆子、坠子的唱段。
“晌午歪了,管开戏啦!”台下的人再也耐不住了,一齐冲着台上喊。终于,
台上走来了大队书记的身影。他手里端着用一块红布裹着的话筒,一脸喜气地走到
了台前。
“喂喂喂。”他自己对着话筒喂个不止。直到他听到大树上的喇叭有了回音,
咳了几声后才说话。
“老少爷们们,天也不早了,人也不少了,大家都安静了,下面呢,大戏就开
始了。”大队书记讲到这里,见台下是乱糟糟的声音不绝于耳,就提高了声音,大
喇叭里发出“滋滋滋”的电流的声音。这电流是远处发电机传送过来的,刺耳尖利。
“老少爷们们,都别乱了,静一静,下面大戏开始了。”大队书记又在吆喝,
“大家都自觉点儿,前面的都蹲下,后面的再往后站一站。”台下的人根本不理他,
照样是吼叫着。民兵营长冲下台来,用一根长长的竹竿棍子,像秋天打枣树一样,
对着前面的人头乱打。这下子前面的人蹲了下来,后边的人便纷纷后退。周围的树
枝上,墙头上,屋脊上,都爬满了听戏的小伙子们。直到大兰出来,台下才一片肃
静。
大兰,多好听的名,多好记的名啊。这名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这名字就像
人们心中的马金凤、常香玉,就像电影里的张金玲、李秀明。虽然当时的老百姓不
知道称呼她“明星”,一句一句“大兰”的称呼,蕴涵着对她的喜爱和崇拜。
大兰是黑虎乡杨楼村人。个子高高的,身材匀称,面颊黑里透红,一双眼睛见
了谁都在微笑着,闪烁着聪慧和美丽。三十几岁的年龄,一条粗粗的黑辫子垂到腰
际,风韵流动。村人们每当谈论起大兰,总少不了补充一句赞美的话:“她的牙齿
白得透明四晃哩。”
大兰的丈夫叫杨志安。拉二胡的。村人们说到杨志安,都是用赞叹的口气说:
“我的个儿哎,他拉弦子拉得真排场。头,歪得像个‘二革’;手,慌得像摇拨浪
鼓子哩;腿,‘合搭’(颤抖)得像尿不净的一样;脚,慌得像踩鞭鼓子一样。我
的个儿哎,他真沾,真沾!”
赞扬大兰,赞扬她丈夫杨志安,村人们用尽了充满淮北泥土味的溢美之词。
大兰的舞台形象,是乡亲们茶余饭后模仿的对象。走路、哭声、捏花指,乡村
戏迷们惟妙惟肖地模拟着,借题发挥着。我们巴楼村有个光棍汉叫巴学廷,一生没
有别的爱好,就是爱听大兰的戏。从天亮到天黑,他一直挤在戏台前,专心致志目
不转睛地盯着大兰。夜深了,大兰卸完妆,他仍盯着不走,一直看大兰。回到村子,
他捏着个女人腔,学大兰的唱腔,学大兰的动作,学大兰的笑,逗笑了村子里的男
女老少。
大兰迷住了巴学廷。用巴学廷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大兰长的排场,要个子有
个子,要啥有啥,只要我这辈子不死,大兰不死,她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村人逗他说:“学廷,你喜欢大兰,就娶她做老婆吧。”
巴学廷听到这话笑个不止,连连说:“你笑俺弄熊啊?就俺这个屌样哩,给她
提鞋她都不要俺。干脆,就想想她算了。”
巴学廷有着自知之明。他不奢望大兰会喜欢他。
村子里有个叫巴云廷的,他只和巴学廷差一个字。巴云廷比巴学廷差了一个辈
分,因此,常常和长辈们开开玩笑。
有一天,巴云廷对他说:“老仰拜(巴学廷的小名),听说你喜欢大兰都喜欢
成‘夜马遗’了(遗精)?哪天我见了大兰就对她说,叫她专门给你唱一出。”
巴学廷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如醉如痴。“好啊,你这熊孩子净开老头子的心!
