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不相信生命有轮回,人死了就死了,不会转世回来。可我就是有些事情始终
解释不清楚,我可能是我爷爷的父亲,就是我是我的曾祖父。
我才一岁半时,那天我爷爷来了兴致,跑来给我换尿布。爷爷拙手笨脚的,我
突然对爷爷说,当初我给你换尿布时比你利落。后来奶奶跟我说,爷爷当时就差点
儿昏厥过去。我两岁多了,开始和爷爷谈论他父亲的事,说那时他父亲在一条河上
当船夫,那条河好宽,水好深。爷爷吓得不敢说话,后来他拿过来一沓照片,都是
老照片,属于发黄的那种。其中有一张好多人端坐着,都穿得很土,戴着那种地主
帽。爷爷问我,这里哪一个是我父亲?我看了看,指着中间靠左的一个人颇为得意
地说,啊,瞧我在这里呢。爷爷还有旁边的奶奶都惊呆了。更有稀奇的事,我五六
岁时已经有了清晰的记忆。那天,爷爷和奶奶说起我姑奶奶的事情,说当初姑奶奶
怎么死得这么蹊跷,就在河旁边洗衣服,洗着洗着人就没了。奶奶非说姑奶奶没死,
被坏人拐跑了,说村里一个叫狗剩的一直铆着姑奶奶。姑奶奶没了,狗剩不也找不
到了嘛。爷爷不信,说我妹妹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狗剩长得像茄子似的。我突然
插了一句话,姑奶奶确实跟着狗剩跑了,跑到了河南的商丘。爷爷瞪着眼睛,说,
你这兔崽子别瞎说。我说,后来我去了趟河南的商丘,姑奶奶不愿意回来,我也不
想对外人说起这件寒碜的事,就说她死了,在河里喂了鱼。爷爷起火了,扇了我一
巴掌,说,你姑奶奶长得跟天仙一样,能跟狗剩那王八蛋走嘛。我说,人长得啥样
儿没有啥,关键是心跟心是不是一起拴着。爷爷不说话了,后来爷爷对奶奶私下说,
小轮子邪行,我妹妹的事没人知道,我父亲临死前只告诉了我,让我有时间去商丘
看看,对谁都不要讲,包括对你。
我爷爷说的小轮子就是我。
我爷爷是在我上高三时去世的,是被车活活撞死的。死的时候连尸首都凑不齐,
腿在路上,脑袋在人家汽车轮子底下,手在路旁首饰店的玻璃上粘着。后来那辆车
跑了,轱辘上还挂着我爷爷的血。那天是早晨,路上的人都在赶着上班。我奇怪车
撞完人怎么能逃逸呢,当时围观的人不少。后来我曾经跑去寻找目击者,都说是一
辆黑牌照车,但都说不清楚究竟什么牌照。那时能有黑牌照的全市就几十辆。没有
破案,我常常在梦里看见爷爷找我,说死得冤屈。我看爷爷都是泪流满面,因为他
没有手,他说是想等着首饰店开门,给我奶奶买一个银镯子,已经看好了,谈妥便
宜三成。后来我问奶奶,奶奶摇头说不知道呀,从来没听你爷爷说过。我问奶奶,
你说过喜欢银镯子吗?奶奶想了想,说,这是我跟你爷爷结婚时说的,难道他还记
得?
我奶奶是在我上大学时死的,晚上跟邻居打牌,赢了点儿钱后特别的高兴。奶
奶把我喊来,给我炒菜,都是好吃的。我说您把赢的钱都又花了。奶奶说,我从来
都是输,今天晚上居然我赢了,真是高兴。结果,早晨起来我过来给奶奶送牛奶,
发现奶奶安详地躺在床上已经离开了我。看来,总输能活着,赢了就保不住了。
大学毕业后,我应聘去了一家律师所,一晃四年。我经年不忘的是爷爷和奶奶,
并非我的父亲和母亲。两岁的时候,父母忙于生计把我托付给爷爷奶奶带养。他们
把我当成儿子一样养,爱如至宝。父母后来到了加拿大的温哥华,多少次说让我迁
过去,爷爷奶奶不放。等爷爷奶奶相继去世后,父母两人一起回来动员我走。我摇
摇头说,让我守着爷爷奶奶吧。我没见过父母哭过,爷爷遭车祸后,父母都因为忙
着做生意不肯回来,是靠我一个高中生发送的。爷爷奶奶就父亲这么一个独生子,
可我说多少次让父母回来处理丧事都被他们推诿,说脱不开身。我问,你们忙什么
呢,不就是一个“钱”字嘛。父亲说,不只是钱,而是生命。母亲说,赚钱是手段,
混个脸面比什么都重要。温哥华那么多华人,怎么就我和你父亲能站在教会的台上
呢。奶奶去世,父亲在电话里就是哦了哦,我说,你能不能哭几声让我听听,你和
妈妈不回来可以,哭几声流几滴泪总还可以吧。父亲训斥我,怎么这么说话呢。我
火了,对你们这样的人让我怎么说话呢。而为了我能去温哥华,父母竟然一起来了,
而且两个人都丢了不少泪水。让我的心怦然一动,我知道是血缘起了作用,敢情血
缘这么重要。血缘是朝下的,我是父母的亲生儿子,血缘起作用了,而我爷爷奶奶
只是生了我父母,血缘就暗淡了。
因为我年轻,可能是我的脸又是个娃娃状。所有人都觉得我幼稚,是娇生惯养
出来的宠儿。于是,我做任何事都看到不信任的眼光。我最恨律师所的老王,他那
天一早神秘地问我,你生殖器周围有毛了吗?我真想骂人,其实这些人真的不懂,
年轻人比那些所谓大些的人都有心眼儿,会运用心计。我曾经接了一个涉嫌强奸的
案子,我的辩护方向是犯罪中止。坐在我对面的公诉人是个中年人,脸上有几分对
我的不屑,一口咬定我的当事人犯罪未遂。我与他两轮辩论互不相让,最后我辩倒
了他,后来他不服气,专程到律师所找我理论。我对他心平气和地说,知道为什么
你会输吗?我说告诉前辈这个秘诀,你一直面对着我辩论,理直气壮的。我一直对
法官说,诚心诚意的。法官当然尊重我了,因为你都不搭理法官。中年人依旧不服,
我说这点儿心理学你都没学过,在法庭上切忌高声呐喊,一定要顺眉顺眼,尤其是
对法官。后来我去参加一位同行的婚礼,恰好与这位公诉人相逢,我们接着辩论。
在婚礼正式开始之前,一位法警听见了我们的讨论,忙打圆场,说,今天新郎是持
证上岗肯定是既遂,不会未遂更不会中止,周围宾客笑翻了。
我就讨厌以貌取人的,讨厌说我年轻,说我是小孩儿。周瑜小,怎么样了,一
把火烧赤壁。小孩儿是不能欺负的,谁欺负了会遭报应的。现在的小孩儿都势利眼,
一旦有权了就想整谁就整谁,而且会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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