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赵庙集南头,有个开饭馆的叫“老一”。因为他的一只眼出了点毛病。所以人
们习惯喊他“瞎老一”。老一不生气,时间久了,人们喊顺口了,他也听习惯了。
老一常常对人说:“乡政府区政府的那些坏家伙,你可以不搭他屌腔。可信用社里
的人千万不能不搁到意上。因为他们是俺开饭馆人的财神啊。”
和老一饭馆紧挨着的,是炸油条的“黑老婆”。因为她身材瘦小,皮肤又黑又
亮。所以有了这个外号。黑老婆的油条炸得大,生意好人缘好,她常对人说:“信
用社的人来买油条,我情愿不要一个钱。因为都是他们帮俺把生意弄起来的。”
“老党员”的名字叫赵华杰。其实赵华杰才二十岁出头。读小学三年级时,他
不好好读书,遭到了父亲一顿狠打,父亲问他:“你以后还逃不逃学?”赵华杰一
语不发,就是不答应父亲再去上学。父亲急了,继续打。赵华杰咬着牙,狮子咆哮
般冲着父亲喊:“你使劲打!照死里打!怕死就不当共产党员!”小小年纪,如此
钢铁般英雄,他把父亲逗笑了。从此,赵庙街上的“老党员”便是赵华杰了。“老
党员”在街上算是个体面人物,结婚后,从信用社贷了款买了车子跑运输,渐渐成
了“万元户”。无论有哪个小青年缺钱需要款,他总是喜欢出面担保。并附上一句
:“我以老党员的名义向你保证,监督他按时还款。”“老党员”的一句话,能让
在场的每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大柱的学名叫贾岛,小伙子帅气,精明,高中毕业,一脸的阳光喜庆。贾岛这
么好个名字却没人叫。街上的人一律直喊小名。大柱之所以受到男女老少的喜欢,
是因为他能传播很多真人真事的桃色新闻。
大柱在派出所做合同民警,常常夜里参加一些侦察和抓捕行动,第二天散布出
来的各种版本的消息,大都源自于大柱的惟妙惟肖的描绘。
有一次,大柱发现了一个“土电视”。一个乡长的儿子谈恋爱,每到下了晚自
习课,就把女友带到住室办那个事,并且从不熄灯。不少人不相信,就天天晚上到
乡长儿子屋后看稀奇,有的踮着脚跟,嘴巴张得像个小瓢似的往里看;有的是两口
子一起去看,回去后再模仿着看到的动作办那个事。大柱说。他看得最清楚最提心
吊胆的一回是这么个事,女的对男的说:“你天天弄不够,万一哪天怀了孕咋办?”
男的说:“明天用避孕套呗。”女的要求今天就得用。男的没办法,急中生智扯下
了一片窗户上的塑料薄膜,放进女的里边去。完事后,却找不到了塑料薄膜,掏了
半天才掏出来。大柱讲这些过程一点也不笑。惊得听他讲话的人跟着紧张起来。几
个妇女听完,连连发出感慨:“娘拜子呃。人家真开放。不看不知道那事还那么多
花样!”“开放啦,开放啦,叫俺男人也学几招给俺试试,瞧瞧是真舒坦还是假舒
坦?”“哪能假呢,你没听见那女得吭吭叫吗?”
几个妇女你一言我一语地探讨着,惹得那些小伙子们一个个裤裆里像揣个半截
棍似的。
大柱又传播了一个副区长的故事。副区长让一个开饭馆的女的躺在两条板凳上
办那事。恰巧来了个吃饭的,一叫掌柜的,两条板凳“咕咚”一声倒了,副区长的
那东西骨折了。
还有一个副乡长。深更半夜带着妇女主任到他个人的住室。因乡里在另一个地
方召开紧急会议,就留下妇女主任在他住室等他回来。女的脱光了衣服去屋外边解
手,出门后,房门被风一吹锁上了。她回不了屋,赤身裸体地在外边打哆嗦,被巡
逻的民兵带进了派出所,这个副乡长遭到了处分。
诸如此类的故事,大柱发现了很多。有的发生在双李河岸边的麦地里,有的发
生在乡政府区政府,没有一件发生在信用社的,没有一个主角与信用社的人员有关。
为什么呢?大柱解释说,是因为信用社的铁大门关得紧,金融重地,不敢前去探访。
信用社主任是董国志,近五十岁,是从胡集乡信用社调过来的,工作能力强,
能言善辩,赵庙人说他是能把死蛤蟆说得尿淌的人。钉子户、赖账户、死账、呆账,
老董到赵庙信用社一年时间不到,全做到了“一锅清”。乡镇金融难搞的根本原因。
就是信用社的人打不开情面。七大姑八大姨,亲戚连亲戚,催还贷款十分令人头疼。
老董不一样,铁面无私,于公于私以理服人。在赵庙镇,谁都知道老董会武术,尤