你能叫大兰来咱庄唱戏,我请你喝一壶猫尿。”
巴云廷爽快地答应道:“好!我一定把大兰请到咱庄来唱戏。”
请大兰到村庄来唱戏,那是正月二十七之后的事了。
下午的肖虎庙,听大戏的人们渐渐离去。扛着秫秸,拉着买好的农具,牵着满
意的牲口,朝家里走去。孩子们摇着五颜六色的“花棒槌”。吹着用泥巴烧做的
“小叫吹”,欢天喜地地回家了。
晚上,大兰的戏接着唱。村人们晚上又赶来听戏,称这种接着听的方式叫“连
灯拐”。
两个汽灯悬挂在戏台两侧,吱吱作响的舞台木板上,跑动着大兰矫健的身影,
穆桂英挂帅的英武气概,秦香莲冤屈哀怨的表情,这些人物形象,大兰在舞台上表
演得栩栩如生。杨志安的二胡伴奏,让舞台氛围营造得热火朝天。这乡间的戏台子
美轮美奂的情景,无不给乡村观众留下妙趣横生回味无穷的魅力。
我也是大兰的“戏迷”。
那一年的正月二十七,是我难忘并怀念的一天。
中午的时候,我挤出了人流,走进一片树行子里。这里是村人们进行猪崽和老
母猪交易的地方。筐头子里、架车子里、大抬筐里,全是叽哇喊叫刺耳凄厉的猪叫
声。有几头瘦得东歪西斜的老母猪躺在地上,任意让猪娃子们顶来顶去地吃奶。买
主看准了哪头猪娃子吃奶欢快,便悄悄一手拎起猪腿,立起来,然后称重,付钱。
自行车上插着一面小红旗或红毛缨的标志,它的主人肯定是一个“择猪的”(阉割)。
小母猪是在肚子左侧划一刀,揪出一根血淋淋的“仔肠”,便不会再发情生育;小
公猪则从屁股后面划一个口子,将两个红色的瘦肉疙瘩挤出来,便不会成为配种的
“脚猪”。“择猪的”那副动作模样,干脆利索,三五分钟一头小猪。手中的两把
小刀子便是他养家糊口的工具。
唱大鼓书的人,其他地方不去,偏偏选在这个令人烦躁不安的地方。这叫唱
“小戏儿”。
说书的人选这么个地方,说是“闹中取静”。说书的人说,这就叫“行是行,
悟是悟”。即是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是买猪的,不来这地方;不是爱听书
的“热家子”,也不会来这地方,一待就是大半天。
“咚咚咚”。
圆形牛皮大鼓真是特殊材料制成的玩意儿,一年四季心甘情愿地任凭这说书人
不停歇地敲打。
“够不够三百六,再敲多了是如头。”说书人停下了手中的敲击,沙哑的嗓子
说话了。即是说,他敲击牛皮大鼓已经三百六十下了。这是说书人聚集听众的“行
规”和开场白。
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详细问过他,只知道他叫“陈豁牙子”。他的喉咙里永
远像堵着东西似的,发出的声音瓮声瓮气,沙哑而吐字清晰。有人说他是“官哑嗓
子”,有人说他说话跟“屙不掉”的一样。他声音特殊,表情丰富。《杨家将》、
《岳飞传》等唱段,经过他绘声绘色的表演,悬念迭起,人物性格鲜明,一个个打
斗场面,一个个生死离别,让坐在周围的人随着剧情的发展喜怒哀乐。
依靠在杨槐树旁,揣着袖筒,我的心随着他口齿的启动,兴奋着,悲伤着,激
动着。
听完陈豁牙子的“战鼓书”,我便买了一碗丸子汤,吃罢便“连灯拐”跑到戏
场看大兰去了。
做梦也没有想到,在戏台子下挤来挤去,和我刚认识不久的对象玉芬挤到了一
起。
当定睛看清楚面前这个围着红围巾、个子高挑的姑娘就是玉芬时,我的脸颊火
辣辣地发烫,心跳急剧加速起来。
她也认出了我。
“咦?是你啊!”她惊叫了起来。
我朝她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我被人流挤出去很远。我马上又往她这
边挤。
我怕我再被挤出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她手心里沁出了汗水,紧紧拉着我。
过年前,玉芬和几个姑娘一起去过我们家一次。她是我姑姑和姑父李文学做的
媒。我们家里穷,她看了后也没有嫌弃。她对我姑姑说:“家里穷不要紧,俺不图
东西,俺只图他们一家子人好。”我很感动。玉芬不识字,人长得个子高,皮肤白,
秀气水灵,挂在嘴边甜甜的微笑,溢满了善良和朴实。来“相家”那天,我和她单
独说了几句话。我问:“你可有意见?”她笑,好半天才说:“没有。”她问:
“你可有意见?”我答:“没有意见。”就这样,我们心间有了约定。出村子时,
我送她们到村东头的塘河边上。
这是第二次见面。
我松开了她的手。
我问:“你啥时候来的?”
她说:“来了有一会儿了。”
她又问:“你吃饭了吗?”
我朝她点点头。
憋了半天,我凑到她跟前说:“咱们出去吧。”
她说:“干啥?”
“说说话,咱们出去说。”我担心她拒绝我。
她犹豫一下说:“俺不敢去。俺姐在这里哩。有啥话你就在这里说吧。”
在乱哄哄的戏场里,我的眼睛时而盯着她,时而又盯在戏台上。
我不知道我要对她说些什么事。
“咱们明天去照相馆吧?”我声音很小。她的眼睛告诉我,好像没听清我的意
思。
“去照相馆?啥时候?”她轻声问。
我说:“明天。明天上午我在孔桥等你。”
她点点头笑,眼睛又转向了戏台子上。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等到她。在孔桥上走来走去整整一个上午,玉芬也没来。
尽管她没来,尽管再也没有见到她,可她在正月二十七那天晚上,握着我的手的感
觉,却幸福地徜徉在我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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