其是“旋风脚”特别厉害,听说一脚就可以把人踢飞。是真是假也没有人见证过。
关于他的好,我写过《读不懂的老董》、《再说老董》,这里不再重复了。
和老董有着同样秉性的人,叫蒋松江,退休后由小儿子蒋凤平顶替上岗,做信
贷员。蒋松江是信用社的老主任,人脉广,熟人多,大家都得到过他的帮助,因此
对他充满着敬佩和感激。蒋凤平工作以后,承袭了父亲恩泽乡里助人解困的好品德,
总是在自己的职权内帮助四乡八里的群众。
蒋凤平的爱人叫赵萍,眉清目秀,是个百里挑一的好媳妇。刚结婚那阵子,她
像撵风筝一样跟着丈夫。很多人有些嫉妒她跟得太紧,就劝她回家去,她却坚决不
同意。她担心丈夫喝醉酒,她担心那些图谋不轨的人陷害她丈夫,她还担心她丈夫
包里的借据与现金出差错。
八十年代初的贷款,只需借款人立个借据,写出家庭住址就行了。少则几百元,
多则几万元,全由信贷员一个人说了算。种子、农药、化肥等,蒋凤平从不推托,
他会及时帮你渡过难关。一支烟不抽,一杯酒不喝,盖个私章签个名,蒋凤平就会
把钱给你送到。有时,凭蒋凤平的一张字条,信用社柜上就把钱付给了贷款人。
蒋凤平工作踏实,对人诚恳,谦和,连年被评为全县先进工作者。在一次表彰
会上,作为获奖代表发言,他说了几点感人肺腑的总结:“没有我爱人的支持,我
评不上这个先进;没有我同事的支持,我评不上这个典型;没有赵庙人对我的信任,
我干不好这份工作。这荣誉属于他们。”听起来,这些话有些耳熟,像是客气话,
可蒋凤平说:“这都是心里话,良心话。”
蒋凤平遇到过一回最好笑的事。
小王庙庄有个青年,名字叫“男孩儿”,当然是个小伙子。他的特别之处有两
点,一是六个手指头;二是因个头不高有个绰号电磙子。右手大拇指上多了一个小
手指头,他常常把大拇指握在手心里,与人握手时才勉强露出来。“电磙子”外号
的由来取决于他头脑灵活聪明,反应快,像打面机上用的转速飞快的螺旋。自从他
从蒋凤平那里贷了款以后,再也见不着人了,多次去他家找他,从不见人影。几年
过去了,电磙子的借款成了“呆账”。因为这笔款,蒋凤平挨了主任老董的多次批
评,大会小会总要提及这件事。蒋凤平急了,下决心想办法一定找到他。有个熟人
告诉蒋凤平,电磙子正在大薄荷油贩子闫世才那里卖油。蒋凤平认识闫世才,就通
知闫世才不要急着付款给电磙子。谁料,电磙子卖给闫世才的薄荷油里,掺进去的
石蜡油太多,被检验出来不合格,正在那儿犯愁呢。
蒋凤平见到了电磙子。
电磙子说:“凤平,你只要帮我把这薄荷油卖掉。钱就还给你。”
蒋凤平笑了:“你不愧是个电磙子啊!掺那么多石蜡油进去以次充好,能卖得
掉吗?”
蒋凤平又说:“你的脑子真比电磙子快。不过我可以帮你把薄荷油卖掉,但你
必须帮我一个忙。”
“啥忙你直说,只要不是上刀山下火海就行。”电磙子高兴极了。
蒋凤平说:“你帮我演出戏,装成县里的联社主任,把一个人送给我的礼退掉。”
电磙子马上说:“这简单,你叫我怎个演法都行!”
不久前,一个武装部长送给蒋凤平两条烟,四瓶“镜湖秘酿”酒,让蒋凤平帮
他一个亲戚贷款跑买卖。因那个借款人不在赵庙区,蒋风平拒绝了借款申请。这下
子,武装部长出面送礼来了,蒋凤平十分为难,又不愿意得罪他,于是想以县信用
社领导的名义,退回这份礼物。想来想去,电磙子脑子转得快又会说话,只有他扮
演才合适。
电磙子按照蒋凤平的交代。提着礼物来到了区政府大院。蒋凤平在大门口等着
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电磙子空着手出来了,他得意地说:“凤平,我办好了,
把礼物退给他了,也教训了他几句以后不要这样。”蒋凤平信以为真,就答应帮他
卖薄荷油去了。殊不知,电磙子提着礼物进了大院,把礼物放进了一个熟人家里,
第二天他又过来取了回去。
电磙子的贷款也没还,蒋凤平反倒上了他的当。
每每想到这些,蒋凤平总是哈哈大笑,他说:“赵庙的电磙子,无论滚到哪里,
哪里都会倒霉啊。”后来,电磙子发了财,赚了不少钱,不但把贷款还清了,还在
城里买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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